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邢立骁没急着开工, 因为年前他去医院把结扎手术给做了。
此前他们咨询过计生办工作人员和医生,虽然沪市这边计生办也主要宣传女性上环,但余兰英夫妻找上门时, 工作人员没怎么夸大结扎的坏处。
而在医生眼里, 这更不是什么大手术, 没有危害,恢复期也不长,一周左右就能恢复活动, 只是不能跑步,或者做重体力劳动。
但休息半个月到一个月,基本不会有大碍, 没有谣传的那么夸张。
过年前后换工作的人虽然多, 但这些人大多孤身一个, 行李一个人就能搬完, 再不行打量计程车, 找两个朋友就能搞定。
家庭搬家要到元宵节后,但直到三月,这种订单都很少。
邢立骁想着机不可失, 就赶在过年前做了手术,然后整个二月, 他都没有接搬家订单。至于运输订单,他也跟客户打了声招呼。
这时候的搬家公司, 很多都会捎带着做短途运输,甚至很多小公司更倾向于接后一种订单。
因为短途运输一般是跟经营单位合作,钱不一定更多,但更稳定,只要能一直合作, 单位也不倒闭,每月就能有固定的订单。
邢立骁也一样,虽然主做搬家,但也愿意跟单位合作。
但这是个人情社会,不考虑人情,很多单位也更倾向于找大的运输公司合作,所以邢立骁能接到的这类订单并不多。
就算接到一个经营单位的订单,也基本是他们常合作的公司出了岔子,一时没办法安排车来,他们又急着出货,才找小公司或者私人司机合作。
而这合作再愉快,结束之后他们也还是更愿意找长期合作的公司,至于邢立骁等小公司或者私人司机,顶多是个备选。
所以过年前,和邢立骁建立长期合作关系的单位,基本都是余兰英介绍的,或者说,那些都是她店里的供应商。
余兰英的早餐店规模不大,供应商自然也不是什么大公司,基本都是私人小老板。否则也不会余兰英介绍,他们就愿意和邢立骁合作。
也因为公司规模小,所以他们下的运输订单不多。
邢立骁那些客户中,规模稍微大点的就是厉学军的机械厂。
他们之间的合作,是厉学军主动提的。
虽然邢立骁知道,如果能跟厉学军合作,多的不说,每月几千的稳定收入是有的。但如果他为了订单求上门,两家会很难维持平等来往。
他倒是不怕什么,做生意哪能没有低声下气求人的时候,但不想余兰英为了他去讨好薛静,也不希望希希和厉泽玩耍时矮人一头。
尽管理智上,他知道厉家三口不是那种觉得你求我给你生意,就矮我一头的人,但感情上,他宁可不赚这钱。
他无欲无求,厉学军反而高看他一截。
熟悉之后又觉得他人品不错,性格也沉稳,是个能靠得住的,就主动分了部分运输订单给他。
厉学军的工厂初八就开工,之后陆续会有运输订单,邢立骁这边接不了,自然要跟他说一声。
两家住得近,邢立骁又知道厉学军不是个爱多话的,没有隐瞒,把自己动的手术给说了。
厉学军很惊讶,一是没想到邢立骁竟然会自己去动手术,二则是觉得邢家夫妻真是深藏不露。
邢立骁为什么要动手术?
答案是为了避免超生。
邢立骁只有一个女儿,按照他老家的规定,他们夫妻还能再生一个,为什么会担心超生?
