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当提到价格战, 不同人有不同立场。作为卖家深恶痛绝,作为买家则喜闻乐见。

对于国内彩电厂家打生打死这件事,何长宜唯有一句话要说:

——使劲打, 用力点!都站直了, 别怂!

前些年,彩电是毋庸置疑的奢侈品,价格高, 利润更高, 单台售价动辄超过三千元,相当于普通职工半年的工资。

即便如此, 彩电仍旧供不应求, 家家户户都想将黑白电视换成时髦的彩色大电视。

因此,不少地方火速上马彩电生产线, 一时间全国涌出数百个彩电品牌, 行业产能暴增而导致库存过剩,很快就从卖方市场变成了买方市场。

为了清理库存、回笼资金,彩电售价开始大跳水, 国内的彩电厂家开启了一场“大逃杀”, 疯狂甩卖产品,原本三千块的入门款球面电视直降至一千块。

何长宜适逢其会,赶上了这场全民盛宴,买彩电如同在菜场挑拣打折菜。

何长宜走进百货商店, 为了促销彩电, 彩电被摞成一面墙, 左边的品牌横幅上写着“谁的价格低,比比就知道”,右边另一家品牌则是“同样的价格, 更好的服务”。

见何长宜是孤身前来,左边的中年男彩电促销员有些失望。

以他的经验,通常年轻小夫妻和中年人更有可能购买彩电,前者布置新房,后者更新换代。

年轻女人没油水,男促销员懒得搭理何长宜,甚至在她问自己要传单时不耐烦地说:

“这都是有数的,不能谁都给。”

在何长宜之后一个膀大腰圆、戴金链子的男人也进了店,男促销员态度一变,殷勤地起身迎上去。

“先生,买彩电吗?抽奖送金项链!”

何长宜挑眉,真稀罕,她有段时间没遇到这种人,一时间没生气,反而还有些稀奇。

这时,右边彩电品牌的年轻女促销员从外面回来,看到何长宜后立刻打招呼:

“彩电要吗?免费送货,上门安装!”

何长宜问她:“多少钱一台?”

女促销员熟练地说:“21英寸彩电只要999元,25英寸的是2499元,29英寸的巨屏是3499元,您可以看一看样机,质量非常好,用上十年也不会坏。”

何长宜看了看样机,最便宜的21英寸彩电使用的还是传统显像管技术,屏幕表面呈圆弧状凸起,而更先进的彩电则是平面直角屏幕。

她又问了一些关于彩电型号和售后维修的问题,女促销员耐心地一一解答。

男促销员见状面露不屑,就她,还能买彩电?摆明了浪费时间。

何长宜问了一圈,最后敲了敲最便宜的球面电视,说:“就这个吧。”

男促销员没忍住,“嘎”的乐出了声,金链子大哥嫌弃道:“你这都是什么声音?”

男促销员急忙解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了个嗝……”

女促销员面色不变,热情依旧:“没问题,我给您从仓库搬台新机器,我们还有赠品电视机罩,您选个颜色。等下留个地址。我让人给您送家里去……”

何长宜打断了她的话。

“不是一台,我要一千台。”

女促销员:“一千台?!”

不等她消化这个消息,“哐啷”一声巨响,几人循声看去,只见男促销员狼狈地摔倒在地,还带倒了架子上摆的样机。

金链子大哥灵活地跳出三米远。

“你们得给我作证,我可没碰他,是他自己摔的!”

何长宜订购一千台21英寸彩电,由于数量多,买的还是技术落后而滞销的球面电视,彩电厂爽快地打了八折,何长宜花了不到八十万。

先进的平面彩电虽好,但考虑到峨罗斯人的购买力,球面电视显然要更适合。

由于要将彩电运输至八千公里外的弗拉基米尔市,何长宜要求彩电厂进行加厚抗摔的包装,售后和保修期也进行了相应调整。

敲定彩电的事后,何长宜接着去拜访钢厂,在拿到五千吨的新订单后,她收获颇丰地回到了弗拉基米尔市。

何长宜才走进店门,小黑狗就像枚炮弹似的创了过来,站起来足足有半人高,热情地要用舌头给她洗脸。

何长宜早有准备,灵活侧身,避开了这家伙的正面冲撞,绕后骑狗双手摁头,避开口水洗礼的同时使劲揉狗头。

这一套动作历经实战,在被小黑狗毁了n件衣服后,何长宜终于练出的擒狗大|法。

小黑狗急得直哼哼,粗尾巴左右摇摆,砸得柜子“哐哐哐”作响。

何长宜:“不行,你求也没用,前科太多,不予赦免。”

耿直高兴地迎出来:“老板你回来了!”

