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元九年小暑日, 贵妃诞元嗣,帝心甚悦,大赦天下, 缮免次年钱粮十分之三。
时隔两年, 顾明鹤在眉州已开了三家米行,每年上缴之赋税足有一千余贯,而今这道减赋令一发,次年便可省下不少钱来。他手握官府文书来到楚家,甫一进屋,便抱着楚常欢兴奋地转了几圈。
“我头晕,快些放我下来。”楚常欢紧紧扣住他的肩,继而问道, “何事如此欢喜?”
顾明鹤将文书递与他看,楚常欢阅毕, 道:“这位贵妃可是寇相的女儿?”
顾明鹤道:“不错,正是寇樾的嫡亲妹妹。”
楚常欢道:“陛下仁德, 心系百姓,乃万民之福。”
顾明鹤笑道:“今日的晚饭由我来烧,家里整好还有一坛未启封的银瓶酒,我让姜芜取来, 爹定会喜欢的。”
楚常欢睨他一眼, 嗔怪道:“明知爹身子骨欠佳, 你又给他灌酒。”
“小酌,小酌。”顾明鹤捏了捏他的面颊, 温声道,“爹的身子我当然清楚,但你把他管得太严了, 哪能滴酒不沾呢?”
楚常欢轻哼一声,道:“我去瞧瞧晚晚的字练得如何了。”
顾明鹤笑盈盈地前往厨房,将晚膳所需食材一一备妥,待到酉时便可用饭。
院里的桂树苍翠葱茏,硕大的树冠似一朵遮阴蓬,可拂黄暑热气。
姜芜把饭桌置于树下,待菜肴上齐,便从井水里捞出冰镇已久的银瓶酒,启封后斟入众人杯中,酒香顿时盈满了小院。
今日桌上这几碟时蔬小炒皆取材于楚锦然的菜园,煞是鲜美,他为此而自得,一面饮酒,一面与顾明鹤谈及米行赋税之事,楚常欢给晚晚添了几片蔬菜,令他务必食尽。
晚晚不情不愿地吃完蔬菜,转而看向顾明鹤,问道:“阿叔,你今晚要回去吗?”
顾明鹤笑道:“你想阿叔留下来?”
晚晚点头如捣蒜:“当然!我好久没和阿叔一起睡了!”
顾明鹤偷偷觑了楚常欢一眼,道:“要不改日罢,改日阿叔再来陪你。”
“我不,我不嘛!”晚晚放下竹著,抓住楚常欢的袖角撒娇,“爹爹,你快叫阿叔留下来陪我!”
楚常欢道:“腿在你阿叔身上,我如何做得了主?”
晚晚似乎没有听懂他的话,黑晶石般的眸子困惑地眨了两下,转而望向顾明鹤。
顾明鹤含笑揉了揉他的脑袋:“你爹爹答应了。”
晚晚立时绽露笑颜,一口气将碗里的饭刨了个干干净净。
入夜后,顾明鹤带着晚晚去浴房洗沐,楚常欢将床褥换新,叔侄两人归来时,他正在拨剪烛芯。
晚晚光溜溜地爬上床榻,钻进被褥,顾明鹤又将他拉出来穿上了寝衣,旋即令他躺下,讲了一段《义犬冢》的故事,不多时,孩子便在“仁心通兽语,至孝感灵山”的话声中沉沉睡去。
夏夜清凉,但蚊虫繁多,楚常欢点燃一碟艾绒放在床头的灯台上,旋即放下帐幔,缓缓躺下。
顾明鹤瞬即贴了上来,楚常欢嫌他身热,忙推开了他,细语道:“你的身子好似火炉,别离我太近。”
他的一双赤脚微微凉,与眼前这人的体温迥然不同,顾明鹤没去纠缠他,小声说道:“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
楚常欢冷哼:“你要把我当孩子哄吗?”
顾明鹤轻笑了一声:“并无不可。”
楚常欢转过身微蜷着,道:“我肚子疼,你莫要闹我。”
顾明鹤再度贴近,伸手去摸他的肚子,担忧道:“好端端的,肚子因何疼痛?”
楚常欢淡漠道:“许是你在菜里下了毒,想谋害于我。”
“哪有夫君谋害夫人之理?”顾明鹤揶揄一番,复又道,“疼得厉害吗?”
楚常欢道:“隐隐作痛,却又忽略不得。”
“可要去看诊?”
“不妨事,躺一会儿就好。”
小腹微痛的感觉并不好受,但楚常欢不想在夜里折腾,便径自忍着,顾明鹤遂将掌心贴在他的腹部,极轻极柔地按抚,约莫盏茶时刻方得缓和。
听着身旁一大一小的两个人的呼吸声,楚常欢甚感倦乏,眼皮渐沉,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碧空万里,夏蝉在树梢枝头吱吱地鸣叫,令人闻之愉悦。
厨娘蒸了一屉软乎乎的小笼包,并煮了一罐鲜甜的豆浆以作早膳。
她呈一碟包子与豆浆放在桌上,笑向楚常欢道:“今日的包子依然是照着公子的口味来蒸的,您多吃些,去了学堂免得饿肚子。”
“有劳李婶了。”楚常欢微微一笑,目光掠向空荡荡的院子,问道,“为何不见老爷和晚晚?”
