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忙挤上的这趟列车是峨罗斯境内列车, 与何长宜平时乘坐的国际列车相比,条件明显更加简陋。
国际列车的环境已经很糟糕了,何长宜没有想到, 峨罗斯国内列车还能再一次刷新下限。
绿皮火车的车体十分陈旧,仿佛刚从二战的战场上退役, 经受过同盟军的炮火洗礼。
车厢内部脏极了, 就好像这里不是峨罗斯,而是南亚某个大国。
地板上蟑螂乱窜,车内气味会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随地大小便——而且还用褥子擦了一遍。
车厢里没有坐满,不少铺位还是空的,显然, 这些空铺位的主人被拦在了站台。
除了一张油腻乌黑的褥子,铺位上什么都没有,床单枕头被子通通消失不见。
何长宜嫌弃地掀起脏褥子, 合衣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
阿列克谢坐在她的对面,一言不发, 盯着窗外苍凉荒芜的景色。
何长宜也没有说话, 在经历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后, 她没有心情再去哄这头巨熊。
这时, 包厢门被敲响,列车员探头进来,让他们派代表去列车员休息室领取卧具。
何长宜站起来,顿了顿, 又坐了回去。
阿列克谢没有看她, 却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不会从行驶中的火车跳下去的。”
所以不必担心,即使何长宜不看着他,等她回来时包厢里也不会空无一人。
被说穿心中所想, 何长宜虚张声势地反驳:
“作为一名绅士,难道不应该是你去领取卧具吗?”
阿列克谢终于肯转过头,正眼看向何长宜。
“我可不是什么绅士。”
他站了起来,走到何长宜的面前,用手指挑起她的下巴,逼迫她仰头看向自己。
“我是恶棍。”
说罢,阿列克谢不等何长宜反驳,推开包厢门出去。
何长宜怔了一瞬,忍不住自言自语地吐槽道:
“难道我就看起来像是什么逆来顺受的淑女吗?”
她气势汹汹地追了出去,要给这头巨熊一点好看,她可不是那些娇滴滴任人调戏的小姑娘。
国内列车的恶劣条件体现在方方面面,就比如说,车上烧水用煤,烟气窜得满车厢都是。
再比如说,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地板上突兀地出现一个窟窿。
透过窟窿直接就能看到地面的铁轨和砾石,其尺寸之大足可以让一个小孩囫囵个地掉下去。
何长宜没有注意,大跨步地去追阿列克谢,险些一脚踩空掉下窟窿。
阿列克谢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一般,转身双手卡住何长宜的腋下,用力将她抱起来,避免了她的脚与大地亲密接触。
何长宜惊魂未定,下意识地骂了一句“苏卡不列!”
阿列克谢低低地笑出声。
“发音真标准。”
他转身将何长宜放到另一边完好的地板上,她扶着墙壁,地上的窟窿像一张咧开的大嘴。
“铁路局是干什么吃的,收钱不干活,好歹补一补地板啊!我们的火车票难道都变成领导们的鱼子酱了吗?!”
阿列克谢提醒道:
“我没有买票,是你把我拉进来的。”
何长宜顺滑无比地接口道:
“如果列车员来查票的话,我愿意为你补票并交罚款。”
阿列克谢冷冷地笑了一声,听不出一点高兴的意思。
“我会非常感激你的慷慨,虽然这份慷慨完全没有必要存在。”
见他终于肯和自己正常沟通,何长宜厚着脸皮解释道:
“那个,路上这么危险,我只是一个钟国小女孩,难道你放心让我一个人坐这么久的火车吗?”
