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皇都临潢府依政权分设南北二城, 北为皇城,乃北狄王室及诸官大臣之政居所,南为汉城, 是太宗皇帝为汉人兴建。
顾明鹤的先祖虽是北狄人, 但他有一半汉人血统,入皇都时萧太后力排众议,将其安顿在了北城。
夷离毕郎君的府邸远不及嘉义侯府恢宏,但胜在敞亮,楚常欢被顾明鹤牵着手来至后院,一众侍婢小厮早已候在此处,纷纷向他二人行礼。
北狄的礼节有别于中原,府上下人的衣着服饰亦是楚常欢未曾见过的。
顾明鹤道:“这位便是夫人, 以后尔等需尽心伺候。”
小厮及侍婢们明显愣了一瞬。
大人入主北狄时,萧太后曾有意将孙女许配给他, 但大人心里只有那位远在中原的结发妻子。
此番他不顾太后的反对也要把发妻接来北狄,瞧着的确是个不可多见的美人。
但……肚子怎么大了?
听说大人岁初便诈死了, 那这个孩子……
众人心内惊疑,却面不改色地行礼,齐声唤“夫人”。
楚常欢颔首应了一声,旋即勾了勾顾明鹤的掌心, 道:“明鹤, 我累了。”
顾明鹤遂引着他朝寝室走去:“那就先歇一歇, 晚会儿再传饭。”
众人闻声,再一次怔住——这个挺着大肚子的夫人怎么是个男人?!
正这时, 顾明鹤忽然顿步,回头道:“若有人乱嚼舌根,说些令我和夫人都不愉快的话, 我便撕烂他的嘴。”
侍婢小厮们纷纷跪地,一叠声道“不敢”。
行至寝室,楚常欢便脱了鞋,疏懒地侧躺在床上。
顾明鹤见他双腿有些浮肿,于是坐在床沿,替他按摩,一壁道:“临潢府不及中原,你初来乍到,恐有些水土不服,若有任何不适,万勿隐瞒。”
楚常欢点了点头,旋即合眼小憩,至傍晚方醒。
用过饭,他在屋内翻阅临潢府的舆图,忽闻院里传来一阵“咔咔咔”的木质声响,不由起身,行至屋外。
适逢顾明鹤打书房出来,对他道:“夜里凉,你出来作甚?”
楚常欢道:“我方才好像听见什么动静了。”
正说着,那木头声愈来愈近,楚常欢抬眸一瞧,竟是坐着轮椅而来的谢叔。
他的手筋脚筋俱被皇城司的酷吏挑断,如今已是废人,只能靠轮椅行动。
小厮推着他朝这边走来,谢叔对楚常欢道:“少君,你总算来了。”
可目光落在他腹部时,眼神里明显划过一抹讶色。
楚常欢下意识遮住肚子,唤了他一声“谢叔”。
顾明鹤拍了拍他的手,温声道:“你先回房,我与谢叔有话要说。”
待他进屋,谢叔便开口道:“少爷,少君这是……”
当初入狱之前,他可不曾听说少君的身子能生养,也未见少君有什么异样,怎的在梁王府待了几个月,倒把肚子给养大了?
顾明鹤面色阴冷,沉声道:“他是我的娘子,肚子里怀的自然是我的种。”
谢叔诧异道:“少爷……”
顾明鹤道:“此事休要再提,免教他人说闲话。其他的,等孩子生下以后再做决议。”
谢叔默了默,又道:“太后那边你打算如何回应?”
顾明鹤道:“有欢欢在,太后应该不会再逼迫我了。”
*
临潢府的九月已是万物凋敝,晴夜落霜,初晨凝冰,分外寒冷。
至夜,屋内地龙烧得极旺,可驱严寒。
楚常欢梳洗后又觉饥饿,便让侍婢送了两份糕点做夜宵,未几,顾明鹤乘夜归来,见他双腮微鼓,大快朵颐,不禁失笑:“吃慢些,别噎着了。”
楚常欢点点头,待他落座后,喂给他一块。
顾明鹤欣然吃掉,道:“你来北狄已有好几日了,萧太后一直想见你,我都找借口推脱了,长此下去,恐是不妥。明日与我一道进宫面见太后——如何?”
