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唐宗 【总结了这么多……

【说了这么多, 大家也一定总结出了核心论点:开皇之治和贞观之治的最大差别,还是得归结到民生头上。】

【开皇之治,富国!富在何处?富在仓廪!富在府库!那洛口仓的粟米, 堆砌如山, 在阳光下闪耀着黄金般冰冷的光泽。它足以支撑起隋炀帝挥霍无度的龙舟水殿, 远征高句丽的百万大军!

榨取民生积攒财富, 效率极高, 民生关怀?不足!甚至可以说,被刻意忽视了。】

画面骤然拉近, 聚焦于开皇年间的运河工地。寒冬腊月,役夫赤着上身,肩扛手抬, 沉重的条石压弯了脊梁。

监工的皮鞭带着破空声落下, 在古铜色的皮肤上绽开血痕。一声声压抑的闷哼, 淹没在号子与寒风的呼啸里。他们的眼神空洞, 望向远方荒芜的家园,那里, 妻儿正忍饥挨饿。

【开皇的富庶, 是‘国富’!是皇帝和朝廷的富庶!那粟米堆积的粮仓,与田间地头面黄肌瘦的农夫,形成了开皇盛世最刺眼的对比!

‘中外仓库, 无不盈积’。】

天幕再度念起这句原意是为称赞开皇年间繁盛景象的句子,此刻再听, 已多了十成十的讥嘲讽刺。

画面切换, 是贞观初年的田野。

同样是寒冬刚过,春寒料峭。几个农夫正在修缮被战火毁坏的田埂。他们的衣衫也打着补丁,面色带着长期饥饿的菜色, 但眼神却不同。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叫做“盼头”。

一个老农直起腰,抹了把汗,指着不远处新翻的泥土,对身边的年轻人说着什么,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镜头拉远,田野里散布着三三两两劳作的身影,虽不密集,却透着一股复苏的生机。

【贞观之治呢?它追求的是‘民安’!是藏富于民!贞观君臣,尤其是李世民,亲眼见证了隋朝如何在极盛中瞬间崩塌。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所以,贞观的目标,不是仓廪里堆满冰冷的粟米,而是让农夫脸上有笑容,让田野里有生机!他们轻徭薄赋,不轻易兴大役——

李世民有多处史料可以证明他对泰山封禅极为向往,他本人的功绩也足够他登上泰山之巅。

所以有臣‘上体天心’,上书请其封禅泰山。

但他即便心动,却次次因悯惜物力最终选择拒绝。

——力行‘存百姓’之策。

即使贞观四年后‘天下大稔,米斗不过三、四钱’,朝廷依然相对克制。

贞观国库可能并不如开皇充盈,但农夫只需缴纳定额的租庸调,就能安心春种秋收,不必担心明日就被拉上战场或征去开凿运河!

这,就是贞观符号最核心的承诺——给普通人一份安身立命的‘预期’!】

***

隋文帝时期

“预期……”杨坚喃喃重复着这个词。

那他治下的百姓,也有预期吗?他们的预期是什么?是完成朝廷的赋役?是不要被“大索貌阅”的酷吏抓住错处?还是不要在帝王震怒时被牵连?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御史大夫苏威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天幕所言……这‘民生’二字……臣以为,开皇年间,百姓亦得安生啊……”

他试图辩解,却显得苍白无力。他想起了自己巡视地方时,那些官吏为了完成户口和赋税指标而显露的酷烈手段,那些在运河工地上无声倒毙的民夫,那些府兵家眷眼中深藏的愁苦。

可一切的一切,都被“路不拾遗”的宏大叙事掩盖了。

裴矩这一回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陛下,老臣以为……天幕所言之‘预期’,或许便是……民心之所向,国本之所系。开皇之富,富在仓廪;贞观之安,安在黎庶。孰轻孰重……”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这位历经沧桑、洞悉西域人心向背的老臣,比任何人都更理解“怀柔”与“归心”的力量。贞观那种让“胡商在长安西市交易时的信任”,正是开皇盛世所缺乏的温暖底色。

高颎的脸色由铁青转为一种复杂的灰败。

他看着天幕上那贞观农夫脸上微弱的希冀之光,再对比开皇役夫眼中的麻木与绝望,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毕生追求的强国之路,难道错了吗?他引以为傲的“治绩”,难道竟是以牺牲这最根本的“民心”为代价?他张了张嘴,想反驳裴矩,想再次强调“非常之法”的必要,却发现喉头干涩,发不出有力的声音。