郑小伟慢了一拍才走出来,嘴角处疑似有偷吃罐头的痕迹。

他含糊不清地说:“老板,你回来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我们也好去接你……”

何长宜把狗卡在两腿中间,似骑非骑地进了门。

“怎么接?带着狗过去,让我骑它回来啊?”

耿直马上说:“那可不行,老话说了,骑狗烂裤|裆!”

郑小伟笑得差点将含在口中的肉都喷出来。

何长宜:“……要不以后你用峨语讲话得了。”

再听耿直说中文,她心梗都得被气出来。

店里的客人原本背对着门,在何长宜进门后迟疑地转过身来。

门外的阳光恰好照在他身上,像是舞台上的追光灯。

何长宜看清了脸,惊讶道:“严队?”

严正川张了张嘴,嗓子眼有些堵得慌,说不出话来。

要说什么?

该怎么说?

你好,你是我丢失了二十多年的妹妹?

何长宜已经先一步开口。

“领导,你是不是来找我拿发票的?我就说嘛,公家单位报账怎么可能不要发票。这样吧,我给你多报一倍,你给我返三个点的税就行。”

严正川用力闭上了眼,酝酿许久的情绪通通烟消云散。

他就知道!

什么煽情什么感动什么久别重逢通通都是扯淡,放到何长宜身上都不成立!

耿直从后面追上来,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又卡在嘴边,手舞足蹈地试图用手语让何长宜明白。

何长宜:“……好好说话。”

郑小伟从旁边探出脑袋,幸灾乐祸地说:

“您说让他以后都说峨语,可他钟国话连都说不好更别提外语,嘿嘿嘿,这不就卡壳了。”

何长宜:……

她觉得郑家的Y染色体有毒,真的,要么过于油滑,要么过于憨直,总之都不太行。

严正川看不下去,就说:“小耿是想说我前几天就来了,一直在等你吧。”

耿直激动点头,冲严正川竖大拇指,从嗓子眼挤出三个字:

“哈!拉!少!”

何长宜:……

严正川愉快地说:“你带的兵可真不错,相当有你的风范。”

何长宜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

“我真是谢谢你了。”

她自顾自地接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干净,放下杯子问严正川:

“领导,您这回来峨罗斯有何贵干?又来抓逃犯了?”

严正川顿了顿。

“我这次来,不是公干,是……一些私人的事。”

何长宜了然:“需要我给您找个翻译吗?莫斯克大学的留学生,正经钟国人,背景清白政治可靠,口风还严,只要钱给到位,就算带你去看猛男秀都没问题。”

严正川面无表情地问:“我什么要去看猛男秀?”

何长宜从善如流:“脱衣|舞也行,这不是怕您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小众爱好嘛。”

严正川:……

他决定快刀斩乱麻,先把旁边偷笑的两个臭小子赶了出去。

“你们都出去,我有话要和你们老板说。”

耿直不放心,想要留下来,被郑小伟一把拽走。

“瞎操什么心,这儿有你事儿吗,真是狗拿耗子,没见老板都没发话,快走走走……”

耿直甩开郑小伟的手,见何长宜冲他点了点头,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当店里只剩两人一狗时,严正川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艰难开口:

“你,可能是我的妹妹……”

何长宜原本心中防备,闻言立刻放松下来。

“嗨,原来不是要抢劫啊,吓我一跳。”

严正川:?