李婶用围裙擦了擦手,应道:“老爷带着凤哥儿去东街买蜜瓜了,顾郎君赶早去了米行,说今日有几车谷子要送去城外,便不陪您吃早饭了。”
楚常欢道:“我知道了。”
李婶回到厨房后,他立马喝了几口热乎乎的豆浆,而后拾箸,夹一只皮薄馅儿多的包子细细咀嚼。
肉香混着油脂在嘴里漫开,这原是楚常欢最爱的食物,此刻却觉胃里一阵翻涌,腥腻的气息几欲令他作呕,遂又喝了半碗豆浆压下不适。
近来天气炎热,委实催人胃口,他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勉强吃了几个小笼包,转而带上书册前往私塾。
晨间旭日洋洋,和风微漾,楚常欢穿街过巷,偶尔与相熟之人唱喏,展眼就已抵达私塾,可闻学生的嬉闹声。
他迈上石阶,推开大门,正欲举步入内,遽然,余光瞥见一抹鬼祟的身影,他侧首瞧去,可走道尽头空无一人,并无任何可疑的人迹。
私塾设立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能令学生们专心上课。他在此处教了两年学问,从未遇到过歹人,为何今日……
许是路过的脚夫罢——如此一想,楚常欢遂宽下心来,进入塾内,关了门。
午时回到家中,正是暑热当头,姜芜给他切来一碟冰镇蜜瓜,赞不绝口地道:“老爷今儿买的这瓜甚是脆甜,丝毫不逊兰州的蜜瓜,公子快些尝尝罢,生津止渴,还能解暑。”
楚常欢笑道:“怎么听着你倒像是那卖瓜之人。”
姜芜也笑了一声:“公子尝过之后就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楚常欢浅尝一口,果然清甜,不禁吃光了整碟蜜瓜,半晌问道:“老爷又带着晚晚去溪沟里摸鱼虾了?”
姜芜笑道:“天气热,凤哥儿在家待不住,老爷教他念完书便去溪边纳凉了——公子放心,爷孙俩都佩戴了驱虫蛇的香囊,不会有事的。”
楚常欢渐觉困乏,便没去理会那对祖孙,起身行至寝室,在临窗的簟席上困了个觉。
迷糊间,一条手臂粗的黑蛇从窗口幽幽爬进屋内,嘴里吐着腥红的蛇信,狰狞至极。
楚常欢一时骇然,竟忘了呼喊,直到那条黑蛇沿着美人榻蜿蜒而上,缠住他的身子,方惊恐地喊道:“明鹤,救我!”
只这一声,便教他清醒过来。
睁眼一瞧,四周静谧也极,窗外的天空浮有彤云,俨然已是黄昏。
原来是梦。
他惊魂未定地坐起身,虚掩的房门被人推开,姜芜面色焦急地走将进来,问道:“公子怎么了?”
楚常欢道:“做了个噩梦,不打紧的。”
姜芜道:“没事就好,公子这一觉睡得太久,想来是晌午授课累着了罢。”
楚常欢道:“老爷和晚晚回来了?”
姜芜笑道:“早回了,都在院里等公子醒来用饭呢。”
因天热之故,晚膳偏素,桌上唯一的荤菜便是那道鲫鱼豆腐汤。姜芜说,这几条小鲫鱼是老爷从溪水深处钓来的,可楚常欢却觉得太腥,没有品尝,只吃了半碗酱菜稀饭果腹。
楚锦然道:“阿欢,李婶已将鲫鱼肉渣和刺都滤尽了,吃着并不麻烦,连晚晚也喜欢哩。”
这些鱼是他辛辛苦苦钓来的,楚常欢不想拂了父亲的好意,便舀了半碗,勉强饮尽。须臾,他问道:“明鹤今日怎的不来吃晚饭?”
