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有一些警察朋友的好处是可以吓退街面上的混混, 但吓不走另一些警察。

门房老太太提醒何长宜:

“何,最近有人来打听这栋楼是否居住了钟国商人,如果他不是你的朋友或客户的话, 我认为你或许需要小心一些。”

这个信息很重要。

何长宜之前听其他倒爷说过,除了贝加尔旅馆外, 一些警察会专门寻找钟国倒爷所居住的区域, 找到后就上门强行收取“保护费”。

有的倒爷在莫斯克租住公寓,然而,一旦被当地警察发现,如果拒不缴纳保护费的话,就无法再继续正常居住下去。

当然, 交了“保护费”也并不意味着平安无事。

敲诈勒索是常态,黑警们理所当然的态度像是进入自家菜园挖大白菜,但凡倒爷敢反抗, 就会遭到疯狂的报复,直到被迫举家逃离此处。

因此, 最好的预防办法就是不要被黑警知道住处。

但何长宜目前生意太过兴隆, 每日来往的客户繁多, 她和张进、陈跃频繁出现, 难免露了行迹。

为了感谢门房老太太的提醒,何长宜将从国内带来的花色多样的毛线套装送给了她。

老太太摸着绵软的毛线团,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亲爱的何,请放心, 如果来的不是你的朋友, 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不会让他轻易进入电梯。”

即便如此,何长宜还是加强了警惕。

她让张进和陈跃最近少在办公室露面,有事通过电话联系;而与客户约定的收货地点也从仓库转到货运站, 相当于货物刚从火车上搬下来就直接被客户运走。

但一些闻名而来的新客户没有何长宜的联系方式,依旧会找到办公室这边。

为了不放走订单,何长宜选择独自留在办公室来接洽上门客户。

她包下一辆出租车每天早晚接送,司机曾是一位中学数学教师,由于学校半年没发工资,她在工作时间以外兼职开出租车赚钱。

这位中年女老师非常严谨细致,开车时不会违反哪怕一条交通规则,最关键的是,她不会把乘客当待宰肥羊,坐她的车很让人放心。

这天,何长宜正在接待一位老熟人,是曾经在火车站帮她搬货的巴恰。

他来自斯坦地区,年龄不到三十岁,但看起来非常沧桑,满脸的褶子。

搬运工是一份相当辛苦的工作,需要扛着百余斤的大包,而一包也就才赚二百卢布。

与在贝加尔旅馆外切汇的斯坦骗子不同,这位巴恰是一个勤恳诚实的人,这也就是为什么何长宜当时会长期雇他来搬货。

不过这家伙也有些小狡猾。

他在火车站干完活后就换上一身西装,挨家挨户地推销商品。等推销出去的商品凑够一定数量后,他就跑到何长宜这里来下订单,通过低买高卖的方式赚一笔小钱。

何长宜很欣赏他,即使单子很小,也不会拒之门外,相反,她还会提醒对方什么样的商品更畅销、利润率更高。

巴恰非常感谢何长宜,在来签订单合同和交定金的时候,他还特意给何长宜带来家乡特产羊毛毡拖鞋和天然蜂蜜。

当何长宜正将蜂蜜加进红茶时,屋内忽然断电,灯光全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跳闸了?

巴恰自告奋勇地要出去把电闸推上去,何长宜却制止了他。

“我想这大概不是电闸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办公桌上的座机忽然响起。

何长宜拿起话筒,对面却不说话,传来有些遥远的交谈声,像是有人在拨通电话后将话筒放到一边录进去的环境音。

“警察同志,我告诉过您了,这里没有什么钟国人,也许您是弄错了。”

这是门房老太太的声音。

“我在执行公务,你应当配合,而不是试图阻拦!我警告你,如果你依旧拒绝让我进入电梯的话,我将要依法以妨害公务的罪名逮捕你!”

这是……一个陌生,又似乎有些熟悉的声音。

何长宜屏气凝神地听着,同时示意一旁的巴恰不要发声。

话筒中,门房老太太嘟嘟囔囔地抱怨:

“我只是一个退休后还需要挣钱养家的老人,您没有必要对我这样威胁……好吧,好吧,如果是作为警察的要求,我服从您的指示……来吧,请进电梯……”

随着电梯开门的一声“叮”,电话那头的声音渐渐变小,直至完全消失。

何长宜放下话筒,快步走到门口,果不其然,门外已经有声音传来。

“这是谁把电闸拉了下来?糟糕,这会损坏公寓的电路的……”

陌生男声不耐烦地打断门房老太太的絮叨,毫不客气地命令道:

“打开房门!”