何长宜体贴解释:“我以为你是被双|规后外逃出来的,打算来我这儿赚一笔逃亡经费,从此亡命天涯,死生不复相见。”

严正川脸黑得像锅底,努力按捺住火气,好声好气地说:

“我请了假,出国前也和单位报备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外逃!”

何长宜恍然大悟,立刻改口夸赞:

“领导,您不愧是国家的好干部,做事就是讲究!对了,你刚才说什么?”

严正川没好气地说:“我说我是你哥!”

闻言,何长宜突然沉默了。

严正川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心里不知是紧张多一些,还是期待更多一些。

漫长而令人心悸的沉默后,何长宜终于开口。

“严正川,你怎么回事儿,逮谁认谁当干妹妹啊?党和国家知道你作风这么混乱的吗?”

严正川额角迸起几根青筋。

“狗屁的干妹妹,我说我是你亲哥!亲生的!”

“哦,亲哥啊……”

何长宜突然反应过来。

“什么,你是我亲哥?!”

这次的反应终于正常了一点,严正川甚至有点欣慰。

“我怀疑你是我们家二十年前走失的女儿,长宜,我想请你配合做个DNA鉴定。”

何长宜再次沉默。

她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我不是有意冒犯哈,就是那什么,严队你是见一个姑娘就怀疑人家是你妹妹吗?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医生怎么说?”

严正川:……

他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咆哮:

“老子没病!精神正常得很!老子也不是见谁都觉得是我妹妹!我看你才有病!”

何长宜一点也不生气,柔声道:“没事,我理解,真的,精神病院里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严正川开始怀疑他这趟来峨罗斯寻亲真的是个正确的选择吗?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何长宜是存心拿他开涮,这人心眼坏透了。

何长宜玩得乐不可支,见他真要急眼了,才说:

“成,就当你是我亲哥吧。”

严正川气得胸闷,没好气地说:“还不一定呢,我妹没你这么恶劣,她小时候吃糖都要分我一半。”

何长宜:“唉,我理解,我要是打不过人家的话,也会主动奉上贡品。”

严正川:?

不是,就不能给他留下一些关于妹妹的美好回忆吗?

一通插科打诨过后,严正川原本紧张忐忑的心情一扫而空,好奇心起,问何长宜:

“你就不怀疑我是骗你的?”

何长宜大惊失色:“严正川,难不成你真是外逃的?你等着,我现在就给大使馆打电话。我们社会主义好青年和你这种反动派势不两立!”

严正川:……

再次,他真是遇上克星了。

何长宜玩够了,正儿八经地回答起来:

“首先,我早就知道我不是杨家亲生的。”

她忿忿不平地说:“哪有人会给亲闺女一个起名为杨大妞,一个起名为杨芳菲的?要不是杨家已经有了儿子,我怀疑他们还要起个杨招娣杨盼娣引娣之类的晦气名字。”

严正川:“其实大妞这个名字有种大智若愚、化繁为简的气派,也不能说不适合你。”

在何长宜警告的逼视中,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收起脸上过于幸灾乐祸的笑容。

“其次——”

在开口之前,何长宜先打了个预防针。

“接下来我说的话可能会让你不舒服,但我希望展现真实的一面,而不是一些虚伪的客套话。”

严正川表情严肃了些。

“你说。”

何长宜不避不闪地与严正川对视。

“事实上,我对亲生家庭没有任何期待。如果你是在两年前或更早出现的话,或许当时的‘我’会狂喜,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何长宜说的是实话,如果严正川能在原书正文完结前出现,将她从娇妻文的狗血情节中拯救出来,她一定会视他为天降救世主。

别说是认亲,就算认他当义父都没问题。

可当何长宜摆脱了原书的控制,开始活出自己的人生时,严正川的存在就变成了鸡肋。

也不是说他不好,只是她已经不需要。

归根究底,何长宜是穿书者,而不是这个世界的土著。

所以,不管来的人是严正川还是宋正川,对何长宜来说都没差。

而听完何长宜的话,严正川心中巨震。

他想起了此前听到的有关杨大妞的消息,她在养家过得一点都不好,流言缠身,甚至被迫远走峨罗斯搏命维生(何长宜:那倒也不是)

