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重新坐了回去, 饶有兴致地准备听听天幕“高见”。
他的臣子们可难有他这份闲适,想起来先前天幕一句接一句的暴论,他们的屁股下就像是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尖刺, 让人坐卧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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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尝试过自己写的!】像是为了向人证明自己不是偷懒,安禾强调道。
同时天幕出现一个场景:桌案上胡乱放着几张散乱的A4纸,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黑、红色小字以及划痕。就是粗略一算,一张纸上也得有上千字。
让人哑然的是,这么多的字,或是被打上了一个大大的叉;或是被一条黑线拦腰截断。显然创作出它们的人对它们并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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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细小的字体, 这孩子竟能力透纸背!”王羲之看着字体下显见的印痕, 咂巴了一下嘴,“莫非后世写字用的不是毛笔?!”
对一切能够用来书写的工具,书圣都无比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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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白!?”蔡伦看着没被字体覆盖的,雪白平整的纸张惊叹不已, 他看了眼手边新鲜出炉的,尚还灰黄粗糙的纸张,眼中有坚毅浮现:饭要一口一口吃, 如今的造纸术比起往日, 已经是好了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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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雄心勃勃, 准备以简短语句描绘出这位“人间难得几回闻”的千古一帝, 好好让大家看看我的力气和手段!
至于结果嘛……大家也都看见了→_→
水平次了一些, 写出来的评论就是我自己都不满意。哪里好意思放出来污染大家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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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难得几回闻。”刘彻品了品这句, 颇为满意地点了点他矜贵的下巴, “又是那所谓的诗词?这句不错。”
哪个写的, 有资格用来形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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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从未想过,自己昔日写来用于暗讽花卿的诗[1],还能被用在这么刁钻的形容上……偏偏细细想来还觉得挺合适。
他莞尔一笑, 后世精怪怕是不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看了下去。
他也好生好奇,这孩子用了什么法子解决这个问题:评价汉武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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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周
武皇眼里亦是浮现一抹欣赏。她没有掩饰下这股情绪的想法,所以太平轻而易举地发现了母亲的态度。
“母亲,女儿本以为,您会觉得她无能?”太平好奇发问。
“那在太平眼里,何为能力?”
面对母亲的反问,太平公主一怔。
索性武皇也并没有要听到回答的意思,她深邃睿智的眼眸看向女儿,为她指点迷津:“懂得借力,并依靠借来的力量当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何尝不是能力?”
她说完这句就不再多言,只留女儿自行思虑。
武三思在一旁不发一言,面上不显心中却暗自蔑然嫉妒:他这位表妹啊,就是过的太顺了,以至于连这样浅显的道理都看不明白!姑母竟还愿意浪费口舌!
也是,武三思半垂眼帘,遮住其中涌现的复杂,世无其二的双皇之女啊……她又需要借谁的力呢?
但半阖下去的眼帘遮住了变幻的眼神,同样也遮住了视线,让他没发现太平淡淡瞥来的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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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我水平不够,有人水平够啊!
我一下就想到了咱们**,他可是评出四位千古一帝的裁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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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不知道多少人恍然大悟。
原来是他,当然是他!