阿列克谢却面无表情地说:
“我对此非常放心,需要担心的是与你同行的其他人。如果他们产生什么不该有的想法,恐怕他们无法完整地到达终点站。”
这家伙软硬不吃,何长宜也不装了,直白地说:
“维塔里耶奶奶让我带你离开,虽然我不愿意让她一个人留在莫斯克,但我更不愿意让她难过。我尊重她的决定,也请你一样去尊重,至少别再让你可怜的老祖母担心。”
阿列克谢冷淡地说:
“多么伟大,多么为人着想,何长宜,我从来没有想到你是如此善良而体贴的人。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受宠若惊”四个字,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嘲讽。
何长宜垂下眼帘,不为自己辩解。
“抱歉,我知道没有征求你的同意就将你带走不对,但我想不到其他办法。我想过带走维塔里耶奶奶,但我没有办法改变她的决定,她是一位真正的战士和有理想的人。”
阿列克谢尖锐地说:
“难道我看起来像是怕死的懦夫吗?”
何长宜平静地说:
“你不是,但维塔里耶奶奶希望你活着,也请你为了她而活着。”
如果让阿列克谢留在莫斯克,他不是一个能乖乖留在家里陪伴老祖母的人。
阿列克谢在外面有太多要做的事,不管是在街上,还是在广场,他总能把自己撞到枪口上。
用自寻死路这个词似乎有些严重,但某种程度来说,以肉|体来对抗坦克,这已经不只一句螳臂当车可以形容的。
维塔里耶奶奶了解自己的孙子,何长宜也在某些方面了解他。
也许有人会在这个黑色的时刻躲进厨房里,劫后余生地给自己倒上一杯伏特加。
但阿列克谢会冲上广场,成为人墙中的一员,随时准备牺牲自己的生命
——为了一场结局已经注定的政治斗争。
两人间陷入沉默,在这个动荡的时刻,似乎做什么都不对,又似乎做什么都可以被理解。
不管是维塔里耶奶奶还是何长宜,她们都想让阿列克谢活下来。
宁愿他是一个逃跑的懦夫,而不是牺牲的勇士。
总之,请活下来。
阿列克谢没有再说话,他甚至没有去看何长宜。
他只是沉默地转身,朝着包厢的方向走去。
何长宜目送他的背影离开,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会讲笑话一般谈起自己年轻时的冲动,差点沦为政治牺牲品和新闻的谈资,变成一行历史书上无关紧要的数字、
但在现在,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冷静下来。
何长宜从列车员休息室领到了两套卧具,包括床单、被单、枕头和枕巾,以及一条脏得可以擦鞋底的毛毯,一共花费了五十卢布的押金。
周围的乘客都在抱怨,为什么领取卧具还要交一笔押金,难道这不是火车应该提供的吗?
何长宜将卢布交给列车员,心想这笔押金大概没有要回来的可能了。
变相的自谋福利。
何长宜抱着东西回到包厢,阿列克谢不在,不过她倒是不怎么担心,横竖火车还在高速行驶中,她就不信阿列克谢敢跳车跑回莫斯克。
何长宜将领到的卧具铺到床上,在展开床单时,她惊愕地发现正中一个巨大的洞,这让整条床单看起来更像是理发师围在客人身上的罩服。
而毛毯只有一条,何长宜毫不客气地放在了自己的铺位上。
她相信以那头巨熊的体格以及他心中的怒火,一定可以让他支撑过夜晚的寒冷。
直到天色已经全然黑了下来,阿列克谢还是没有回来。
每当列车到站的时候,何长宜就到站台上观察,看看有没有一头一米九的大熊想要躲在人群中悄悄离开。
不过她没有看到阿列克谢,他大概还在火车上的某个角落。
隔壁包厢有人带了收音机,正在播放实时新闻,不少乘客凑上去旁听。
当收音机传出坦克向政府大楼开炮的消息时,车厢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空洞的风声。
事态已经不可挽回,或者说,这场动乱在到达高峰后即将迎来终结。
即使阿列克谢现在就下车赶回莫斯克,但等他到达时,大概战场都已经收拾完毕了。
何长宜彻底放下心来,不再去找他。
现在是十月,国内南方的一些城市还在过夏,但在峨罗斯,夜晚的温度已经低到让人冷得发抖的地步了。
车上没有开暖气,地板上的窟窿和破窗户不断地往车里灌冷风。
而车厢两侧用于上下客的车门也没有关闭,随意地敞开着,即使列车以相当高的时速行驶,车门依旧那么敞着,乘务员熟视无睹地走过,仿佛这非常正常。
冷空气拼命地从四面八方灌进这辆破火车,好像这不是理论上密闭的车厢,而是什么敞篷拖拉机。
何长宜觉得她很有正当理由怀疑这趟车压根就没有安装保暖设施,铁路局准备把乘客都冻死,直接拉到边境城市出口“僵尸肉”。
真·僵尸肉,绝对不掺假掺杂。
谁能想到火车内竟然比火车外还要冷?!