答案自然是他们把户口迁到了沪市。
这些内情,邢立骁没有多说,但厉学军从国营厂出来,商场莫怕打滚好些年,知道的信息不够,也能顺着脉络想到这些。
而沪市的户口政策,厉学军比大多数普通人知道得更清楚。
虽然他用不到,但他厂里不少员工是外地人,而落户名额,也是他厂里招聘人才的重要策略。
邢立骁夫妻没有上班,生意都是刚起步,想落户只能买房。
他们一家三口全部落户,至少要买三套房。
且在落户钱,他们没有本地户口,也没有工作,基本办不下来贷款,所以他们这三套房,肯定是全款买的。
虽然他不清楚邢家另外两套房买在了哪里,但只福苑小区这一套房,全款都要快四十万。三套加起来,需要拿出的现金六七十万起步。
再加上买车、开店……
厉学军才发现,他们楼里居然来了个深藏不露的富豪。
没错,就是富豪。
六七十万听起来好像不多,唔,对普通上班族来说,这是很大的一笔钱,但对福苑小区的住户来说,这笔钱确实不太多。
算上房产、车辆,小区里资产几十万的家庭少说有几十万。
但一口气能拿出几十万现金的人,真不多。
厉学军能争小区首富,身家多的不说,两三百万是有的,但让他一口气拿出六七十万,挤一挤是有,可拿出来难免伤筋动骨。
再看邢立骁夫妻,一口气花出去这么多钱,还那么淡定,保守估计,厉学军怀疑他们手里有一百万。
虽然有猜测,但厉学军不是好事的人,也知道他们低调是为了不露富,所以这些猜测,除了薛静,他谁都没说。
薛静听后,基本同意厉学军的判断。
她的工作环境虽然相对单纯,但本身不是不谙世事的人,尤其是厉学军生意做起来后,见过的社会灰暗面并不少,很理解余兰英夫妻为什么这么低调。
所以她没有去试探余兰英,也没打算将猜测往外传,两家依旧跟平时一样来往。
至于厉学军,也没有因为邢立骁二月不接运输单而生气。
到余兰英介绍的那些供应商面前,邢立骁则没有全盘托出,只说自己年前动了个小手术,需要休养。
这些供应商听后,大多表示理解,也有人没忍住嘀咕,说他看着人高马大,身体却不怎么样。
等打听后得知他不止跟自己这么说,也暂停了和其他供应商的合作,就没多说什么,让他好好休息。
……
说是休息,但邢立骁没有真的躺家里啥都不干,他打算趁这段时间把公司筹备起来。
而要开公司,首先得有个办公地点,所以年后邢立骁一直在看场地。
他不止看自己的,也帮余兰英看。
理论上,他这公司开哪里都行,到商用办公楼租个小办公间更省钱。但有之前短暂“卧底”的经验,邢立骁知道,办公地点也可以兼顾宣传,所以他更倾向于租个沿街的店面。
一个店面是找,两个店面也是看,得知余兰英有开分店的计划,邢立骁就一起寻摸了。
而余兰英将这事交给邢立骁,也是因为她有点忙不过来。
年前邢立骁就在帮她打听驾校,经过对比筛选,过完年她就去驾校报了名。
余兰英会开车,但这技能是前世学会的,她不打算暴露这一点,所以年后忙生意之余,她还得抽空去驾校学车。
虽然她不打算在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但就算是做样子,每周两三次驾校是要去的,学车周期再短也要一个月。
再加上年后店里一直很忙,她确实抽不出太多时间忙其他事。
至于店里为什么会忙,和小王生煎以及赵记面铺消停下来有点关系。
年前两家店铺就因为亏钱太多提前关门,过完一个新年,两家店铺的老板彻底冷静下来,年后再开业,手抓饼价格都恢复了原价。
本来他们恢复原价,还是比希望食光的手抓饼便宜几毛,但年后希望食光也降价了,配料还是原价,但基础款从八毛降到了六毛。
虽然六毛一份还是比小王生煎和赵记面铺卖的贵,但希望食光的手抓饼更好吃,酱汁也更齐全。
而且希望食光卫生方面做得更好,包装也更好看,用的是定做的带店铺名的油纸。另外为了吃起来更方便,她们还会将手抓饼切成两半。
价格差距大了,顾客不太会在意卫生和包装。
但当希望食光和两家店的价格差距缩小到一毛钱,对价格没那么敏感的客户,就会注意到这些。
如此一来,年前两家店铺通过价格抢走的客户,自然会有不少流回希望食光。
看着希望食光的客流一天比一天多,自家店铺的客流却在减少,两家店铺的老板当然不甘心。
可要怎么做,他们却迟迟没有拿定主意。
打价格战?
倒是能抢走希望食光的生意,可小王生煎/赵记面铺老板是个不要脸的,自家降价,他们保不齐会降更低。
跟年前一样,辛辛苦苦半个月,一毛钱没挣到,还倒亏不少的事来一次还行,次数多了他们可遭不住。
提升自家手抓饼的味道?