楚常欢不解:“萧太后为何要见我?”
顾明鹤沉吟几息,如实道:“太后此前有意将五公主许配与我,召你入宫,或许就是为了此事。”
楚常欢闻言一怔。
顾明鹤立马宽慰道:“欢欢放心,为夫定不会答应的,如今整好借你腹中的孩子将此事推诿了。”
楚常欢错愕道:“你想告诉他们,我腹中的孩子……是你的骨肉?”
他只在乎孩子,并不关心太后赐婚之事。顾明鹤微有些不悦,面上却笑道:“人人皆知你是吾妻,即便怀了孩子,也只能是我顾明鹤的骨血。”
楚常欢垂眸不语。
顾明鹤握住他的手,又道,“现下已然安定,你且把身子养好,旁的就莫多想了。无论如何,我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楚常欢点点头,把最后一块蜜桂酥塞进嘴里。
冷不丁的,肚皮一紧,他倏地捧住肚子,缓吸两口气。
“怎么了?”乍见他如此,顾明鹤不禁担忧。
楚常欢静默几息,低语道:“孩子在踢我……”
顾明鹤神色微僵,心内五味杂陈。
——倘若这个孩子是他和楚常欢的,此刻无疑是纵享天伦的好时机。
他可以贴着欢欢的肚皮,佯装恼怒教训腹中的小家伙,告诫他莫要欺负自己的娘子。
但偏偏是个野种!
顾明鹤平复心绪,淡淡一笑:“明日太后如果问你这个孩子多大了,你且告诉她已有七月余。”
他是三月初怀上,距今也不过六个月的时间,楚常欢难免疑惑:“为什么?”
顾明鹤道:“只有这样说,才能证明此子是我的种。”
楚常欢心下一凛,点头道:“我知道了……”
翌日晨间,顾明鹤携妻入宫,于蘅宁殿谒见萧太后。
萧太后是太宗皇帝述律英之发妻,辅助太宗治国长达二十余年,其权势之大,远超人所料。
北狄王室的礼节比中原王朝更为繁琐,跪拜礼便是其中之一。
但萧太后念在楚常欢身怀六甲,因而没让他行此大礼,并命人看座,奉来一杯热腾腾的羊乳茶。
萧太后年过六旬,早已鬓发斑白,可一双凤目却格外有神,执政多年沉积的权势堆砌在眉宇间,精明锐利,不怒自威。
她身旁端坐着一名身着绯色左衽窄袖袍、头戴圆顶帽的少女,此刻正好奇地打量楚常欢。
似乎是头一回见男子怀孕,少女眼里闪过一抹惊讶,但无半分厌恶。
未等萧太后开口,她就说道:“伊吉,顾大哥的妻子已有身孕,我不要嫁给他了。”
伊吉是她对萧太后的称呼,汉话之意便是“祖母”。
原来她就是五公主述律华。
萧太后看向楚常欢,问道:“你腹中的胎儿多大了?”
楚常欢捧着茶杯,平静地道:“回禀太后,已有七月余。”
萧太后笑了笑,道:“听闻邺朝崇宁帝昔年也曾怀子,不过他是因一种毒蛊所致。楚公子你呢——因何有孕?”
楚常欢不由想起同心草一事,神色微僵。
顾明鹤立马接过话道:“此事说来话长,容臣日后再向太后禀明。”
萧太后没再过问楚常欢肚中孩子之事,转而移开话锋,道:“楚公子,令尊原是邺朝御史中丞,博闻广识、巧文慧辩,为人更是刚正不阿,却因开罪了朝中权贵而被发配河西,委实是明珠蒙尘。
“北狄广纳贤才,哀家愿请令尊入临潢府为仕,许他高官俸禄,远比在河西当一名县丞来得体面,最要紧的,你们父子能再相聚——楚公子意下如何?”