何长宜穿着薄大衣和高领毛衣,审美功能大于实用功能,最大的优点就是特别好看。
按照平时的气温,这件大衣已经足够暖和,在中午的时候还要将大衣脱下来、搭在胳膊上。
可是现在宽大的袖口和V形的翻领都在使劲往里灌冷风,起不到一点保暖效果。
何长宜被冻得瑟瑟发抖,此时也顾不上毛毯的肮脏程度了,隔着一层稍微干净的被单就裹在身上,又拿着破洞床单去堵窗户上漏风处。
饶是如此,她身体的温度仍在不断流失,冻得脸色青白。
何长宜蜷缩在铺位上,咬牙切齿地诅咒峨罗斯铁路局的贪|污犯所喝的每一滴伏特加都是用工业酒精勾兑的,所吃的每一口面包都是用含有黄曲霉素的小麦做的。
夜色渐深,车内的温度也越来越低,甚至由于冷风的缘故,比车外还要冷。
何长宜半睡半醒,或者说她大概快被冻晕过去。
包厢门轻轻一声响,有人走了进来。
她已经没力气睁眼,更没有力气去提防这是不是来偷钱的小贼,心里想着快点拿钱滚蛋,然后把门关上,不要抢她的毛毯。
不过来的人显然不怎么体贴。
他上手去扯何长宜裹在身上的毛毯,有些粗鲁,丝毫不在意会不会将主人弄醒。
何长宜从愤怒中积蓄一点力量,努力睁开眼睛,却发现面前站着的是熟人。
阿列克谢皱着眉,伸手扯开她身上的毛毯。
何长宜抓着毛毯不肯给他,细声细气地骂:
“不许抢我的毯子,要抢就去抢隔壁包厢的……最好多抢几条,给我分一半……”
阿列克谢简直要被气笑了。
“松手。”
他冷淡地说:“你想要被冻死吗?”
何长宜冻得脑子迷迷糊糊的,没听明白阿列克谢在说什么,依旧死死地抓着毛毯不放。
阿列克谢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何长宜手上没什么力气,扯不过这头熊,最后硬生生被抢走了毛毯。
寒冷的空气一瞬间包裹住她,像是被推进了冷库。
何长宜恶狠狠地诅咒阿列克谢下半身要与西地那非共度余生,下一刻,她突然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阿列克谢坐在铺位上,将何长宜抱在怀中,像是抱着一只挠人的野猫,又或者不怎么听话的小狗,用毛毯将两人裹在一起。
他体温很高,像一个核聚变的暖炉,散发着让人迷恋的热度。
何长宜眯着眼睛,幸福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靠近更温暖的地方。
阿列克谢黑着脸,将她冷冰冰的手从自己衣服下面扯了出来。
“别乱动,不然我就把你扔出去!”
即使在有些不清醒的情形下,何长宜依旧审时度势地乖巧收回了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列克谢垂眸,看着她靠在自己胸前的黑色发顶,过了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算了。
当太阳再次升起时,何长宜已经满血复活。
她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列车员休息室,将一叠卢布拍在桌上。
“给我更多的毛毯!”
看在卢布的份上,列车员从善如流。
之前他还声称车上毛毯已经全部发完了,现在竟又从锁着的柜子中拿出好几条干净毛毯。
何长宜抱着一摞毛毯,像个凯旋的战士一般回到包厢。
听到包厢门响,看着窗外的阿列克谢没有回头。
下一秒,一条毛毯被扔到他的脑袋上。
阿列克谢扯下毛毯,沉着脸回头看过去,何长宜得意地叉着腰,对他说:
“现在到底是谁才会被冻死?”
