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传统汉人王朝, 即便是再大的地主豪强,头上也悬着皇权、法度、科举体系以及乡论清议等多把利剑。
土地兼并太过,可能会引来皇帝的打击;行事过于肆无忌惮, 可能会被监察官员弹劾;家族若想长久, 必须培养子弟读书科举, 进入官僚体系。
但在元朝, 这一切约束在很大程度上失效了。】
【蒙古统治者不熟悉、也不关心汉地的这套复杂规则。
他们只认’包税‘的效率和结果。】
***
汉武帝时期
商人们怔怔地看着天幕上后世的好日子, 几乎都要热泪盈眶:和那些后辈们比起来,他们现在过的哪里是人过的日子!!
他们怎么就这么倒霉, 几千年才出了三四个的超级皇帝就这么被他们碰上了其中之一!
蠢蠢的多可爱啊[沉醉花痴脸/.jpg]
***
【于是,一个奇特的现象出现了:
许多汉人豪强,在元朝的统治下, 非但没有感到’亡国之痛‘, 反而获得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可以肆意扩张自身势力而几乎不受制约的’黄金时代‘。
这群人, 也顺利成章地成了维护元朝统治的一条护城河。】
【所以在元末天下大乱时, 我们可以看到,南方许多汉人豪强最初的选择可是组织“义兵”助元剿匪!
——他们’剿起匪‘来, 可比普通的蒙军士兵还要尽心百倍!】
***
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看着天幕, 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德行了。
“不愿意又如何?这条护城河,太浅!”
***
【说到这里,我们都可以发现, 蒙元的种种作为,其实都是与正统王朝背道而驰的。
我想, 他们并没能理解正统王朝种种作为下的底层逻辑——】
天幕上, 文字依次浮现而出: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子》
“君者, 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荀子》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道德经》
……
【用什么都行,中国先贤在皇帝这一职位都未曾出现的过去,就已将“责任与地位”深深绑定。】
【“居其位,安其职,尽其诚。”这是刻入我们文明基因的共识。
而一个王朝出现的意义是什么?
开疆拓土?增收税务?
不!一切的一切到最终都都该为“让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这个目的服务!】
【王朝的合法性,来源于此!统治的根基,深植于此!
你或许可以用武力夺取天下,但若不能履行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天命”,你的统治就永远缺乏那份最关键的“认同”。
元朝忘记了,或者说,他们从来就没有真正理解、愿意理解过这一点。
——也许,是不屑于学习手下败将的东西呢?】
***
北宋
王安石沉默地看着天幕上“让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一行字,眼神复杂。
他也想啊,可是通往那边的道路,太难探索了……
*
秦末
陈胜嘴角扬起一抹奇异的笑容: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又何必驯服!
他再一次高喊出曾经的宣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
【没有这个还是不屑于学习这个思想都不要紧,因为戍卒叫涵谷举迟早会来教你做人,见鬼的统治者和你可笑的王朝一起滚地下后悔去吧!】
天幕上,最终定格在元末农民起义的汹涌浪潮中。
衣衫褴褛的士兵,高举着简陋的武器,冲向腐朽的元朝统治。
那曾经不可一世的蒙古铁骑,在内部腐化和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元朝,用它的短暂而混乱的统治,反向证明了:任你武力登峰造极,若不能以民为本,若不能承担起让这片土地上人民生活的更好的责任,那么它的覆灭,就是历史的必然!】
***
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站在殿外,望着恢宏的南京城,心中波涛汹涌。
他出身微末,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蒙元统治下的民不聊生。他比任何帝王都更理解“水能覆舟”的含义。
“让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目光从南京城的繁华景象,仿佛看到了那些在移民路上倒下的百姓,看到了云南在沐氏经营下逐渐复苏的田园,也看到了北方依旧需要警惕的边患。
“不容易啊……”
***
【而元朝制造的这一堆恶果,可不会随着王朝的覆灭一起消散。这都需要继任者来吞!】
***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迟钝的人品起天幕之前那句“锤实了今日的基本盘”,都品出了不一样的滋味。
有心者算了算他的局面,更是直接倒抽了一口凉气,你瞧瞧这都是些什么!:南北隔阂;基层失控;经济畸形;文化撕裂;边患还在!
这还没算上王朝平日里就会有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其他麻烦!
低精力人看了一眼这个烂摊子就嘎嘣一下亖这儿了好吗!!
好在朱元璋不仅不是一个低精力人,他的精力旺盛的还足够超越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
***
【其中最重要的,当然还是税收这个问题。】
【我想老朱看这群地主老财,肯定已经不爽好久了。
所以建国后,把这群人的处理优先级提溜到了和张士诚、方国珍等昔日政敌在江南的残余势力一个清算时间的档次上。
对苏州、松江、嘉兴、湖州等地的豪强课以极其沉重的赋税,这就是著名的’苏松重赋‘。
又又又敲黑板了,’苏松重赋‘这点之后还要再议一下。】
【还让人“赞助”修筑城墙什么的。
沈万三家族,就是倒在这几招狠手下最著名的一个。】
【只是这几招,能不能剐干这些巨户的财富先不说,但肯定动摇不了他们在当地的根基。
比如土地、比如宗族网络。
如果放任不管的话,说不定十年以后再来看又是一条好汉。】
【没关系!朱朱怎么可能会留下这么大一个让后人如鲠在喉的毒点!
