顾明鹤还活着。
这个消息犹如一把利刃悬在梁誉的胸口, 不知将于何时坠落,刺穿他的心。
倘若顾明鹤没死,如今藏身何处?
既然对楚常欢有那么重的占有欲, 又为何放任他不管, 害他差点命丧皇城司?
一旦顾明鹤出现,楚常欢定会毫不犹豫地跟他离开。
思及此,梁誉便烦躁不已,目光凝在那两滩肮脏的浆液上,杀心毕现。
良久,他又询问李幼之,楚常欢腹中的胎儿是否会危及生命,日后瓜熟蒂落时, 又该如何分娩。李幼之对此一无所知,只言九黎族巫祝或许有法可行。
传闻九黎乃上古蚩尤的部族, 徙居黄河中下游及长江一带,后来中原屡经战乱, 其族人死伤无数,又因朝代更迭,现已南迁,隐世于滇中哀牢山内。
梁誉即刻唤来梁安, 命他派几名武功高强的暗卫前往九黎部, 请族中巫祝出山解王妃之疾。
“且慢——哀牢山内毒瘴丛生, 务必备些驱瘟药丸,莫平白丢了性命。”李幼之叮嘱了梁安, 待他走后,对梁誉道,“若下官没记错的话, 王爷当年对楚……咳,对王妃并无好感,如今怎把人娶回府上了?”
梁誉仍在思索楚常欢和顾明鹤的事,嘴里淡淡地道:“一言难尽。”
李幼之谅他此刻也无心明说,遂不再过问,吃完茶方起身请辞。
梁誉独自在前厅静坐了许久,折回后院已近午时。
今日风朗气清,楚常欢恹恹地躺在院中的摇椅里晒着太阳,小狐狸绕着他逛悠几圈后,“嗖”地一下跳了上来,在他肚皮上懒洋洋地睡觉。
数日不见,这只狐狸崽子长大了不少,茸毛渐丰,油光水亮,火红如霞,贴着楚常欢时,更衬他肤白胜雪。
梁誉放缓脚步走将过去,楚常欢抬眸,问道:“他说什么了?”
梁誉微顿,悟出这个“他”是指李幼之,于是说道:“李大人用蛊虫验了你的血,言你体内有一味巫药,此药可逆转阴阳,若遇安神香,则有合欢之效。”
“巫药?”楚常欢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目,难怪自己总是情不自禁地涌出欲念,一次又一次地犯错,竟是这么一回事。他猝然坐起身来,追问道,“什么巫药?”
“同心草。”
“同心草?从何而来?我体内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是谁所为?”
梁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此药源自九黎族,至于是如何到你身体里的——尚不得而知。”
楚常欢的目光有一瞬的惶惑,很快又变得呆滞,宛若失了魂儿。
和风微漾,拂开了鬓角的几捋碎发,梁誉唯恐他被风中的沙砾浸了眼,忙用袖角遮住他的面颊,道:“西北的风不比中原柔和,回屋去罢。”
楚常欢并未起身,喃喃问道:“我腹中的孩子该如何处置?”
梁誉眯了眯眼,不答反问:“你想怎样处置?”
楚常欢抬头,倏然对上了他阴冷的目光,顿觉浑身发寒,只得将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男人怀子的确荒诞不经,但楚常欢急于落胎并非因此缘故,而是他的心仍在顾明鹤身上,同心草迫使他对顾明鹤忠贞不二,这个突如其来的孽种只会让他愧疚难安。
明知这一切都是顾明鹤那个贱人的错,可梁誉还是忍不住生气!
眼见他的脸色愈来愈黑,楚常欢胆战不已,掌心里逐渐渗出些冷汗,道一句“我回房了”便匆忙起身,抱着球球疾步离去。
弄清了巫药一事,姜芜就不再焚安神香了,入夜后,她端来一盆热水,替楚常欢泡脚发汗,待身子暖和了便伺候他就寝。
如今河西动荡,边患未定,梁誉白日里一直待在军营,每晚过了三更才回到驻军府。
是夜,他褪去一身染尘的衣袍,至浴房洗了个澡,折回寝室拨开帐幔,见楚常欢正笔挺挺地躺在床上发呆,不禁一怔:“为何还不睡?”
