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大简化了税收程序, 降低了征收成本;
从实物税和力役税向货币税转变,适应了当时商品经济发展的趋势;
计亩征银,也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豪强隐漏田产、转嫁赋役的行为。】
***
某地
里长拿着新的“清丈册”和“征银单”, 在村口敲锣解释。
“……以后, 咱村的皇粮国税, 还有之前要出的那些差役, 都算在一起, 按各家田亩多少,统一交银子!记住了, 是交银子!”
村民们议论纷纷。
“都交银子?那官府要用人修河堤怎么办?”
“花钱雇人啊!单子上写了,包含了雇人的钱!”
“俺家地少,是不是能少交些?”
“那是自然!张阁老下令清丈了田地, 谁家地多谁家地少, 这回可清楚多了!”
李福看着自家那份数额明确的缴银单, 心里有些忐忑, 又有些期盼。
不用再担心被拉去服那没完没了的徭役,是好事。但这银子, 到时候凑不凑得齐, 还是个未知数。
***
【一条鞭法的推行,并非空中楼阁。它依赖于两项基础工作:
一是考成法提供的强大执行力,确保新政能推行下去;
二是全国土地清丈, 为“计亩征银”提供了相对公平的依据。
到万历八年,全国田亩清丈完成, 总计七百零一万三千九百七十六顷, 比弘治年间多出了近三百万顷!
虽然这里面有清查隐田的功劳,也难免有地方官为了政绩虚报的成分,但毕竟在很大程度上摸清了家底, 打击了豪强,扩大了税基。】
天幕统计图上代表“国库白银收入”的柱子节节攀升,在张居正执政的十年间,达到了明朝后期的顶峰。
“太仓库藏银多达六七百万两,太仓粟支十年可用。”
【张居正的改革组合拳,如同给垂危的大明王朝进行了一次全面的“刮骨疗毒”和“强制输血”。
短期内效果极其显著:
自考成法一行,数十年废弛丛积之政,渐次修举;
嘉靖末年入不敷出的窘境也被逐步扭转;
就连边防,也因任用戚继光、李成梁等名将,北御蒙古,东抗女真,与蒙古俺答汗达成“隆庆和议”,开放互市,迎来了难得的和平期。
“中外乂安,海内殷阜”。
史称“万历中兴”。】
【他似乎实现了他的执政梦想。】
***
汉武帝时期
桑弘羊看着天幕上展示的改革成效,尤其是国库充盈的数据,不禁抚掌。
“富国强兵,此之谓也!
先以考成立威,肃清吏治;继以清丈田亩,均平赋役;终以一条鞭法,通天下之财。步步为营,切中肯綮!若论理财之能,江陵可入千古名臣之列!”
“然其关键,仍在天子之绝对信赖,否则绝无可能成此大业!
实乃非常之时,有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也!”
桑弘羊变成了兴奋的话痨,让他短暂地失去了对外部环境的敏锐感知。
在他没有看见的地方,高高在上的君王往他身上瞥了一眼。
天子之绝对信赖吗?
刘彻心想。
*
宋
王安石看着天幕,神色却颇为复杂。
他欣赏考成法与一条鞭法的作用,却也不得不对它们可能带来的社会波动心存疑虑。
“张公之法,求富求强,其心可悯。然操之过切,恐伤民力。
吏治澄清固然重要,然以严刑峻法驱策百官,或失仁厚之道,非长治久安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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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甘蔗没有两头甜,考成法和一条鞭法对负面作用也很快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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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六年
某地为完成“垦田亩数”的考成指标。
地方官看着无法完成的垦荒任务,愁眉不展。
师爷献计:“老爷,可将境内山林、湖荡、乃至民居院落之地,皆折算为‘新垦田亩’上报……”
“这……这不是欺君吗?”
“上官只要数字漂亮,谁还真来一亩亩丈量?只要考成簿上好看,老爷您就能升迁啊!”