还记得之前的移民实边吗。
这群人可不就用在这儿了!
虽然数量上不是很够,但他们有钱有人,在建设边疆的时候能派上不少用场!】
***
汉武帝时期
商人们眼中原本的羡慕飞速被惊恐、庆幸取代,妈耶!还好他们没生在后世!
想想之前分析的朱皇帝这手的用意:除了人脉;用豪强的钱去给他建设边疆;留下一个清明的江南……
敲骨吸髓也不带这么狠的啊!!
算辽算辽,在陛下手里,老实挨打好歹不必担心小命安危……
***
【跟着皇帝视角走报仇路线真爽啊!】
安禾忍不住感慨
【元朝总共一百年还差点儿的国祚,削头去尾就当他们过了七十年的好日子好了,老朱这两爪子一扇,我的愤怒直接去了一大半。】
【但,光是**消灭和强制迁徙,对于建立一个稳固的新王朝来说,还远远不够。】
天幕上,象征着元朝统治的腐朽巨塔在农民起义的烈火中轰然倒塌,但留下的并非一片净土,而是一片狼藉的废墟。
【蒙元留下的最大烂摊子之一,就是那套已经彻底败坏、甚至不能称之为’体系‘的税收机制。它更像是一张千疮百孔、爬满了吸血虫的破网。】
【朱元璋要做的,不是修补这张破网。他要的,是亲手纺线、织网,再造一张全新的、坚韧的、并且绳头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手中的巨网!】
***
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御案上堆积的文书,那里有各地上报的户口、田亩数字,也有勋贵、豪强试图隐匿人口的罪证。他的手指在案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如猛虎出击前的最后思量。
“蒙元无道,视天下为牧场,只知挤奶,不管牛羊死活。”他对儿子们道,“而咱大明,要的是江山永固。这税,该怎么收,收到几分,收到谁头上,学问大着呢。”
***
【朱元璋的’织网‘工程,从最原始的人口与土地开始。】
天幕上,庞大的帝国版图被无限细化,最终定格在一户农家、一块田地上。无数胥吏和里甲长,拿着册簿和丈量工具,行走在田埂乡间。
【他发动了中国历史上都堪称极致的户口和土地普查,建立了详尽的’黄册‘(户口册)和’鱼鳞图册‘(土地册)。】
【这不仅仅是两部册子。它们是帝国的眼睛,是朱元璋伸向基层的无形之手!】
【通过它们,朝廷终于能相对清晰地知道:天下有多少人,有多少地,地在哪里,是谁的,该交多少税!】
【这一招,直接刨了元朝包税制和蒙元贵族、汉人豪强赖以生存的根基——信息不透明!
你想隐匿田产?想转嫁税负?在鱼鳞册和黄册面前,难度呈几何级数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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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时期
刘彻两眼冒光:如此精准课税到人头的册子,他也想要啊!
可惜……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个策略于他、于大汉而言并不划算。
以及……这个工程势必无比巨大,后世又要如何传延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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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眼睛‘,朱元璋便开始着手编织他理想中的税网。
其核心,便是农业税。
他给大明天下田赋定下的基准税率,是“官田亩税五升三合五勺,民田减二升”。
这个税率,若与元朝包税制下那深不见底、名目繁多的盘剥相比,无疑是天壤之别,堪称“仁政”。
后世也常将其理想化地概括为“三十税一”,用以形容洪武朝轻徭薄赋的总体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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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看着天幕。
“元末苛政,民力已竭。今取税,当如久病初愈之人,需以温药徐徐进补,不可骤用虎狼之剂。”他道,“此税额,虽非处处皆合三十之一,然其意在休养,与汉初文景之治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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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们必须清晰地认识到,“三十税一”更像是一个指导思想和全国性的平均概数,而非一刀切的实际执行标准。】
【其中有土地性质的差异导致税率不同。
官田、民田、重租田等等税率都是分等级的。】
【还记得之前划的’苏松重赋‘重点吗。
对于这个议题一直以来学者们都有不同观点。
有人认为是老朱政治清算,报复他们曾经支持张士诚;有人认为这块地南宋以来就是粮食和纺织中心,自古赋税就重老朱只是沿袭;还有人觉得是因为建都南京朝廷和军队需要粮饷……】
【但不管怎么样,我们看到的结果就是:其田税标准远超全国基准,某些官田甚至达到亩税数斗,部分土地实际税率甚至接近“十税一”乃至更高!】
【而在其他一些地区,或因贫瘠,或因战略需要,税率则可能低于三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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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
沈括看着天幕上江南与西北地区悬殊的税负对比,下意识地捻着胡须,摇了摇头。
“名义轻而实则重,此乃赋税大忌。苏松虽富,然重赋之下,民力亦有穷时。且一地独负重担,必然驱使资本、人口流向轻税之地,长远看,于国家整体均衡发展不利啊。”
***
【因此,我们可以这样理解朱元璋的农业税:
他确实试图建立一个相对轻简的税收体系,其全国平均税负水平,或许接近于“三十税一”的精神,但在实际执行中,由于土地等级、政治考量等因素,税率是差异化的,尤其在苏松等特定地区,存在着极其沉重的“惩罚性赋税”,使得“三十税一”在那里成为一句空谈。】
【这种“名实不符”与区域间的严重不公,从制度诞生之初,就为其未来的运行埋下了深刻的隐患。】
【当然,这个税率,若与元朝包税制下那深不见底、名目繁多的盘剥相比,无疑是天壤之别,已经堪称“仁政”。】
***
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默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直到当了皇帝,他方才知,人力有尽时!