楚常欢迅速闭目,没有回话。
梁誉无声一笑,脱了鞋上床,掀开被褥在他身侧躺定,但很快便察觉到那双细瘦的脚凉得浸骨,微顿几息后,当即起身挪至床尾,拉过他的脚贴放在自己胸前。
楚常欢诧异地睁开眼,慌忙缩回双腿:“你做什么?”
“你脚凉,我给你捂一捂。”说罢,梁誉再次扣住他的脚脖子,塞进亵衣,紧贴在胸腹处。
甫一接触,男人身上的热源一如潮浪卷吞而来,强势地渗进脚心。
没了衣料阻隔,楚常欢能清晰地觉察到那面胸膛的肌肉轮廓,虬实有力,野性蓬发。
他见过,也摸过,与平日里衣冠楚楚的模样大相径庭。
楚常欢不露声色地挪开视线,任由他抱着自己的脚慢慢捂,热源渐次蔓延,驱散了西北孟夏夜的清寒。
灯台上的一豆焰苗无声跃动,溅出几片残星,转瞬而逝。
正寂静时,梁誉冷不丁开口:“你从前在顾家时,他也会这样给你捂脚?”
楚常欢转过脸看向梁誉,罕见地没有从他眼底窥出怒意,于是道:“嗯。”
梁誉便不言语了,楚常欢知道自己又惹恼了他,可这会儿分明是他起的头,听完又不高兴,楚常欢难免委屈,索性拿枕头蒙了脸,眼不见为净。
不多时,梁誉又问:“你嫁进侯府之后,可有出过门?”
楚常欢的声音自枕芯里闷闷地传出:“王爷为何突然问起那些往事?”
梁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遂追问道:“出过吗?”
楚常欢道:“很少。”
“他不同意?”
“是我自己不愿出府。”
这个回答着实荒唐。
楚常欢从前可是汴京城有名的纨绔,除丹青笔墨之外,凡斗鸡、斗蟋蟀、捶丸、蹴鞠、玩皮影、赏角抵等娱乐,可谓是无所不通无所不能,这样一个贪玩成性的公子,如何能做到足不出户?
尤记上回去云生结海楼,楚常欢竟不知酒楼早在一年前就换了菜式,仍惦念着那道芙蓉并蒂羹。
彼时梁誉并未起疑,如今一想,恐怕除了随顾明鹤前往兰州之外,他一直被锁在侯府里不见天日。
可即便如此,楚常欢依旧对顾明鹤死心塌地。
狗屁的同心草,狗屁的连理枝,分明是操控傀儡的毒药!
梁誉强压心头的愤怒,淡声道:“明日教场检阅,过了正午便无事可做了,我带你出去走走罢。”
双脚被捂得暖烘烘的,楚常欢困乏倦怠,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嗯……”
“想去什么地方?”
“牧场。”
梁誉替他拿开遮面的枕头,还想再些说什么,见他已合了眼,微张着唇酣然入睡,便咽下话头,回到他身旁重新躺下。
未几,楚常欢挪过身子,手脚并用地朝他怀里挤来,撒娇道:“明鹤,抱我……”
梁誉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楚常欢又唤了一声“明鹤”,梁誉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正恼火时,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撩开他的衣摆,软绵绵贴了上来。
梁誉呼吸一紧,忙按住了他,揽臂将他拥入怀中。
少顷,冷冷地道:“我不是顾明鹤。”
翌日,辰时五刻,姜芜从厨房里呈来一碗热腾腾的豆粥,并一盏蜜浮酥柰花。
小满将至,气温渐热,兰州城的茉莉也竞相绽放。楚常欢虽畏寒,但他如今怀有身孕,晴天时难免燥热,饮了这蜜浮酥柰花整好可解燥。
饭毕,他闲来无事,便与姜芜一道去厨房切了些鲜鸡肉喂给球球,球球吃饱喝足后一溜烟奔去花园,撒着欢儿地追赶蝴蝶。
楚常欢捧着一盒鱼食行至池塘旁,恹恹地撒了一把,引得池中的锦鲤争相夺食,溅出片片水花。
正这时,泛起涟漪的池水中倒映出一道白影,楚常欢抬眸,就见李幼之负手立于池塘另一端,四目相交,李幼之微微一笑,向他拱手揖礼。
楚常欢佯装没看见,漠然地挪开视线。
欲转身离去,李幼之已来到近前,再度揖礼道:“下官见过王妃。”
楚常欢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李幼之无奈一笑:“不知下官何时得罪了王妃,令王妃如此厌恶下官?”