当列车抵达边境海关时,这里已经排起了长队。
想要回国的钟国倒爷挤在口岸的铁门前,等待海关上班放人过关。
阿列克谢远远地跟在何长宜身后,当到达海关时,他停下脚步。
何长宜也默契地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两人无声地对视。
阿列克谢没有说话,也没有告别的动作,他只是最后看了何长宜一眼,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何长宜无声地叹了口气。
算了,能拖住他这些日子也行。
说实话,她没有信心真的将一头一米九的熊拖进钟国境内,除非给她一只麻醉|枪。
何长宜排在海关铁门外队伍的最后,在她身后,还有源源不断赶来的人群。
“这特娘的,老毛子的海关越来越不地道了,怎么都不来上班?合着他们总统炮打政府,他们也跟着一起放假了?”
“嘘,可别在这儿说这话,这帮海关都听得懂中文,要是让他们听到了,还不得找你麻烦啊?”
“听到就听到,我害怕他们不成?看见没,那边就是咱家,我就不信了,他们敢在咱家门口对我们做什么,当咱家的海关和边防是吃素的吗?”
话虽这么说,这个倒爷到底压低了声音,还做贼心虚似的朝左右看了看,生怕真的被峨罗斯海关听到。
在队伍前面,一个来得早的倒爷骂道:
“在咱家门口有什么用,这不还是在峨罗斯境内吗?人家说收拾你就收拾你,还能怕你不成?”
旁边的人附和道:
“可不是嘛,这帮大鼻子都穷疯了,真能干出不让人回国的事儿。你看我们,都来了两天了,到现在还不让过关!”
“我就纳了闷了,凭什么不让我们过关啊,难不成我们这堆人里还藏着叶某钦的奸细不成?拖拖拉拉的,真是恶心人!”
从这些人七嘴八舌的话中,何长宜大概听明白了,这个口岸的峨罗斯海关似乎成心刁难钟国人。
何长宜之前回国走的都是霍勒津或者二连,由于是大型边境口岸,平时的管理还算规范,这还是她头一次遇到拿过关来拿捏人的峨罗斯海关。
何长宜心想,大不了就给钱,反正老毛子就吃这一套,他们所做的一切刁难行为归根究底都是为了索贿。
但事实和她想的有一些出入。
好不容易熬到八点,海关开始上班,但海关大门只是短暂打开几分钟,放进去排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后,穿着制服的老毛子海关又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今天不放人过关了!
队伍中的倒爷轰地闹了起来。
“这什么意思啊,就算迟到早退、不好好上班,也没有说只上两分钟的吧!”
“什么玩意儿,有这样的吗?这不是成心使坏呢吗?!”
“快开门,我们要回国!”
队伍最前方的倒爷用手使劲摇晃铁门,要不是害怕一旁端着枪的边防军人,甚至有人都要爬上铁门翻到另一边。
闹腾得太厉害,一个穿着制服的、领导模样的工作人员走了出来,用生硬的中文威胁道:
“再敢闹事,就把你们全部关进去!”
像是觉得威慑力还不够,他又补充了一句:
“把你们的护照都撕了!罚款!你们通通去蹲移民监狱!”
这下算是戳中倒爷们的命门了。
即使是最闹腾的倒爷现在也不敢再摇晃铁门,老老实实地重新开始排队。
何长宜挤到角落,拉住一个路过的海关,好声好气地递上美元,恳求道:
“达瓦里希,能不能网开一面,让我先过关呢?我国内还有事情要处理。”
海关原本看见美元后脸色和缓,但当他听到何长宜称呼他为“达瓦里希(同志)”,立刻脸色一变,凶巴巴地甩开她的手,但留下了美元。
“看在你是初犯的份上,这一次我不追究你的责任。但如果你再敢这样做的话,我就把你抓起来!”