楚锦然道:“他申时来过,见你在睡觉,便没打搅,说是晚上应了刘员外之邀赴宴,叫我们莫要等他。”
刘员外是眉州城数一数二的大地主,每年庄上所收粮食有七成都卖给了顾明鹤,顾明鹤与他利合而交,有通财之谊,应邀赴宴实乃情理之中的事。
楚常欢点点头:“晓得了。”
这天夜里,晚晚洗完澡便要爹爹哄他入睡,楚常欢与他躺下,轻声哼着童谣:“月牙船,摇啊摇,三更载梦过银河桥,桥头星童眨眼睛——‘借问梦郎何处停?’船尾风,轻轻答……’”
语声未落,他竟已合眼入眠,晚晚久久没听见动静,便趴在枕上,唤道:“爹爹,爹爹。”
楚常欢含糊应了一声:“嗯……”
晚晚静默半晌,复又躺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唱了几句不成调的歌谣,渐渐把自己哄睡了。
四更时分,楚常欢察觉到顾明鹤回来了,满身酒气地在他颈侧拱来拱去,无奈楚常欢太过困乏,实在睁不开眼来斥他,便由着他胡作非为,次日醒来一瞧,雪肤上竟爬满了玫痕,那两粒熟果尤其可怜,宛如山樱,艳若泣血。
楚常欢颇为惊愕,竟不知自己睡得这般沉,连顾明鹤的摧残也能忍受了去。
而晚晚却不知何时爬至外侧,正趴在顾明鹤胸口酣然大睡,甫一瞧去,此二人倒真像是一对父子。
楚常欢微愠,却又不忍吵醒他们,便蹑手蹑脚下了床,兀自梳洗更衣。
眼下已是辰正,姜芜闲来无事,便着手修剪院内的花草,见他从屋内走出,遂放下铁剪,对他福身揖礼:“公子万福。”目光瞄向他身后,似是在寻找顾明鹤和晚晚的身影。
楚常欢道:“明鹤昨晚四更方回,让他再睡片刻。”
“哦……好。”姜芜道,“李婶包了鲜虾馄饨,我这就去给公子煮一碗。”说罢,小跑着进了厨房。
半盏茶后,她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浓白骨汤里飘着几粒葱花,鲜香诱人。
虾肉混着骨汤的气息扑面而来,楚常欢微微蹙眉,用调羹舀了一只馄饨,放入嘴里嚼了嚼,还未来得及下咽,便“哇”地一声呕吐出来。
姜芜惊骇至极,待他吐完,立刻呈一杯温开水与他,并用绢子替他擦净嘴角的秽物:“公子这是怎、怎么了?”
楚常欢难受不已,有气无力道:“把这个端走,我不想吃了。”
姜芜道:“莫非李婶做的不合公子口味?”
楚常欢缓和半晌,摇了摇头:“太腥了,我吃不了。时辰已到,我得去学堂了。”
姜芜忙叫住了他:“公子迟些时候再去罢,厨房里还有清粥,我马上——”
“我不饿。”楚常欢含笑打断他的话,“还有甜瓜吗?若是有,给我切几块罢。”
姜芜点头道:“有,有!”
未几,楚常欢拿着两块削了皮的甜瓜前往私塾,折入小巷时,他猛然想到了什么,面色骤变——
自昨日晨间起,便对所有油腻荤腥之物格外敏感,夜里入睡时小腹微绞,连双-乳亦有些许痛意。
他不禁回想起当初怀晚晚时,正是如此反应。
这两年他和顾明鹤的确做了不少夫妻之事,却鲜少允许顾明鹤纾在内里,唯有上个月月中那一回,楚常欢失了魂儿,浑然不知天地几何,令顾明鹤有机可乘,将他灌.
了个满满当当。
思及此,楚常欢不由放缓脚步,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茫然地折进小巷,思量着是否要去医馆瞧一瞧,正凝神细忖,忽闻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警惕之余,难免惧怕,心跳豁然加快。
许是意识到他有所察觉,那脚步声登时减弱,不过瞬息便消弭殆尽。
楚常欢想起昨日抵达私塾时瞥见的那抹黑影,顿觉毛骨悚然,当即加快步伐,拐入了另一道巷口。
这时,他瞥见墙脚有一根木棍,立马将其握在手里,身子紧贴着墙面,守株待兔。
几息后,消失的脚步声再度传来,楚常欢骇然色变,浑身冰凉。
他已做了殊死一搏的准备,待那人一出现,毫不犹豫地挥棒抡了过去。
然而对方身手格外敏捷,轻而易举就躲过了他的攻击,楚常欢手脚发软,木棒“当啷”落地,再无任何傍身之物。
“王妃,是我!”
惊慌失措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内,楚常欢战战兢兢地抬眼,只见来人满面歉疚,拱手道:“属下无意冒犯王妃,令王妃受了惊吓,属下罪该万死!”
是梁安。
楚常欢怔在当下,眼里盈满了不可思议:“梁安,怎么会……你……你……昨日跟踪我的人,是你?”
“正是属下。”梁安道,“属下初来眉州,不知王妃在此教学生,便想着暗中保——”
“王爷还活着,对不对?”楚常欢心口胀痛,眼眶骤然泛红,打断了他的话。
梁安神情犯难,欲言又止。
楚常欢哑声道:“带我去见他。”
梁安道:“王爷……他……”
“带我去见他!”楚常欢仍重复着方才的话。
梁安无奈,犹豫片刻后道:“王妃请随我来。”
他领着楚常欢走出小巷,继而沿东街前行数十丈,在一处路口左拐,进入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巷,于第七间院门前止步。
楚常欢迫不及待地去推院门,却被梁安制止了:“王爷与从前大为不同,王妃您得……稍安神虑。”
楚常欢拂开他的手,急切地推开院门,踏入院内。
盛夏的晨光灿若金芒,在小院投下满地碎金。
花木丛生的石径深处置放了一张竹编的摇椅,一名紫衣华服的男子正合眼躺在其间晒着太阳。
而在摇椅前方,却停着一辆轮椅。
大抵是听见了陌生的脚步声,男人甫然睁开双目,警惕地望了过来:“谁?”
刹那间,楚常欢泪如雨下,睫羽剧烈震颤着。
他艰难迈步,徐徐前行,泣声道:“靖岩……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