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在何长宜的协助下, 周诚成功抓获诈骗案犯罪嫌疑人蔡才书,跨国出差任务宣告圆满完成。

他当场就对蔡才书进行了审讯,而蔡才书没想到国内的公安居然会追到峨国抓人, 六神无主之下周诚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交代了他以亲戚的名义开设存款账户, 将七万元赃款存在了国内银行。

周诚立刻将这一重要线索告知国内公安局同事, 紧急对该存款账户进行了冻结。之后随着案件进程,七万块钱平均退赔给了二十余个留学生家庭,也算多少挽回一些损失。

由于周诚住在峨国华人开设的家庭旅馆,没有羁押蔡才书的条件。

何长宜主动提议,让周诚暂时住在她的办公室, 那里有一间无窗的小房间可以用来关押蔡才书。

周诚高兴又不好意思,直说给她添麻烦了,要回去向公安局为她表功, 申请公开表彰,还要颁发见义勇为荣誉称号。

何长宜笑眯眯地说:

“那感情好, 回头我就把奖状裱起来, 贴在办公室墙上, 一进门就能看到。”

周诚开玩笑道:

“那我可得和局里说, 给你做个特大号的奖状。”

蔡才书戴着手铐,被勒令背手蹲在地上,但这家伙心思灵活,在度过最开始惊慌失措的阶段后, 竖着耳朵偷听何长宜和周诚的聊天。

听着听着, 他就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

钟国公安在莫斯克抓人,怎么峨国的警察没有出现呢?

就算两国警察是兵分两路,各查各的, 但犯人不是应该关到警局里面吗?为什么反而要借一个倒爷的办公室?

他多次往来中峨,又与谢里可夫斯基这样的地头蛇交好,自然对峨罗斯国内情况相当了解。

他可从没听说过有钟国警察来峨罗斯办案。

再说了,中峨破冰也不过才几年时间,顶多不再将彼此当作敌人,但也还没好到掏心掏肺、穿一条裤子啊。

外国警察来本国的地界上抓人——不对,非常不对,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何长宜敏锐地注意到蔡才书虽然蹲在地上,但却一直歪着脑袋,斜眼打量周诚,眼睛骨碌碌地转,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坏主意。

她示意周诚去看蔡才书,周诚也发现了这家伙的小动作,严肃地说:

“老实点!逮捕后逃跑罪加一等,知道不知道?!”

蔡才书唯唯诺诺地说:

“知道、知道……”

周诚用外套盖在蔡才书戴着手铐的双手上,押着他走向旅馆后面。

何长宜走在两人后面,想了想,又返回旅馆前台,拿出了什么东西,扬声对周诚喊道:

“等一下!”

周诚押着蔡才书停下,不解地看向何长宜。

何长宜拎着一个瓶子快步上前,也不解释,径直打开瓶盖浇在了蔡才书身上。

冰凉刺鼻的液体,蔡才书吓得惨叫一声,还以为何长宜是要徇私报复。

周诚抽了抽鼻子,不确定地说:

“酒?”

何长宜点点头,顺手将倒空了的酒瓶扔到一旁。

前台陈设的酒大部分被子弹打碎了,只有角落中的几瓶还幸存,她特地从中挑了一瓶酒味最浓的。

“莫斯克醉汉多,做什么的都有。”

何长宜看向蔡才书,“他这样就不奇怪了,不管做什么别人只会以为他喝多了。”

周诚眼睛一亮,蔡才书却立时脸色变得灰暗起来。

他原本还想在离开旅馆后做点什么,被何长宜一瓶酒浇下来,就算他脱光了喊救命,路人也只会觉得他这是喝大了。

蔡才书咬着牙不肯放弃,毕竟要是被抓回国,等待着他的就是牢狱之灾;而只要还能留在莫斯克,就算钱都被公安拿走,但也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在前往办公室的路上,蔡才书几次三番要趁机逃走,但周诚警惕,还有何长宜在一旁虎视眈眈,任由他如何开动脑筋,硬是没找到机会。