楚常欢本以为萧太后召见他是为商议五公主和顾明鹤的婚事,没成想竟绕到了父亲身上。
他以前没读过书,于政事更是一窍不通,萧太后此番话语也不知是否是在试探什么,便不敢随意开口。
顾明鹤又接过话,替他回答道:“岳父大人尚不知我已将欢欢接来北狄,待时机成熟,臣自请赴往河西,向岳父大人禀明太后的旨意。”
自入殿后,楚常欢就鲜少应声,倒是顾明鹤屡屡出面为他解难。
看得出来,顾明鹤对他的男妻疼爱有嘉,非空穴来风。
萧太后不再为难,命人备了些滋补之物赠与楚常欢,不多时,夫妻二人便请辞出宫了。
楚常欢坐上马车,不禁嘟哝:“这些太后一个比一个难缠。”
“这些太后?”顾明鹤疑惑道,“还有哪个太后?”
“沈太后呀。”楚常欢不假思索道,“当初我和梁誉成亲后,他也带我入宫谒见了太后,那时陛下也在,他们……”
话音未落,就见顾明鹤变了脸色,楚常欢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捂住嘴,不再吭声。
回府后,顾明鹤又赶往夷离毕院点卯当值,楚常欢正觉无趣,忽闻下人来报,道是五公主述律华来访。
晨间方在宫里见过,五公主此刻来访意欲何为?
楚常欢心内犯惑,但又不想失仪于人,遂更了衣,行至花厅招待贵客。
述律华悠悠哉哉吃着羊乳茶,余光瞥见楚常欢挺着肚子缓步而来,忙起身朝他走去:“楚……我该如何称呼你?”
楚常欢对他行礼道:“殿下随性便是。”
述律华略一思索,于是道:“那我唤你常欢哥哥吧!”
楚常欢愣了愣,旋即一笑,复又请她入座:“殿下是来找明鹤的?”
述律华摇头道:“我是来找你的。”
楚常欢不免诧异:“找我?”
述律华道:“伊吉打算给我和顾大哥赐婚,你不生气吗?”
生气?
楚常欢似乎没有生过气,即便昨日听顾明鹤如此说,他也异常平静,仿佛笃定了顾明鹤不会爱上别人。
“你放心,我对顾大哥没有儿女之情。”述律华粲然一笑,“本公主不会给人做小,他亦舍不得让你受委屈,与其大家为难,不如就此作罢。”
楚常欢不明白这位小公主究竟想说什么,索性沉默着,由她继续。
须臾,述律华招来随行的一名宫仆,从他手里接过锦盒,递与楚常欢:“这是我从前搜罗的一些小玩意儿,甚是有趣,常欢哥哥不妨收下,闲时能解解闷。”
楚常欢含笑收下,道了一声谢。
述律华坐直身子,叹息道:“我的阿翁——也就是你们中原人称呼的‘祖父’,他年轻时曾去过中原,说中原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尤其是皇都汴京,真真是百般的好。
“可惜阿翁走得早,未能带我去中原瞧一瞧。常欢哥哥是汴京来的,可否同我说说汴京是何等样貌?与临潢府相比,谁更气派?”
原来这丫头是来找他解闷儿的。
楚常欢笑道:“汴京之大,非三五时日能详述得尽。”
述律华双眼一亮:“那我每日都来找你,你慢慢讲便是!”
楚常欢道:“殿下尚未出阁,此举怕是不妥。”
“出阁?”述律华道,“什么意思?”
楚常欢道:“出嫁。”
述律华思忖几息,恍然道:“我们北狄人不讲究这个!”
因着这个小公主的到来,楚常欢不再整日对窗发呆,脸上也多了些生气。
小公主性格直率,知无不言,楚常欢从她口里对北狄王庭逐渐有了了解。
十月将近,临潢府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调养一个多月,楚常欢的身子大有好转,不再似从前那般畏寒,人也丰腴了不少。
是夜,新雪簌簌,楚常欢披着一件裘绒大氅于廊下观雪,顾明鹤端来一杯热水,并一枚褐色药丸递给他。
雪片落在掌心,转瞬消融,只余零星水渍。楚常欢收回手,看向他道:“这是什么?”