诸子百家千般不同,但有一点是无论如何也变不了的:想要成一家巨子,提出的理论让绝大多数人能接受,至少也得学富五车满腹经纶。
天幕后的这姑娘,怕是才及笄上下的年龄。这等年岁,就是读完了史书,也只能说是囫囵吞枣,想要提出什么值得一读的见解都还嫌年岁小了,更何况针对帝王的评价,其人怎么也得依靠自己得到足够高的社会地位才会有人愿意一听。不然连流传都是问题,更遑论让大部分人认同了。
所以从一开始就没人觉得这所谓“四个千古一帝”是安禾自己的结论。他们好奇的是,小姑娘引用的,是何方巨擘的理论:以往君权至高,谁敢轻易给帝王论资排辈。顶多和“三代以来,贤君首推汉文帝”一样找个推崇的而已。
面对这等人物对自己的评价,就是刘彻也难得有些好奇,正了正身子
到的这里,无数人像是同时有了预感,不约而同屏息,等待那一句判词的出现──
【高祖之后,史家誉为文景之治,其实,文、景二帝乃守旧之君,无能之辈,所谓‘萧规曹随’,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倒是汉武帝雄才大略,开拓刘邦的业绩,晚年自知奢侈、黩武、方士之弊,下了罪己诏,不失为鼎盛之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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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不失为鼎盛之世”已然把态度摆的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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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
哪怕未曾喜形于色,但大殿上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自家陛下的好心情,原本凝滞的气氛也随之松缓——
刘彻眸子往下方一扫,毫不在意地淡笑一声,音量低不可闻,散到风中就再无踪迹了。
懒怠搭理这些,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卫青,笑道:“看来朕干的还不错!”
卫青一揖,是一如既往的敬仰尊崇:“陛下自是人间难得几回闻的明君雄主!”
刘彻嘴角一弯,这一回的笑意就要真实的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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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皇画魂,汉武塑骨。
看未来永远没有看过去那么清晰,那个风雨飘摇的节点,汉武帝偏偏以他一往无前的决策力力排众议,天时地利人和,让汉室疆域在他手上极致扩张,打出了汉人的赫赫威名!
他建立了一个国家前所未有的尊严,他给了一个民族挺立千秋的自信,他的国号成了一个民族永远的名字![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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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比句带来的强烈情绪,听得汉朝人舒畅的毛孔都张开了:瞧!这个牛叉皇帝,我们家的!你们没有吧嘿嘿嘿……
尽管如此,刘邦还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那个词,只听他喃喃低语:“……秦皇画魂?”
只见他拇指食指摩挲了一会,眸光有一瞬间的迷离,似是想起了一段久远记忆。
他微微侧头,对上萧何视线,突兀道:“是他。”
他知道他能明白他的意思。
萧何颔首,他亦是一样看法。
“嗟乎,大丈夫当如是!”
时隔多年,昔日沛县的无名小卒,此刻高坐庙堂之上,再度说出那句昔日初见秦皇威势后的叹词。
“哈哈哈哈哈哈哈!”刘、萧二人眼神对上,突然发出了足以充斥身处这座宽广大殿的大笑声。这一刻,就算是大殿内的其余人,都体会不了二人心中的慨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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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哪怕天幕尾音都已散的一干二净,但那句称赞汉武帝的话语仍不停在赵匡胤脑海里回响,使他忍不住慨叹:“拓土之君啊……”
他的语气里蕴有藏的极深的羡慕和忧虑:武帝能够拓土,而他大宋想要收回燕云十六州已需仔细谋划……不知他的赎买之策,后世可曾起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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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武功绝强,文治也不弱下风。
推恩令、独尊儒术、甚至建下两千年封建帝制模版!
千古一帝,不外如是!】
*
元
虽然早在天幕言汉武为千古一帝时,张养浩心中就明白了后世态度,但在这一刻,他还是忍不住长长、长长的叹了口气。
哪怕明知天幕后人不可能回答他的问题,他还是忍不住一条条驳斥:
“汉武以万乘之尊,惑于妖妄,为求仙修建柏梁、甘泉,更是割生民之膏血,奉无益之嗜欲![2]
文帝之世,贯朽粟陈;武帝之末,县官大空。一俭一奢,得失较然。[3]
轮台之诏更甚,及其觉悟,而祸机已深,虽悔何追?”