楚常欢道:“不敢。”
李幼之又笑了一声:“看来的确是得罪过王妃,下官便在此向王妃陪个不是。”
楚常欢实在不想看见此人,遂将鱼食扔给姜芜,快步离开了后花园。
李幼之满腹疑惑,旋即朝另一道石门走去,折进了书房。
过了午时,梁誉自军营归来,梳洗更衣后带着楚常欢出了城,直奔千角滩而去。
西陲之地人烟稀少,河谷草原一望无际,正适用于牧马。大邺军需之战马有六成源自兰州的牧马监,而千角滩草原水草丰茂,无疑是放牧的极佳场地。
牧马监的圉官以马之优次分拨放养,草原上烈马成群,乌泱泱一片,甚为壮观。
昔日顾明鹤驻军兰州时,也曾带楚常欢在草原练习骑射,但仅限于军营附近,从未来过如此广袤的地方。
楚常欢掀开一面帷帽白绡,极目而望,便见三三两两的雄鹰于碧空盘旋,若有野兔跃腾,便会伺机俯冲击捕,每当这时,总能引来看守马群的猎犬警觉,继而驱逐之。
不过是草原上的寻常光景,却教他直愣愣看了许久。
梁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须臾,开口道:“常欢,需要弓箭吗?”
楚常欢回神,侧首看向他:“要弓箭做甚?”
梁誉道:“猎鹰。”
楚常欢道:“我不会。”
梁誉道:“我来教你。”
说罢唤来圉官,要了一把长弓,并二十支羽箭,旋即纵身一跃,落在楚常欢的马背上,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楚常欢不知道这位喜怒无常的王爷今日哪来的兴致教自己猎鹰,此刻纵使千万般不愿,也无法明着拂了他的好意,遂由他握住自己的手,挽弓,搭箭,拉弦。
“嗖”的一声,箭羽离弦,梁誉力道精准,本该射中鹰腹,却在松弦的一瞬被楚常欢压了手臂,锐利的箭刃几乎是擦着鹰脚而过。
最终落了个空。
他不解:“为何?”
楚常欢道:“留它一命。”
梁誉紧握长弓,倏而冷笑:“你对禽兽尚且慈悲,却偏偏不肯放过肚子里的那条人命。”
见他不语,梁誉又道,“倘若这是顾明鹤的孩子,你会留下来吗?”
楚常欢仍旧没出声,他的沉默,仿佛就是答案。
梁誉呼吸一凛,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常欢,顾明鹤不是好人,他不值得你爱。”
楚常欢垂眸:“除了明鹤,我还能爱谁?”
梁誉难掩怒意,哂道:“同心草不愧是忠贞不二的巫药,你被顾明鹤操控得死死的,无论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待我把九黎巫祝请来,自会让你看清顾明鹤的真面目!”
楚常欢淡淡一笑:“明鹤都死了,我还需要看清什么真面目?”
梁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因念及顾明鹤,楚常欢此刻心痛如绞,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他挣开梁誉的束缚径自下了马,怅然往前行去,最终来到一处丘头,盘腿而坐,望着远方水泽里的野鸭发呆。
芳草悠悠,微风轻拂,纵使天地再浩大,他目所能及的,也仅有眼前这片景致。
塞北的风,江南的雨,不过尔尔。
日头西斜,圉官们陆续将马儿迁回牧马监,广袤的草原很快便安静下来。
楚常欢在这里坐了许久,直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准备随梁誉返回驻军府。
可就在转身的那一刹,看见的并非梁誉,而是三只凶悍的野狼!
楚常欢惊骇不已,顿觉一股寒意自脚底涌现,直冲颅脑。
他张了张嘴,试图呼救,可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浑身犹如脱力般颤抖不已。
那几只狼龇牙咧嘴地注视着他,半晌后朝他扑了过来,楚常欢呼吸一滞,慌乱间厉声唤道:“靖岩!”