过年这段时间他们没少琢磨,可厨艺一道看似简单,实际上一点偏差,都能导致味道天差地别。
没有方子,他们很难做出和希望食光味道一样的手抓饼。
思来想去,两家都决定从包装着手。
他们定做了和希望食光差不多,但印着自家店铺名的包装纸,也学着希望食光,将手抓饼切开分装。
可这么做并没能为他们挽回多少顾客。
其实就算没把顾客抢回来,两家店生意也不算差,客流虽然比不上希望食光开业前,但营收没差多少。
手抓饼就是这样,看着不贵,但稍微加两样配料,客单价就起来了。
如果没经历过刚开始卖手抓饼那几天的辉煌,两家店的老板可能会满足于这个营收。但经历过后,他们的欲望膨胀了,哪怕营收好了很多,却依然觉得不满足。
尤其是对面/旁边有一家早餐店客似云来,他们心里更是难受。
但他们又怕重蹈年前的覆辙,所以挣扎过后,王大伟找上了赵记面铺的老板。
和希望食光只上午营业不同,小王生煎和赵记面铺会一直开到晚上,不过他们都是早上顾客多,中午零星会有一点人,到了傍晚,几乎不会再有顾客。
他们会一直开着门,主要是因为夫妻店,没有雇工,也没其他营生,所以愿意在店里待着。
虽然理智上王大伟觉得,就算被希望食光的人看到他找赵老板也没什么,但他心里总有些心虚,也担心会暴露。
看着对面关门,又等了一个多小时,王大伟才左右张望着走向赵记面铺。
这会赵记面铺早没生意,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老板则开着收音机在听评书。
听到推门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王大伟脸色就是一冷,厉声问道:“你来干什么?”
他声音太大,柜台后面坐着的人被吵醒,猛地坐直看向门口。见是王大伟,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伸手揉了揉眼睛。
赵老板已经站起来,疾步走向门口:“走,你赶紧走,我家店铺不欢迎你。”
见赵老板跟赶瘟神一样,王大伟心情很不爽。
他对赵记面铺也很有怨言,以前的纷争不提,就说年前他手抓饼卖得好好的,要不是这个姓赵的非要掺一脚,他也不至于累死累活一分钱都没赚到还要倒贴。
再加上他们打过一架,过年这段时间他没少在心里诅咒赵记面铺关门大吉。
但王大伟没忘记自己来的目的,举起双手好声好气道:“你们别误会,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你别说你是来吃面的。”赵老板冷笑一声,摆明了不信。
王大伟看出赵老板是真想赶人,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就不想把流失的顾客从希望食光抢回来?”
伸手正准备推王大伟出去的赵老板顿住,但又一想,以他们两家的关系,王大伟真有办法的话,肯定是自家和希望食光的顾客一起抢。
突然找他说这事,怕是别有用心。
心里这么想,赵老板却没再向刚才一样赶人,只蔑笑着问:“除了降价,你能有什么办法从希望食光店里抢顾客?”
王大伟脸色不太好看,他确实只有这一个办法。
从他表情看出端倪,赵老板皱眉:“你真打算降价?”
那语气那表情,大有王大伟敢点头,他就揍人的意思。
王大伟连忙说:“不止我降,你也一起。”
“你想给顾客送钱你自己去,别拉上我……”
赵老板当即翻脸,可话没说完想起来,小王生煎一旦降价,受冲击最大的不会是希望食光,而是他的赵记面铺,看王大伟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王大伟有点怵,后退半步说:“赵哥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们一起把基础款手抓饼价格降到四毛或者三毛,这样希望食光的手抓饼比我们贵了两三毛,顾客肯定会被我们抢走不少,而我们只卖基础款手抓饼利润虽然不高,但不是没赚头,加上配料,收入肯定不会比现在差。”
听明白王大伟的意思,赵老板脸色渐渐缓和,伸手指了下店里面说:“进去说。”又让媳妇去泡茶。
两人很快在店里找桌子坐下。
捧上茶水,赵老板吹了两下浮起的茶叶才开口:“你的意思我基本明白了,但我有两个问题,一年前希望食光的基础款手抓饼卖八毛一份,我们卖五毛四毛能抢来顾客,可现在她们把价格降到了六毛,我们卖三四毛,能抢回多少顾客?”