何长宜这才意识到,她对海关的称呼大概是触碰到对方的雷区了。
这也太嘲讽了,他们曾经称呼自己为“达瓦里希”,如今却连这个词都听不得。
无奈之下,何长宜只好先退回队伍,想其他的解决办法。
然而,和她想到一个主意的人不少,但通通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这帮老毛子是转了性吗?以前还拿钱办事,现在怎么光拿钱不办事啊?”
“我打听到了,说是上面的指使,现在政府里面有人想要关闭口岸,不许人进出。”
“那早上的时候不是还有人出去了吗?”
“可能是还没下来确定的命令,他们自己也拿不准吧。”
“唉,早知道峨罗斯这么乱,我就留在老家上班了,这好不容易赚几个钱,一天天提心吊胆的。”
队伍里的倒爷们唉声叹气地抱怨,此时也只能先按海关的要求,等待通行恢复的时候。
夜色再次降临,而这一次变成了露天环境,连可以勉强挡风的破车厢都没有了。
海关门前的队伍没有散去,反而更聚拢了。
一半是怕冷,报团取暖;一半则是怕被人插队,抢先一步回国。
队伍越来越长,四面八方的倒爷们都汇聚在这个小小的铁门前,挤得像是南极的企鹅群。
何长宜原本想要在附近找个旅馆住下,但见此情况也只能留在队伍中。
毕竟只要排得够靠前,就能多一分回国的机会。
第一夜,何长宜强撑着没有睡,实在冷得受不住,就原地跑跳取暖。
夜晚的寒气像是密密麻麻的细针,悄无声息地穿透衣服,深深地扎进骨肉,直到手指都无法弯曲。
第二天的海关,依旧是短暂开门,放进去几个人后海关再次哐当一声合上了大门。
何长宜瞪着近在眼前的大门,暗自运气,明天,只要到了明天,就轮到她过关回国了。
第二夜,依旧难熬。
白天的时候,有精明的峨罗斯小贩推着车来卖白桦树汁和黑面包,是正常价格的十倍。
何长宜买了面包,又买了一壶热茶,还加价让小贩卖给她一件旧军大衣。
虽然大衣里的棉花已经擀毡了,保暖性大打折扣,但足够厚实的质地还是能将寒风隔绝在外。
何长宜和队伍前后熟悉的倒爷说了一声,裹着军大衣,晒着太阳勉强补了一觉。
等到夜晚,她就不敢再睡,生怕会因为失温而无法醒过来。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何长宜知道,她又熬过了一夜。
等到海关上班,她今天就能回国了。
然而,海关开门放人的时间更短了,短的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
分明离回国只隔着一道铁门,此时却像是隔着遥不可及的天堑。
排了两天两夜队伍的倒爷们快气疯了,疯狂地朝前挤,人浪一股一股地拍在铁门上。
“开门!我们要回国!”
“快开门!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过关!”
“去你的老毛子,老子以后再也不来你们这个狗屁峨罗斯了!”
“开门!开门!开门!”
铁门被摇晃得哐当作响,何长宜被裹挟在人群中,心中却突然涌起不祥的预感,她用尽全身力气向后退。
而在此时,边防们拿着橡胶警棍劈头盖脸地朝人群砸了下来!
何长宜向后躲避的动作让她堪堪躲过了警棍,眼睁睁看着警棍砸到她前面的人的脑袋上,那人当时就瘫软倒地,头破血流。
这哪是海关,分明是鬼门关。
愤怒的人群被鲜血和暴力震慑住了,没有人敢继续往前挤。
第三夜。
何长宜的精神和体力已经撑到了极限,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身体已经无法拼凑出更多热量来抵御夜晚的低温。
即使有军大衣保暖,但她本身的体温依旧在不断下降。
何长宜清醒地意识到,她只能坚持到这里了。
天亮了,何长宜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强撑着精神,打算先找一家旅馆休息,然后再想别的办法回国。
她才走了两步,天旋地转,脚下一软,直直地朝地面摔去。
有人接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