他赖以支撑的信念支柱,在天幕无情而精准的对比下,终于出现了动摇的裂痕。

***

【开皇之治的成果,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华厦,缺乏‘爱人’的伦理根基和制度韧性来维系。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根基不牢,地动山摇。】

【然而,拥有了这份弥足珍贵的‘预期’——那份让普通人能安心春种秋收、相信明日可期的承诺——的盛唐,‘预期’最终回馈给他们的报酬,其丰厚程度,甚至连缔造者们都始料未及——

“人家粮储,皆及数岁。”

——普通人家储备的粮食都够吃好几年。

“太仓委积,陈腐不可较量。”

——国家粮仓里的粮食堆积如山,多到腐烂变质,其数量庞大到根本无法计量!

天宝年间“天下岁入之物,租钱二百余万缗,粟千九百八十余万斛,庸、调绢七百四十万匹,绵百八十余万屯,布千三十五万余端。”

——更是一份足以让任何帝王侧目的、堪称惊人的国家财政收入!】

【正是这物阜民丰到了极致的景象,才真正铸就了‘巨唐’之‘巨’的坚实根基与磅礴来源!】

***

贞观年间

当那份天宝年间骇人听闻的财政收入清单滚过天幕时,即便是早已被天幕剧透过未来的李世民,也依旧被震撼得瞬间失语!

“嘶——”一声清晰而急促的抽气声在寂静的殿内响起。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仿佛要离那天幕更近些,将每一个数字都看得更真切!

“粟……千九百八十余万斛?!绢……七百四十万匹?!!”

他喃喃复述着这几个关键数字,素来沉稳深邃的眼眸中,此刻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作为亲手缔造贞观之治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数字背后意味着何等恐怖的生产力与组织力!这绝非仅仅是疆域广阔所能解释,这是整个社会机器高效运转、亿万生民安居乐业、创造力得到空前释放后,才能喷涌出的财富洪流!

“藏富于民……藏富于民……” 他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中的震惊渐渐转化为一种滚烫的、近乎灼热的明悟与狂喜!

与此同时,还有人看着那句“太仓委积,陈腐不可较量。”心痛地揪紧了心口前的衣衫。

房相脸色青青白白: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呵,有时候真的比人和狗之间差的都大!

*

隋文帝时期

杨坚面色怔忪:藏富于民……藏富于国……,这两个居然是不冲突的吗?

***

【有了这个‘预期’之后——才有了安史之乱后那一个个前赴后继的身影。

所以在王朝遭受重创后,那深入人心的‘贞观故事’和制度框架:三省制、科举制包括律法精神,成为帝国延续和后世复兴的精神源泉与制度依托。

所以哪怕到了王朝末年,一首秦王破阵乐,也还是给李唐续了十年命数!】

***

宝应年间

陈玄礼浑身剧震!

天幕最后的话语,如同惊雷劈开了他心中最后一丝迷雾!

西域、睢阳……他们守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城池,某个帝王的姓氏!

他们守的,是那个“符号”!

是那个天幕描绘的、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时代”!

是那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安全感!

是那个“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尊严!

是那个“农夫春种秋收,只需缴纳定额租庸调,而不必担心明日就被拉上战场”的太平预期!

“原来……如此……”陈玄礼的声音嘶哑,他的声音再无先前的迷茫,但一股名为‘纠结’的情绪又再度将他缠绕。

他起身望向西域的方向,放在腰侧刀柄上的手掌却握的越来越紧。

*

贞观年间

天幕的光影落入了大唐的宫殿。李世民立于殿前,看着那句“为晚唐续了十年命数”心绪复杂。

魏征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笏板,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他豁然抬头,声音带着浓重的沉痛与后怕:“陛下!天幕之言,振聋发聩!前隋之覆辙,岂独在炀帝一人?开皇盛世之基,竟已埋下倾颓之种!‘国富’与‘民安’,孰为根本?