蔡才书在马路上想要挣脱周诚的押解,但周诚早就防备着他,一只手死死拽着手铐,除非他能像壁虎一样断肢求生,否则别想逃走。

街道上的路人看到几个东亚面孔的人在拉拉扯扯,一个男人想要跑,而另外两个人将他拽了回来,看起来像是在打架,又像只是熟人开玩笑。

天生一张冷脸的毛子也有好奇心重的和热心的家伙。

而当他们靠近想要查看具体情况时,远远地便闻到了想要逃跑那家伙身上浓重的酒气。

有人惊讶极了,像是不了解为什么蔡才书还能保持直立行走状态,还不是像莫斯克任何一个醉汉一般,烂泥似的瘫软在地。

而当他们再靠近一些时,就听到抓人者中的女性正在愤怒地用峨语大骂:

“该死的家伙,你为什么要偷我的工资去买酒?!你不知道吗,那是母亲的医药费!再不去医院的话,她会死的!”

醉汉想要说什么,另一个男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而女人继续咆哮:

“停下你的诅咒,母亲是不会死的,她会长久而健康的活下去!如果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要扯断你的舌头!”

路人们现在彻底明白了,纷纷向醉汉投去义愤填膺的目光。

有人上去重重踹了醉汉一脚,怒骂道:

“苏卡不列!为你的罪行忏悔吧!”

被捂住嘴无法发声的蔡才书:?

到底谁才要忏悔?!

上车后,蔡才书趁周诚不备,重重地咬向他的手,就在周诚痛得收回手的一瞬间,他向出租车司机求救,用峨语大喊“救命”和“绑架”。

可何长宜的反应更快。

蔡才书才刚喊出声,何长宜一巴掌就打了下来。

“你这个淫|荡的同性恋,你居然勾引男人,背叛我们的家庭,你必须回去给全家人一个交代!”

出租车司机看蔡才书的眼神当时就不对劲了。

要知道峨罗斯是东正教国家,一度将同性恋视为有罪,出柜基本等同社会性自杀。

同性恋叠加骗婚和出轨,出租车司机一边对何长宜报以深切同情,一边八卦地打探内情。

何长宜顺水推舟,以港台小报惊爆眼球式的口吻,讲述一个骗婚基佬娇媚勾直男,大婆抓奸在床惊觉小三长鸡鸡的故事

——给这帮没见识的老毛子浅浅来一点后现代荡夫羞辱的震撼。

没见过世面的出租车司机听得一愣一愣的,差点开错了路口。

蔡才书几次想要打断她的话,朝出租车司机崩溃大喊:

“她在骗人!他们是绑架犯!请救救我!”

出租车司机却鄙夷地说:

“你这个无耻的家伙,你竟然这样对待你的妻子和家庭,你应该被捆在火刑架上!”

蔡才书傻眼了。

“是她在撒谎,我说的都是真的,请相信我!救命啊!”

司机只是嘟囔着说:

“这话我在一百个出轨的男人耳中都听到过!”

周诚听不懂峨语,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紧张地问何长宜: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何长宜憋笑憋到快要内伤,不得不捂住脸,以免被出租车司机看到她脸上灿烂的大笑。

她用中文对周诚说:

“没事儿,你看好这家伙,别让他跳车就行。”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到何长宜低着头将脸藏在手心,肩膀还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泣。

他安慰道:

“可怜的姑娘,别难过,这只是你人生的一个小插曲,你会遇到更好的男人。”

何长宜实在乐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勉强抬起一只手摆了摆,示意她还好。

出租车来到公寓楼下,周诚将赖在座位上的蔡才书强行扯下了车。

何长宜付钱时,出租车司机无论如何都不肯收她的钱,最后还是何长宜强行把钱扔到车里才算完。

离开前,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冲着蔡才书破口大骂:

“下地狱去吧!该死的基佬!”