门房老太太犹豫道:

“但这间房子已经租出去了,理论上未经租客的允许,我们是不能随便开门的……”

依旧是陌生男声。

“我知道你有这栋楼每一间房间的钥匙,别废话了,开门!”

外面又传来几声模糊不清的争执声,接着似乎是门房老太太被迫妥协,拿出了圆盘钥匙,将走廊另一侧的房间逐个打开。

随着一声又一声的钥匙开门声,以及被突袭住客的抱怨,即使再慢再拖延,开门声也渐渐靠近了何长宜所在的房间。

莫名有种鬼子进村扫荡前的紧绷气氛。

眼见前面只剩下两个房间还没检查,外面又传来声音,似乎是陌生警察嫌门房老太太的开门速度太慢,自己抢过了钥匙开门。

将要面临一场硬仗,何长宜深吸一口气。

旁边的巴恰看了她一眼。

声音越来越近,钥匙插进房门的声音像是末日审判。

就在门要被打开的当口,巴恰忽然挤开何长宜,上前主动拉开了房门。

“你们在干什么?难道我每月付出三百美元房租就是为了让人随便进入我的房间吗?!”

门内外的三人皆是一愣。

陌生警察看巴恰有些眼熟,狐疑道:

“你是这间房子的租客?”

巴恰一挺胸脯,西服笔挺,颇有些成功商人的模样。

“当然是我,不然还有谁能出得起这样昂贵的租金?如果早知道会发生这种情况,我宁愿去住豪华酒店,至少不用担心有陌生人突然闯进来!”

门房老太太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抱歉,但这是警察要求的检查,希望这不会给您带来太多不快……”

巴恰喋喋不休地用带口音的峨语抱怨:

“这已经足够让人不愉快了!你的上级是谁?我的老朋友勃洛克局长吗?我要将这种毫无根据的怀疑和不当行为告诉他!”

听到勃洛克局长的名号,陌生警察显然有些退缩。

巴恰堵在门口,咄咄逼人地追问:

“你叫什么名字?你的警号是多少?是谁派你来公寓搜查的,你有搜查文件吗?”

陌生警察被问得节节败退,狼狈道:

“这是公务,与你无关……好了,我的检查已经结束了,我要离开了。”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走,甚至忘记要求门房老太太替他开电梯,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巴恰追出去,站在走廊大喊:

“我记住你的长相了,你最好小心一点!”

门房老太太惊疑不定地看向巴恰,藏在门后的何长宜转出来,无声地冲她点了点头。

门房老太太露出了然的表情,接着便去追陌生警察。

“请等等我,您不能就这么走了——”

当一切尘埃落定,关上门后,何长宜好奇地问巴恰:

“你怎么知道警察局长的名字?”

巴恰骄傲地说:

“我已经在火车站搬了三年的货,这里的每一个警察我都认识!”

对于警察们来说,这些贫穷而卑微的搬运工像是游戏中面目模糊的NPC,没有结交的意义,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没必要。

而对于搬运工来说,在火车站这块舞台上,警察是聚光灯下高高在上的执法者,可以轻易改变任何人的命运。

就像草原上的麻雀会关注狮群的动向,搬运工们闲暇时也会聊起警察的八卦。

谁说小人物一无是处?

至少他们比警察更了解火车站每个角落发生的事情。

对于陌生警察来说,即使觉得巴恰看起来有些脸熟,但一个西装革履的成功商人和一个衣衫褴褛的小搬运工,即使是联想能力再丰富的人,也不会立刻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听完巴恰的解释后,何长宜眼睛一亮。

她知道要怎么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了。

虽然这一次虚张声势用警察局长的名号吓跑了来收保护费的黑警,但难保对方不会回过味儿来,改天卷土重来。

陌生警察先是拉闸断电,想要诈出何长宜;之后又是挨家挨户地开门检查,动作之熟练让人很难不怀疑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而对方那个巨大的鹰钩鼻和秃鹫般的长相,让何长宜想起曾经在火车站遇到的中年警察。

当时她的峨语还不熟练,还要靠安德烈帮忙解围。

不过如今,她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告诉我这位勃洛克局长的一切,我可以给你的订单免单。”

巴恰高兴地端起加了蜂蜜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那可要花很长的时间!”