转瞬,他眼中又燃起火焰:日后的税法必然比今日完善许多,不知天幕可会透露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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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政策的种子一旦播下,它最终会长成一个什么样,就连种下它的那个人也无法预料了。】
【朱元璋希望建立一个稳定、可预测的税收环境,所以按照他的计划,明朝税收是建立在黄册和鱼鳞图册之上的。
根据鱼鳞图册上登记的各户土地面积、等级,按固定的税率计算田税;
根据黄册上登记的各户人丁、资产多少,将户划分为上、中、下三等九则,按不同等级派发不同的徭役。】
【理论上来说,
全国的税收总额 = (全国耕地面积×平均税率) + (全国应役丁口×代役金)
这意味着,如果土地开垦增多或人口增长,国家的税收总额也应该相应增加。
它不是预先设定的一个固定数字,而是基于清查到的实际资产和人口计算出来的。
这个制度在他这位精力超群、能事无巨细掌控全局的开国皇帝手中,或许能良好运转。
他将税率定死,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防止后世子孙和官吏随意加派,用心良苦。
可惜……】
***
汉武帝时期
“可惜编制黄册和鱼鳞图册的工程太浩大、牵扯的利益纠纷也太多了!”刘彻接过话茬。
***
【工程太大啦!
地方官吏为了行政方便,征税时不再每次重新丈量核算,而是倾向于遵循一个历史上形成的、朝廷认可的“定额”,这个定额通常基于明朝初年确定的数字,之后称为“原额”。
册籍的更新开始变得迟缓甚至停滞,到最后数据严重失真。
这又形成了“刚性预算”约束:中央要求地方征收的数额不能少于“原额”,地方也大多按“原额”征收上交,即使实际的田地和人口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
【最能说明这种“定额化”现象的是明朝中央银库太仓库的岁入白银数额:
明孝宗弘治年间(1488-1505)约 200-300万两;
明世宗嘉靖年间(1522-1566)约 200-300万两。
你看,几十年过去,库入白银两几乎没有增长,根本不符合经济发展规律!】
***
明神宗时期
张居正默默抬头看着天空:是啊,不正常。大量国帑被私人卷走,如此这般,大明要何以为继?他要,去浊扬清!
***
【说起来老朱搞出来的这种原本是德政,但因为一代代操作的原因到最后变成了明朝负担的东西还真不老少:
比如当初为了鼓励垦荒,规定新垦荒地“永不起科”,德不德,太德了!
但后果是大量新开垦的土地从未被纳入征税范围,国家税收无法随耕地面积增长而增长。】
【官僚、秀才等还享有免税特权,对他们来说,这个正常也够德了吧。
但是大地主和士绅通过“投献”、“诡寄”——也就是将田产伪报在免税者名下等方式恶意逃避税收。】
【——这俩日后,都是土地兼并的好帮手!】
***
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瞳孔地震,他甚至以为自己脑子出了问题,不可置信地让人把他当年颁发的旨意找出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没错啊,免的只是其本人、之后又加了户内二丁的徭役!
怎么、怎么就变成免田赋了?!
***
好在安禾很快把他真实的旨意张贴了出来
【说实话我一开始看到这里的时候寻思朱元璋这也太讷了,怎么还给搞这么一下!
原来他根本就没免人家田赋,just徭役……】
【是实际操作中,地方官和胥吏往往对享有免役权的家庭不敢轻易招惹,这份特权才逐渐发生了严重的异化和扩张!】
【有人找了门路免了税,但总税又是个定额……税收负担全部转嫁到那些没有门路、无力投献的自耕农身上!
农民哪里交的起那么高的赋税,那就只有破产一条路。明中后期社会矛盾急剧激化,这个’免税‘策也真是功不可没!】
【还记得明末李自成起义的口号吗?
——闯王来了,不纳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