被骂的狗血喷头的蔡才书:???

不是,青天大老爷,我冤啊!

直到一行人来到何长宜的办公室,将蔡才书关进小房间,周诚才松了一口气。

“这家伙,都被我抓住了,还想着逃跑,这一路给我折腾的可真够呛。”

何长宜拿出医药箱,毫不温柔地用双氧水给周诚手心的伤口消毒,疼得这个小年轻嗷嗷直叫。

“啊!姐!轻点儿,轻点儿!那是我的肉!”

何长宜白了他一眼,不客气地呵斥道:

“不许动,收声!谁知道姓蔡的那家伙有没有病,难道你想被感染吗?”

周诚不敢再躲,伸出手任由何长宜消毒,可怜巴巴地嘟囔:

“可是真的很疼……”

处理完伤口,何长宜收起医药箱,拿出珍藏的茶叶,泡了一壶茶。

周诚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咂巴咂巴嘴,来了一句:

“有点淡。”

何长宜快被这家伙气笑了,这可是上好的白茶,她亲自带到莫斯克,平时自己都不舍得多泡。

用妙玉的刻薄话来说就是,一杯为品二杯为饮,而周诚喝茶纯属饮牛饮骡。

她索性打开茶柜,将一包最便宜的、平时用来糊弄不懂茶老外的叶子茶丢给周诚,他自来熟地拿出自带保温杯满满泡了半杯的茶叶,满足地吸溜一口。

“还是这个味儿正!”

从紧张的押送中缓过神后,何长宜看了看不远处的小房间,轻声地问周诚:

“你打算怎么带他回国?”

说起这个,周诚也有些挠头。

“原本是打算坐火车,可这家伙不老实,我怕他在火车上嚷嚷起来……要是车上的老毛子多管闲事就糟糕了,毕竟还在人家地界上,钟国警察没有执法权啊。”

这确实是个问题。

以蔡才书的精明程度,不难猜出周诚是以私人名义来到峨罗斯,没有在国外逮捕抓人的权力。

虽然何长宜在来办公室的路上将蔡才书伪造成醉汉,又用骗婚基佬的劲爆八卦转移了出租车司机的注意力,但回国的火车足足要走六天六夜的时间,难免不会发生意外。

周诚头疼地说:

“你说咱家怎么就和老毛子没官方合作呢?要是能跨国办案,也就不发愁这事儿了。”

何长宜问他:“能不能直接让峨国警察逮捕蔡才书?”

周诚说:“现在谢里可夫斯基已经被莫斯克警察逮捕了,要是蔡才书也被这边的警察带走,那咱家的案子就办不下去了,犯罪嫌疑人都在国外,没米下锅啊。再说了,家里还有二十多个受害人家庭等着呢,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啊。”

何长宜皱眉想了片刻,对周诚说:

“你在这里等着,我出去找个人,或许他能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

何长宜穿上大衣离开,周诚在她后面追着问:

“我能不能用你办公室的电磁炉做饭啊?天天吃老毛子的饭,吃得我嘴里快淡出个鸟了!”

何长宜没回头,随意地摆了摆手:

“用吧,做完了给我留一份菜。”

周诚格外响亮地应了一声。

“哎!”

将整个火车站翻了一遍后,何长宜终于在偏僻无人的角落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安德烈!”

金发的警察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何长宜走到他面前,再次喊了一声。

“安德烈。”

安德烈不得不看向何长宜,表情冷淡而疏离,像是一个陌生人。

或者还不如陌生人

何长宜问他:“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呢?”