何长宜将冰箱里的切片蛋糕和图拉姜饼端出来,放到巴恰面前。

“正好我有的是时间。”

在相当长的时间没有在火车站见到何长宜后,安德烈在巡逻时惊喜地发现了她。

何长宜没有上前打扰他执勤,而是笑眯眯地站在一旁挥了挥手。

幸好很快就到换班时间,安德烈与同事交班后,迫不及待地朝何长宜走过去,却又在距离她不到十米时慢下脚步。

“嗨,好久不见。”

何长宜一点也不见外地走上前,打破了安德烈为自己划下的安全距离。

“安德烈,我们需要找个能够安静谈话的地方。”

两人来到何长宜的办公室。

“安德烈,我需要你的帮助,有警察来到我的办公室要求收取额外居住费用……”

落座后没有寒暄,何长宜开门见山地将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安德烈露出愤懑的表情,这让他看起来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这是违法的!请告诉我他是谁,我会向上级举报,莫斯克不应该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情!”

何长宜却说:

“不,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发生在每个钟国商人的身上,没有人能够例外。即使是你的上级,难道他就不是受益的一员吗?”

安德烈愣住,他没有想到何长宜会将现实直白地揭露出来。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尖锐而不留情面。

“在我来到峨罗斯后的每一天,我都需要忍耐来自警察和黑|帮的双重勒索——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认识的原因,你救了我,两次,从匈族黑|帮手里,以及从你的同事手里。”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沉郁地说:

“那是我应该做的。”

顿了顿,他又说道:

“我不是想为谁分辩,但……我知道现在我们的国家可能出了一点问题,但他不会一直这样下去,他只是生病了,但总有一天会病好的。”

何长宜心硬如铁,毫不留情揭穿了惨淡的现实。

“这不是一场小感冒,这是一场延续了七十年、已经深入骨髓的癌症,没人能治好。”

安德烈的腮帮子露出一点紧绷的痕迹。

何长宜却不肯放过他,继续下猛药。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钟国商人,我在尽力将物美价廉的商品带到峨罗斯,让这变成一场双赢。但我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如果不断有黑警来上门骚扰的话……我很担心,如果我坚持不交保护费,总有一天我会被关进西伯利亚的集中营。”

安德烈急切道:

“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何长宜却冷酷地说:

“安德烈,你可以救我一次两次三次,但你没有办法每次都救下我,特别是对于那些与你有着同样权力的警察,他们的一切行为都可以是合法的。”

“你知道的,你明明清楚得很。”

安德烈颓然地垂下头,一缕暗淡金发垂在额前。

何长宜几乎像个局外人,冷酷无情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安德烈是一位坚守原则的正直骑士,但在这座罪恶都市中,他有太多的无能为力。

何长宜将血淋淋的残酷现实摆在他面前,逼着他去面对,去做出决定。

她对这一切感到很抱歉,但她必须要这样做。

为了生存。

良久之后,安德烈终于开口,嗓音沙哑。

“……你需要我做什么?”

何长宜轻柔地说:

“你可以为我引荐勃洛克局长吗?”

安德烈抬头看着何长宜,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她不是活泼的林间小鹿,也不是可爱的麻烦精,更不是惹人怜惜的钟国姑娘。

——她是一位活在现实,活在当下的女战士。

“好。”

长久的沉默过后,安德烈轻声说道。

这一句像是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几乎无法再抬头去看何长宜。

安德烈坐在椅子上,窗外的暮光投射进来,勾勒出他的侧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大理石雕像。

何长宜起身走过去,停在他的身边,顿了顿,附下|身轻轻抱住了他。

“对不起。”