“我认为至少能抢回一半,年前我家刚开始卖手抓饼,就是五毛一份,比他们的定价便宜三毛。定价四毛抢不回来,那我们就定价三毛,甚至再低一点,定价两毛其实也有得赚。”
想到年前,王大伟特意强调:“前提是我们两家齐心协力,不要内讧,只要能把希望食光熬垮,我们的生意就好做了。”
赵老板闻言,目光微闪。
跟王大伟合作搞垮希望食光,对他是有好处的。
或者说,他能得到的好处,比王大伟要大得多。因为他家做的手抓饼,味道比小王生煎卖得好。
所以当他们通过低价,将顾客从希望食光那里抢来,瓜分顾客的时候,他比王大伟更占优势。
如果希望食光像王大伟说的一样,被他们两家挤兑倒闭,他说不定能直接把希望食光盘下来,到那时,他可以打着希望食光的招牌卖手抓饼,小王生煎更没办法跟他争。
当然,王大伟肯定不会坐以待毙,八成会用现在对付希望食光的办法对付他。
可价格战他又不是没打过,之前两败俱伤,不代表手握希望食光后,依然会两败俱伤。而只要把小王生煎也挤兑倒闭,这条街上就只剩下他一家早餐店。
到那时,店里的营收至少能翻三四倍。
赵老板越想越激动,面上却皱着眉说:“还有第二个问题,年后希望食光降过一次价,他们能从八毛降到六毛,就可能从六毛降到四毛,你怎么确定我们能把姓余的熬垮。”
王大伟说:“我认为她不会再降价。”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年前我们两家店抢着降价的时候,希望食光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都没顾客了,她还硬挺着不降价。年后过来,希望食光是降价了,但才降了两毛钱,比我们的售价高一毛,你觉得她这么定价,是认为我们年后会涨价吗?”
赵老板思索片刻,摇头道:“我不知道。”
“我认为不是,”王大伟说,“我觉得她是既想把客户抢回去,又不想亏钱,所以扭扭捏捏便宜两毛。”
“但她把客户抢回去了。”
王大伟脸色一僵:“那是歪打正着,反正我觉得余兰英这个人不够爽气,降价都抠抠搜搜,只要我们豁得出去,肯定能把希望食光挤兑关门。”
什么是豁得出去?
答案是和年前一样,四毛不够卖三毛,三毛不行卖两毛,不计成本地降价。
而这,正是王大伟刚提起这主意时,赵老板想到的。当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但谈到现在,想到希望食光倒闭后自己能称霸这条街,他没办法再抗拒这办法。
他挣扎着说:“希望食光不止卖手抓饼,万一我们豁出去了,它一直没倒闭,反而把我们拖垮了怎么办?”
“不可能,我算过,光靠卖包子馒头,希望食光一天营收能有一百五都算多的,这家店周日还不开门,一个月下来四千都难挣到。”
王大伟毫不犹豫否定赵老板的话,“我们这条街上的商铺,光租金一个月都要两千五,余兰英还招了两个人,按照她之前贴出来的招聘启事,每月光工资就要去掉一千,再算成本,只卖包子馒头挣的钱根本不够花。”
赵老板没算过这些,但王大伟说的这些必要支出他都知道,心里加减完,就知道他不是无理由推测。
王大伟继续说:“我找人打听过,姓余的是外地人,虽然买了房,但买完就没多少钱了,她男人那辆车都是贷款买的。年前她男人动过手术,说不是大问题,可你想想,什么小问题需要动手术,又让他在有贷款的情况下,休息快一个月?”
“你的意思是?”
王大伟呵笑一声:“我觉得她男人病得估计不轻,现在说是停一个月,等这个月过完,还能不能继续干活都是问题。家里有病人,还有贷款,店铺又挣不到钱,你觉得余兰英能熬得过我们?”
赵老板若有所思:“不能。”
“没错,只要我们能撑住,不内讧,我相信要不了一个月,希望食光就会关门大吉。”王大伟盯着赵老板,缓缓开口道,“机会摆在面前,就看你愿不愿意跟我合作了。”
几乎王大伟话音刚落,赵老板便说:“我跟你合作。”
……
达成一致后,王大伟和赵老板很快商量好基础款手抓饼的定价。
隔天早上小王生煎和赵记面铺开门后,都用喇叭播放起了新的宣传语:“新品手抓饼……加蛋加菜基础款低至三毛五……”
两毛五的价格差距下,年后因为希望食光降价而回去的顾客,纷纷再次转投小王生煎和赵记面铺。
希望食光客流再次暴跌,但王大伟也没讨到多少好,因为味道不如赵记面铺,后者承接的客流远比小王生煎多很多。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到这时候,王大伟依然忍不住黑了脸。但他转念一想,想把希望食光挤兑关门,他们的价格肯定还要往下降,甚至可能跟年前一样,卖一张饼就要亏几毛钱。
而人的欲望会慢慢增长,尝到甜头后,姓赵的会比他更想让希望食光关门,到那时候,赵记面铺生意越好,亏损也会越多。
等希望食光倒闭,他想办法搞到手抓饼的方子,再对付赵记面铺会容易许多。
王大伟想着,抬头看向长队尽头笑容满面的赵老板,冷哼一声想:
笑吧,等希望食光倒闭,有你哭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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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更合一,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