他心下滞闷茫然,原来哪怕到了后世,百姓的痛苦也一样会被帝王伟业所遮盖而不被人放在眼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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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一次,天幕像是听见了他的难过。
【当然,这只是我们后世人的观点。汉武从来就不是黑或白,他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一抹模糊又复杂的灰。
因为我们并非生活在他治下,吃不到他给的苦头不说,他打出来的民族自信还是泽被至今的政。治红利。
——那个风雨飘摇、任人宰割的近代史还在眼前,而到今天我们仍在往世界第一的位置上攀登。
只有自身掌握足够强大的武力,才能不惧外界的风雨飘摇,否则再璀璨的盛世,到兵临城下之际,也只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
宋
赵匡胤面色渐沉,哪怕明知天幕说的不是他大宋,却仍有影射之感。
强大的武力呵。
但解除大将兵权势在必行!他的眼神坚定,唯愿上天垂怜,予我足够时间安置大宋……
*
明
“还在往世界第一的位置上攀登?!”朱棣眼睛陡然圆睁,“如今大明亦是万国来朝,倒未曾看出哪个有此潜质,不知是何地界,竟能在短短时日内崛起一个如此强大的对手!”
朱标面色亦是凝重:“竟是个大争之世!”
朱元璋注意到的地方和两儿子不同:风雨飘摇、任人宰割!就是昔日元蛮子仍在,他汉室都没沦落到这种境地!
之后的对手,这么强?!
他不由面露遗憾:他是不可能遇上那个对手了,否则也定要让他领教一番他的手段!时不我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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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懦弱者祈求,但我们只愿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所以放眼几千年历史,再没有一个时间段的民间比我们更渴求武力了。
所以汉武帝的穷兵黩武,在我们眼里也就不称其为过错。
因为人是极喜欢慷他人之慨的,尤其在这个娱乐至上的年代,我们大肆鼓吹他的功绩;传播他的逸事……同时,几乎有志一同地忽略了那时过的水深火热的百姓,这不对。】
这句话安禾说的很认真,张养浩听的也很认真。
武帝治下,原本满脸麻木,强忍腹中饥饿,一动不动蜷缩着以期能节约体力,供给明日赶路的某一流民听到这里也挣扎着撑开了眼皮。
【百姓的痛苦应当被重视,而武帝,他也应该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可惜……
他的命实在太好,活着的时候当了几十年万万人之上的帝王,哪怕晚年发猪瘟,被瘟死的也是其他人,他自己好的不得了。
死了以后坟头倒是被盗成了筛子,从古至今骂他的精彩语录也是层出不穷,但他死了啥也看不到啊!】
安禾说到这里的时候简直痛心疾首,为了彰显她的遗憾,就算明知汉武帝本人看不到,她还是专门花了大把时间去各种平台上把骂他的精华语录整理了整整两大张
——是真的精华!就两页的位置,一旦出现更精彩的,就代表原先有一句将被剔除出局。
让哪怕是多一个人看见,也是好的。
谁知世界上还会发生天幕这种黑天鹅事件,让她这两张精心挑选的大宝贝,真的舞到了正主面前呢。
***
汉
一直以来情绪内敛的卫青这时脸都黑了个彻底:什么叫老而不死是为贼!什么叫国贼!写这些话的人是不是都忘了,陛下乃天下之主!取何物能称之为窃!
他都是这般反应了,大殿内的文武百官反应之剧烈更是他的十倍、百倍!
一时间各种斥骂声不绝于耳。
就算是一向以直谏闻名的汲黯,这一刻也在破口大骂,贼之一字,欺人太甚!
岂不知主辱臣死乎!
但,最该恼怒的人此刻却是一言不发。
跟着大臣们一同大骂天幕的韩嫣悄然挪动自己的身位,试图以余光看一眼陛下是什么态度。
他运气极好,调换了一次就观到了上方景象——不同于想象中的面沉如水,他的表情极为平静。
根据他近身多年的经验,这并非帝心难测,他是真的很平静。
韩嫣:?
这就是帝王的心胸吗!?
刘彻没有注意下头的小动作,或者说是他注意到了也懒怠去搭理。
他看着上面一句句辛辣、激烈至极的言语,想起天幕提及的,他的功绩和过错。
眼神平静地直视天幕
──知我罪我,惟其春秋![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