安德烈抿着嘴,垂眸看向地面,不肯与何长宜对视,半响,他才低沉地说:

“我想,我并不适合做你的朋友。”

这段时间以来,安德烈一直避着何长宜,虽然由于办公室就设在火车站附近的原因,她在这里出现的频次比以往更高,但反而更少有机会遇到安德烈。

有时何长宜在人群中远远看到安德烈的身影,他分明也看到了她,而下一秒,他像一滴水般消失在人来人往中。

如果一个人存心要避开另一个人的话,偶遇就变成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巧合是上帝的玩笑。

但上帝不会总开玩笑。

何长宜知道,之前她逼着安德烈将自己引荐给勃洛克局长的事,在某种程度上打碎了他。

像一只鸟,打着义正辞严的旗号,将快乐王子身上的宝石一颗一颗地撬下来,直到他从光彩夺目变成灰暗死气的雕像。

她抢走了安德烈的宝石。

“安德烈,我很抱歉……”

安德烈打断了何长宜的话,这是他头一次做出这种不绅士的行为。

“不,不需要道歉,这与您无关,只是我们的观念不同。”

何长宜看向安德烈,他终于抬起眼睛,不避不让地与她对视。

“我们是两条相交线,起点和终点都相差很远,只是在命运的指引下,偶然地交汇。但我们终将要去往各自的人生。”

何长宜有些难过,轻声地说:

“安德烈……”

安德烈狼狈地转开了视线,看向远处的虚空。

“我知道这不是您的错,我不应该将一切归罪于您。从根源上来说,这是我们国家的问题,是社会逼迫您做出了这样的选择。我明白,但……对不起,我留在了旧时代。”

如果不是因为莫斯克无处不在的黑警,如果不是因为小偷强盗和骗子在这里肆意妄为,没有人喜欢与权力媾和的滋味。

安德烈像是在清醒地用刀切开自己。

何长宜所做的不过是逼迫他亲眼去看世界真相,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他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

安德烈不再看何长宜,他甚至侧过了身,防御般地用更多的背部来面对她。

“我想,就到此为止,请您当作没有认识我。我很抱歉……”

安德烈像是彻底下定决心,抬脚要离开,然而,就在此时,何长宜从背后抱住了他。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她将脸埋在安德烈的背上,声音闷闷的。

“我做错了事,虽然你愿意原谅,但我知道那是不对的。”

“我不想祈求你的原谅,相反的,我请求你将原谅收回去,然后继续怨恨我。”

“但请不要离开。”

“我需要你。”

安德里僵硬地站在原地,明明她拥抱的力量很小,像是一扯就断的蛛丝,但他却无论如何都挣扎不开。

……太过温暖。

是他一直以来所渴求但又无法得到的,温暖到甚至有些过热,让他能清晰地听到耳旁蓬勃的心跳和血流冲刷的声音。

让他感到羞愧。

“请保持恨我的心情,但不要当作一切没有发生。”

何长宜轻声地说。

“我宁愿你恨我,而不是彻底放弃我。”

安德烈低下头,她的手环抱在他的身前,细白而柔弱,像是可以轻易被打碎。

但他知道,她分明是强硬的,拥有一颗坚不可摧的心,以及在任何时候被打倒后仍然可以爬起来的钢筋铁骨。

“我……”

何长宜捂住了他的嘴。

她转到安德烈的面前,皱着眉,仰头看着他。

“别说,拜托你什么都别说。”

安德烈慢慢闭上眼睛,听风声在耳旁呼啸而过。

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用力扯下何长宜的手,推开她的肩膀,让她与自己保持合适的距离。

“对不起,我不会原谅,我也不能答应……”

他的话音未落,何长宜忽然踮起脚尖扑了上来。

一个吻。

轻柔而强硬,不容拒绝却又柔情万分。

安德烈制止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像是中了咒语,无法再移动一分一毫。

何长宜慢慢离开,手轻抚着他的脸,呼吸相闻。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她的话像是一阵短促的风,吹进了他的耳中。

“你必须答应。”

何长宜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安德烈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自己的命运。

残酷的。

不可抵挡的。

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