于是,一份“超额完成垦荒任务”的喜报,便沿着考成法的流程,畅通无阻地送达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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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强大的考核压力下,一些地方官员为了追求政绩,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唯上”、“唯数据”的歧路。虚报垦田数字、为了完成税收任务而“预征”来年赋税等现象开始出现。
好的制度,也需要正直的执行者和完善的监督机制,否则就会异化。】
【至于一条鞭法……它对问题又回到了白银上。】
***
万历十五年,陕西。
曾经为不用服徭役而感到欣喜的李福,如今陷入了新的困境。
今年收成不好,粮价本就低。为了凑足“一条鞭”规定的税银,他不得不将家里大半的粮食拉到市集,以极低的价格卖出。
“老乡,这米价怎么比去年又低了两成?”他问相熟的粮商。
“老丈,没办法啊。今年到处都让交银子,大伙儿都急着卖粮换钱,这米啊,自然就不值钱了。”粮商压低声音,“而且听说,南边来的银子多了,东西都贵了,可偏偏咱们这粮食,反而贱了!”
李福捏着手里换来的、少得可怜的碎银,看着空了一大半的粮缸,欲哭无泪。“这……这不还是活不下去吗?”
***
【“一条鞭法”将税收固定为白银,在白银供应充足、物价稳定的情况下是进步的。
但是问题是,这个白银,它不稳定啊!!】
天幕上,大明疆域图再次亮起,用光点的疏密来表现白银的分布。
东南沿海,尤其是苏、松、杭、嘉、湖以及福建月港、广州一带,光点密集得如同夏夜的星河,璀璨夺目。
长江流域的光点就明显稀疏了许多。
而广大的华北、中原、西北、西南地区,光点寥若晨星,大片大片的区域陷入沉沉的“银荒”黑暗之中。
***
到这一刻,但凡不是那种摆烂到底的超级昏君,不管之前怎么样,都把白银、铸币、信用几个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众人抬头望向空中。
当然是,商人,逐利啊。
***
【为什么会出现如此极端的分布不均?根源就在于白银的流入渠道和明朝的经济结构。
美洲、日本、欧洲的白银都是通过航线流入,所以几乎所有的海外白银,第一落脚点都是东南沿海的港口城市。
而这些地区,恰好又是大明商品经济最发达、手工业最繁盛的区域。
白银在这里,可以迅速转化为资本,投入再生产和高消费,形成了一个“吸入-转化-增值”的良性循环。】
【反观内陆地区。
都不提高昂的运输成本,长途运输的风险更是高到没边。
且内地多数地区仍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缺乏吸引白银大量流入的强劲工商业。
又有一条鞭法和考成法,朝廷反而从全国各地将白银以税收的形式,更加高效地汲取上来,最终解送往北京或边境军镇。】
【所以才造成了这样离奇的局面:东南沿海似乎“银满为患”,内地和北方,却一银难求。
仿佛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货币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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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刘晏看着天幕上那畸形的白银分布图,痛心疾首。
“《史记》有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财货如水,务求流通!
今明室之银,积于东南如死水,竭于西北如涸泽。水不流通则腐,财不流通则困!此乃经济之大忌也!”
转而指出其中关窍,“理财之要,在于‘均输’与‘平准’。既知银聚东南,何不效仿均输之法,由官府组织,将东南之银,采购当地多余之物产,运销于西北缺银之地?
既可平抑两地物价,又可令白银流通天下,滋润四方!
坐视其淤塞于一隅,实为朝廷失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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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看着那几乎全黑的西北和内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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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巧天幕上此刻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万历年间陕西
王栓子攥着手里那点可怜的饷银,走遍了整个延安城,想给生病的老娘抓副药。
药铺掌柜拈起他递来的小块碎银,又是看色泽,又是掂分量,最后还用戥子称了又称。
“这位客人,你这银子……成色太次,杂质也多,按规矩,得扣三分‘火耗’。”掌柜的面无表情。
王栓子急了:“掌柜的,这已经是俺能找到的最好的银子了!这扣那扣,还能剩多少?这药钱就不够了啊!”