她的下巴抵在安德烈的头顶,细密的热度从两人相接的位置传了过来,一并传来的还有她身上的气息,像是雪后的松林。

安德烈闭上了眼。

慢慢的,他伸手环住了何长宜的腰。

在安德烈生涩的引荐下,何长宜认识了火车站警察局的勃洛克局长。

某种程度上,他就是这片领地的王。

何长宜从巴恰那儿得知这位勃洛克局长对钟国文化格外有兴趣,借口公务多次到访钟国,还从友谊商店买回来不少的文物。

何长宜第一次见到安德烈时,就是他以随员的身份陪勃洛克局长到京城出差——作为勃洛克局长全家旅游的遮羞布。

据说想要讨得勃洛克局长的欢心,一摞厚实的绿色钞票是一回事,而让他满意的钟国文物则是另一回事。

不过在从琉璃厂收集了各个朝代的钟国文物后,勃洛克局长的眼光也水涨船高,对一般二般的文物压根看不上。

最好是文物本身独一无二,再配上传承的收藏家名单,或是足够猎奇的来源,比方说军阀炮击帝王陵寝后从腐烂的太后嘴里掏出的夜明珠。

何长宜了然。

不过她不打算真的在国内淘出什么稀世奇珍,毕竟这是老祖宗传承下来的宝贝,就算是面对鬼子的屠刀,也有人选择将文物藏起来而不是任由他们掠夺。

何长宜回国后,先是去潘家园逛了一圈,然后拿着某位典当铺掌柜的名片,转而坐火车来到中州的某个偏远农村。

这里是文物造假的圣地,发展历史悠久,有着数不胜数的技术专家,其工艺严谨程度可以称得上是造假界的德国工厂。

一些看起来朴实的老农民,实际上可以被称为文物造假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慕名而来的学徒数不胜数,自带干粮和学费,有着程门立雪的精神,只为求师父收下。

时间一长,这个村子成了文物造假的黄埔军校,培养出无数高素质造假团队,其作品在各大鉴宝节目上发光发亮,甚至一度被迎进博物馆内珍藏。

古代独家绝技配上现代先进科技,别说是普通收藏家认不出来,就算是专家也难以分辨。

何长宜在这个村子里买下一个造型夸张的青铜礼器,里面还附赠了一颗骨质疏松的骷髅头。

勃洛克局长在看到青铜器时表情平淡,但当他发现骷髅头时,惊讶得眼睛都瞪大了。

“这、这是……”

何长宜热情地说:

“是的,您没看错,这就是上古时期用于祭祀的青铜器!根据专家研究,这个骷髅来自一千公里外的地区,是一个倒霉的贵族俘虏。”

有传承的文物太容易露馅儿,何长宜参考后世的盗墓小说编了一个足够精彩的故事。

从曹魏的摸金校尉说起,到二战期间一家父子用洛阳铲寻宝,顶着炮火发现三千年前的祭祀遗址。

一个仅容一人通过却像莫斯克地铁站一样深的狭小盗洞,儿子腰间拴着绳子被放下去,父亲身上绑着绳子的另一头。

勃洛克局长打断何长宜的话。

“我知道,这是为了防止地上的同伴在巨大的陵墓中迷失方向……天呐,真是无法想象,钟国人是怎么在奴隶社会时就建造出这样复杂而雄伟的地下工程!”

何长宜笑容不变,顺着他的话吹捧道:

“勃洛克局长,您真是我在峨国所见过的知识最渊博的人!要知道不少钟国人都从未听说过这些,您却像历史学家一样了解,真是让人佩服。”

一旁的安德烈心情复杂地看了何长宜一眼。

他好像又重新认识了一遍这个女人。

勃洛克局长被吹捧得很高兴,指着青铜器说:

“像这样的大家伙我还有很多,但里面装着祭祀品的还是第一次见到。我对你们上古时期的历史非常好奇,作为文明的幼年,如此的凶恶而血腥,就像任何一个用开水浇蚂蚁窝的儿童。”

何长宜平静地说:

“大概这就是人类的另一面,无论文明如何发展,都无法消灭本质的残忍。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成为了进化的胜利者,在铁王座上品尝所有生物的味道。”

勃洛克局长大笑道:

“我喜欢你的说法!是的,多么残酷而美妙的现实!只有不折手段的家伙才能获得最终的胜利!”

勃洛克局长和何长宜相谈甚欢,在何长宜含蓄表示想要向警察局,而不是某一个或某一些黑警交纳保护费时,勃洛克局长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当然,保护费的金额也是相当可观。

不过作为回报的是,何长宜以及她的下属和客户们不需要担心在火车站被敲诈。

何长宜是国王的贵宾,她的附庸也能够享受到她所带来的荣光。

在两人告辞的时候,勃洛克局长对安德烈意味深长地说道:

“安德烈,我原本以为你会一直坚持那些没用的过时的东西,但幸好你终于想通了。加入我们吧,你不会为此而后悔的。”

安德烈只是沉默。

他手上忽然感到一阵热度,是何长宜握住了他的手。

像是在支撑他,让他免于坠入无光的深渊。

安德烈反手握住了何长宜,很用力,像是在发泄什么,却又在要弄痛她时,放弃般地松懈了力气。

但最终,他还是握着她的手。

勃洛克局长见状大笑。

“年轻人啊,多美好的爱情,愿主保佑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