“香脂丸。”顾明鹤道,“服下此药,可助你顺利产子。”
楚常欢顿时愣住,下意识摸了摸鼓起的肚子:“孩子尚不足七个月……”
“这药是给你养身子的,需提前服用。”顾明鹤温声哄道,“听话,吃了罢。”
此前得知他怀有野种时,顾明鹤气到疯魔,差点要了他的命。
大夫说,他孕初时动过胎气,曾熏艾强行保胎,后又经他威胁一番,实在太伤元气,腹中孩子极有可能早产。
眼下胎儿已经快七个月了,不知哪一天就要瓜熟蒂落,他必须提前替楚常欢养一养身子,届时便能正常分娩。
楚常欢迟疑几息,终是将那药丸就水服下了,顾明鹤捏了捏他的面颊,笑道:“外面冷,回屋去罢。”
待合上房门,顾明又想起了什么,对他道:“明日中原要来几位使臣,百官相迎,我早朝后便不回来陪你用膳了。”
“中原的使臣?来北狄做什么?”
“我也不知。”
楚常欢暗自揣测了一番,没再多问。
待洗漱毕,顾明鹤便将他抱放至床头,旋即欺身吻了过去。
有孕的身子比从前更熟更敏-感,不过吻了片刻,楚常欢就软在他怀里了。
顾明鹤就势解開他的衣,低頭吃上一只飽滿的汝房。
染了蔻丹的手指陷进男人的发间,小声申吟起来。
顾明鹤一面品尝,一面抬眸端详他,楚常欢不经意对上夫君的视线,顿觉耳廓一热,忙用手捂住他的双眼:“明鹤,你坏……”
顾明鹤便惡劣地合上齿关,去咬那粒鋌翹的汝頭。
楚常欢不堪如此,放聲大叫起來。
北狄的雪宛如鹅毛飞絮,尽数浇在一支疾驰的队伍身上。
风雪掩去了为首那人的面颊,却遮不住他眼底的期盼与焦急。
而夷离毕郎君的寝室里,却是暖意融融,无尽缱绻。
楚常欢被夫君逗得泣声连连,不知讨了多少次饶,嘴里央求道:“明鹤,别玩了,快进来。”
顾明鹤便如他所愿,扶勢而至,挺崾大动。
他的肩头和臂膀上有几处新伤,早已结痂,楚常欢迷离望来,恍惚记得这是那日在雁门关外,他和梁誉缠斗时所伤。
几条轻微剑伤尚且恢复得如此缓慢,不知梁誉那道被刀刃绞穿的豁口又如何了……
楚常欢眼神游移,转而又凝在顾明鹤心口的旧疤上。
「你体内的同心草便是顾明鹤所为,他不仅给你下巫药、用心头血操控你,还曾将你囚于笼中,百般折磨。」
梁誉的话猝不及防地盘旋在脑海里,教楚常欢混身一僵,眼底欲念全无。
察觉到他的异常,顾明鹤骤然停了下来,俯身看向他:“欢欢,怎么了?”
楚常欢逐渐回神,目光柔柔地看向他:“没事。”
顾明鹤吻了吻他的眉心,温声道:“那就继续。”
*
雪下了一夜,天明时满城皓白。
楚常欢贪睡,至巳正方才转醒,侍婢打来热水供他梳洗,旋即呈来热腾腾的饭食,毕恭毕敬地道:“夫人,您请用早膳。”
饭毕,楚常欢披上氅衣来到院里赏雪,几株青松翠柏皆覆了白。
府上的侍婢们闲来无事,在院里嬉闹着堆起了雪球。
雪天鸟影浓密,时不时飞来一群觅食的麻雀,片刻后又展翅无影。
他在檐下驻足良久,欲回屋时听见石门外传来一阵动静,仔细一听,正是五公主述律华的声音。
述律华踩着积雪朝他奔来,嘴里喊道:“常欢哥哥!”
楚常欢忙道:“殿下慢些着。”
述律华步履轻盈地来到他身前,帽檐上尤挂着几片新雪。
楚常欢将她请进屋内,命人看茶,问道:“今日宫中盛宴,殿下怎跑这里来了?”
“不过是接待几个中原使臣罢了,并没开筵,无趣烦闷,我不想凑那个热闹。”述律华喝了半杯热茶暖身子,又搓了搓冰凉的手,“还不如来这里听你讲讲汴京的异闻。”
楚常欢微微一笑,又问:“殿下可知此番来北狄的是什么人?”
述律华道:“一个长得挺俊俏、但看起来很凶的男人,他们唤他为‘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