掌柜的无奈地指着柜台:“客人,你看我这满柜子的药材,多数都是从南边运来的,人家只认足色银,或者干脆要外洋的银元。收了你这种成色不明的银子,我再去进货,也得被人家扣耗,这买卖还怎么做?咱们这穷乡僻壤,好银子比人参还稀罕!”
王栓子看着掌柜摊手的样子,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在边镇,他们用命换来的饷银,竟如此不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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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心中清楚,那时候的大明还有十倍、百倍的人过的比王栓子更凄惨十倍!
他眼眸一闭,头一回对定下的政策产生了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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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布不均已经够要命了,但更狠的一刀,来自于执行过程中的“潜规则”——火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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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年间,北直隶某县衙。
农户赵老拙战战兢兢地捧着辛苦攒下的税银,递给户房书吏。
书吏拿起一块,用指甲掐了掐,又对着窗户光照了照,随手扔进一个筐里。
“成色不足,耗银三分。”书吏懒洋洋地报数。
赵老拙急了:“老爷,这、这已经是小的找镇上有名的银铺熔的,说是九五色……”
“我说不足就是不足!”书吏眼睛一瞪,“官府熔铸上解,难道没有损耗?你这点银子,熔完怕是只剩九成!收你三分火耗,已是看在你是老实农户的份上!后面的人,耗银五分!”
赵老拙看着书吏身边虎视眈眈的衙役,不敢再争辩,哆哆嗦嗦地又掏出些铜钱,凑足了所谓的“火耗”。
他看着书吏将那筐银子推进后堂,那里已经有几个沉甸甸的大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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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耗”,原本指散银熔铸成官银过程中的合理损耗。但在实际操作中,它变成了各级官吏盘剥百姓的“合法”利器。】
【假设百姓需缴纳十两税银,官吏声称“火耗”需加征3两,而实际熔铸损耗可能只有0.3两。
这么两片嘴皮一张,2.7两的银子,就美美的进了官吏的腰包。】
【这个毛病还是得回头骂一句老朱,就是因为缺乏了政府背书的统一货币,给了官吏巨大的操作空间,他们说你的银子成色不足,那就是不足。
加征多少火耗,全凭他们一张嘴。百分之二三十是常态,百分之五十也不稀奇,在某些边远地区,甚至出现过“火耗”超过正税本身的骇人情况!】
【“一条鞭法”的本意是化繁为简,减轻民众负担。
但在扭曲的执行下,它反而为这种盘剥提供了更“高效”的通道——反正所有税收都折银,火耗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加到每一项上!
“火耗”的本质,是一种附加税,而且是一种极不公平、极具弹性的“恶税”。
它极大地加重了纳税者,尤其是最底层的农民的实际负担!】
***
汉昭帝时期
一位“文学”再次愤而起立,指着天幕:
“诸公请看!此便是与民争利之酷烈者也!《盐铁论》有云:‘今郡国有盐铁、酒榷、均输,与民争利。散敦厚之朴,成贪鄙之化。’
今明室之‘火耗’,岂非新型之‘争利’乎?其害更烈于盐铁!因其无定数,如饿虎之口,可大可小,贪婪无尽!
致使‘农夫辍耒而织,匹妇辍机而衣’,天下安得不困?”
*
宋
王安石看着此情此景,想起了青苗法推行时某些胥吏的作为,面露沉痛之色。
“良法美意,坠于胥吏之手!‘火耗’之弊,在于标准不明,权操于下。若能在推行‘一条鞭’时,便明定‘火耗’之率,譬如百文加三,昭告天下,并严惩超额收取者,或可稍减其害。然……谈何容易!”
他如何不知,在官僚体系的末端,皇权与法令的威慑力会大打折扣。
被扭曲,似乎是所有变法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