若只图仓廪之实,不惜民力之竭,纵有金山银海,亦不过沙上筑塔,倾覆只在旦夕!贞观之政,万不可步此后尘!‘存百姓’三字,乃社稷命脉所系!”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情绪波动极大。

房玄龄面色凝重,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作为制度的主要设计者之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效率”与“关怀”之间的艰难平衡。

之前天幕将开皇“大索貌阅”、“输籍定样”的“高效”与“扰民”并列,将《开皇律》的“条文宽简”与杨坚“喜怒不恒”的破坏性对比,就已如同一把尖刀刺中了他心中最隐秘的忧虑。

他看向李世民,声音低沉而恳切:“陛下,天幕所析‘物理秩序’与‘心理预期’,实乃治国至理。开皇之‘治’,法度森严,仓廪充盈,然民心无温,如履薄冰;贞观所求之‘兴’,重在‘预期’二字!农夫知春种必有秋收,商贾信市井必得公平,士子明才学可通仕途,此心安稳,方为盛世之基!臣……深以为然。” 说罢,他深深一揖。

长孙无忌看着天幕上种种对比画面,心中五味杂陈。作为关陇集团的的核心成员,他天然更理解杨坚、高颎追求“富国强兵”的逻辑。

但残酷的对比与结论,如同一把重锤,击碎了他心头最后的侥幸,理智,帮他作出了选择。

一切最终都化为一声长叹,他望向李世民:“陛下……天幕所示,隋之速亡,根在失民。而我贞观之治,能得后世如此评说,能成‘符号’,能为帝国续命……皆因陛下始终以‘存百姓’为念。此乃……真正的王道根基。”

尉迟敬德、程知节等武将,虽对文臣那些“预期”、“符号”的深奥话语未必全懂,但“农夫只需缴纳定额租庸调,不必担心明日就被拉上战场或征去开凿运河!”这句话,却像重锤砸在他们心上。他们出身行伍,太清楚府兵之苦,更亲眼见过隋末民变的燎原之火!尉迟敬德猛地一拍殿柱

旁边侍从吓的一哆嗦。

他粗声吼道:“陛下!天幕说得对!让老百姓安安稳稳种地过日子,比啥金山银山都强!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可要是家里田荒了,娃饿死了,谁还肯给朝廷卖命?!末将就认一个理:兵强马壮,也得有老百姓心甘情愿供着!”

一直沉默的马周,此刻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出身寒微,最能体会那份“预期”对普通人的珍贵。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有力:“陛下,天幕点明‘贞观符号’核心在于‘预期’,此乃洞穿古今之见!臣请陛下,将此‘预期’二字,铭刻于心,施于政令,传于后世!使贞观之治,非止一代之盛,而成为我大唐万世不易之精神!”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御阶之上那个沉默的身影。

李世民负手而立,背对着群臣,仰望着天幕。

谁也不知,当那句【一首秦王破阵乐,也还是给李唐续了十年命数!】如同惊雷般炸响时,他心中的那一瞬震颤。

他缓缓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鹰,扫过阶下每一位重臣。

“诸卿,” 他的声音不高,“天幕之言,如当头棒喝,亦如暮鼓晨钟!它将百年兴衰、千年评说,尽数剖开于我等眼前!”

他向前一步,站定在御阶边缘,仿佛立于时光的断崖之上。手指指向天幕,指向那未知的、已被揭示了一角黑暗的未来。

“看!那便是后世!那便是我们——今日在此殿中,对此一无所知的我们——所缔造的未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直面命运的坦荡与锐气:

“它有物阜民丰,丰饶到粟米腐朽于太仓!它亦有烽火狼烟,惨烈道需要食人守城……”

“未来,非我等所能尽知!祸福,亦非我等所能尽掌!” 李世民的语调转为沉郁,却又在下一秒爆发出火山般的炽热与坚定,“然!天幕亦已明示——这未来之基,这王朝之魂,不在那冰冷的洛口仓粟山之上!而在——”

他猛地张开双臂,声音如同洪钟,震彻殿宇:

“在于今日,我等亲手所铸之‘贞观符号’!在于这‘爱人’之道的坚守!在于这‘存百姓’之心的不灭!在于我等给天下人那一份‘春种秋收,明日可期’的安身立命之‘预期’!”

他目光灼灼,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迷茫的火焰,逐一扫过每一张或激动、或凝重、或沉思的脸庞。

“诸卿!那是一无所知的我们,所缔造的未来!

纵有千难万险,纵有后世兴衰,朕问尔等——

可有信心,将这煌煌大唐,变得比天幕所展示的任何时期都更加辉煌?!”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坚定回答:

“臣等,愿为陛下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