“嗖——”
“嗖——”
“嗖——”
三支利箭齐发,几乎同时射中野狼的颈子,鲜血喷洒而出,有半数溅在了楚常欢的杏色道袍上。
大脑在这一刻变得空白,楚常欢无力地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口唇发甘,几近窒息。
“常欢!”梁誉自马背一跃而下,迅速将他拥入怀中,一面检查一面问道,“有没有受伤?咬到哪里了?”
楚常欢已说不出话来,浑身抖如筛糠,面上犹淌着泪。
那几只野狼的尸体不断在眼底扩大,曾被野狼撕咬的记忆正汹涌袭来。
楚常欢瞪大双目,呼吸愈来愈紧,就连梁誉的声音也渐渐从耳畔消散了。
他被恐惧吞噬,最终晕倒在梁誉的怀里。
*
马车驶入城内已近戌时,还未在驻军府门前挺稳当,梁誉便急匆匆地掀开幄幔,抱着楚常欢飞奔入府,并着人去请大夫。
李幼之自游廊行过,见他满脸忧色地抱着楚常欢赶往后院,便问道:“王妃这是怎么了?”
梁誉道:“是我一时疏忽,让狼近了他的身。”
李幼之紧步跟上,担忧道:“又被狼咬了?”
梁誉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又?”
李幼之道:“先把人送回寝室罢。”
方才回城的途中,梁誉已仔细检查过他的身子,并无被撕咬的痕迹,想来是受了惊吓。不多时,大夫诊过脉,也言他受惊过度,无甚大碍,好生照拂即可。
送走了大夫,楚常欢仍未醒来,梁誉不禁想起李幼之方才的话,遂命姜芜在床前仔细照顾,转而寻到李幼之,问道:“你方才说常欢‘又’被狼咬了,莫非他以前被狼咬过?”
李幼之点点头:“嗯。”
梁誉蹙眉:“你怎么知道?”
李幼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当年王妃偷偷混进军营,被你连夜赶走了。后来月亮谷一役,邺军不敌,死伤无数,被迫退守二十里之外,而你被李万维的一支毒箭射中,命在旦夕。彼时夏军堵住了我们的去路,军中又无解毒的药草,王妃得知此事后,稍作伪装便混进了凉州内城,给你买回了救命之药。”
那时战火纷飞,城门紧闭,寻常人不得进入凉州城,楚常欢便拿出从顾明鹤那儿偷来的令牌,凭此物入城买了药。
后来返回军营时不慎遇见了大夏的探子,他没有功夫傍身,自然不敢与敌人正面交锋,迫于无奈,只能弃马抄小道徒步回营。
彼时天色已晚,草原凶险莫测,楚常欢心惊胆颤地往军营跑去,眼见就要抵达了,不料竟惊扰了两只带领幼狼觅食的成狼!
野兽护崽,成狼误将楚常欢当作猎人,发狠地扑了过去。
楚常欢奔波良久,早已累得筋疲力尽,更何况他又手无缚鸡之力,面对这样的野兽,自然没有还手的余地。
他被母狼咬住了左腿,手臂和后背则遭公狼袭击,俱是惨烈不堪,若非巡逻的士兵发现了他,恐怕早被那两只狼分食殆尽。
李幼之找到他时,他已昏死过去,双臂紧捂在胸前,护住了梁誉的救命药。
过了一天一夜,楚常欢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的第一句话便是寻问梁誉的毒是否得解,李幼之言他已无碍,楚常欢这才放下心来,双眼一闭,又晕了过去。
直到三日后,楚常欢顶着撕裂般的剧痛醒来,见左右无人,打听不到梁誉的状况,便拖着伤腿蹒跚至梁誉的营帐,梁誉见了他,脸色陡变,怒道:“你为何还在这里!”
楚常欢虚弱地道:“靖岩,我是为了救你才……”
“救我?”梁誉打量着他,冷声道,“我说过,别再让我看见你。”
楚常欢愣在当下,眼眶里滚出一滴泪:“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梁誉转过身,不去看他。
楚常欢心如刀绞,拖着伤腿垂泪离去。
后来李幼之得知此事,便来替他解释,可刚一说出楚常欢的名字,就被梁誉沉声打断了:“你若敢再提此人,就给我滚回天水城!”
此事,就此终止。
李幼之说完这段往事,但见梁誉面色煞白、眼眶微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不禁叹道:“孽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