要是他能早一点找到人,妹妹就不会受这么大的罪。

是他的错。

严正川艰涩地开口:“对不起……”

何长宜止住他的话。

“先别急着道歉,我还不一定是你妹妹呢,你现在磕头赔罪,别回头发现我跟你没血缘关系,再一想起来心里得多怄气啊。”

她格外诚恳地说:“领导,我这个人膝盖硬,到时候也没办法还你一个磕头,你就纯亏本了。”

严正川没说完的话都被噎在嗓子眼里,顶得他上不得下不来,差点没气得背过去。

不是,她这人怎么这么坏心眼啊!

“何长宜,我说你怎么回事儿,动不动抽冷子来一下,你扎心上瘾了?”

何长宜笑眯眯地说:“怪我,都怪我,我这人就是太爱讲实话。”

严正川酝酿好的相认情绪彻底消耗殆尽,甚至还有点堵心。

“行了,反正事儿我是告诉你了,你跟我回国做个DNA鉴定吧,来回路费我报销。”

何长宜摇头:“那不成,我刚从国内回来,这边还有一摊子事儿急等着我处理呢。”

严正川看起来不算意外,只是有点失落。

有了刚才的铺垫,何长宜的拒绝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对于严家来说,他们没照顾好她,总归是亏欠的。

“好,什么时候你回国和我说一声,我再安排鉴定。一切按你的步调来。”

严警官退让得太明显,何长宜都有点不好意思。

“那你要等很久了。要不我人就不回去了,抽一管血你带回国去检测吧,这样也不耽误事儿。如果咱们真的有血缘关系,我飞回国也很快。”

严正川想了想,这的确是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何长宜从店里的常备医药箱中拿出最小号的针管,消毒后从手臂抽了半管血,用放满冰块的保温杯递给严正川时,还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

“严队,你不会用我的血去研究针对我的生化武器吧?”

严正川咬牙切齿地说:“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我要有这本事,还用得着什么生化武器,直接召唤空中支援,一颗导弹全炸飞得了,也省得我烦心!”

何长宜说:“嗨,你要真有这本事也别浪费导弹,我给你杨家的坐标,你对准了轰,千万别放过。一颗导弹太少了,我个人比较倾向于饱和式攻击,你觉得呢?”

严正川用力闭了闭眼。

他接过保温杯转身就走,再多待一会儿他非得气出脑溢血不成。

何长宜在身后挥舞手绢:

“假设亲生的哥,一路顺风,我等你消息~”

严正川走得更快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耿直探头问道:“老板,严警察怎么走了?不留下吃晚饭吗?”

郑小伟从旁边挤出脑袋,纠正道:“用峨语!”

小黑狗:“汪汪汪!”

何长宜的愉快心情瞬间灰飞烟灭。

得了,店里有这俩活宝,她还是多琢磨琢磨怎么赚钱的事儿吧。

严正川的出现像是往何长宜的生活中投进来一颗小石子。

不能说完全没影响,但小石子没有掀起波浪,只有水面上一圈一圈荡漾的微澜证明他来过。

何长宜开始大刀阔斧地在弗拉基米尔市收购废钢。

从拖拉机厂到内燃机厂再到农机厂,从工人到厂领导,所有人都热切盼望钟国梭子客前来收购自家工厂的废钢。

什么,工厂里没有那么多的废钢?

看看车间里封存多年的机器设备,再看看仓库里过时滞销的库存产品,甚至原本从厂区延伸至铁路干线的货运钢轨……

只要定义放得够宽,弗拉基米尔市处处是废钢。

在城市边缘,一家停业已久农机厂的厂房大门再次开启。

只不过,这次进入工厂的工人不是为了制造新的农机设备,而是要拆除生产线。

厂房里满是灰尘,钢铁支架上挂着厚厚一层蜘蛛网,当何长宜在农机厂对接人的陪伴下走进来时,还看到几只惊慌逃窜的耗子。

对接人热情地说:“这可都是上好的钢铁!”

他用力拍了拍一旁的生锈的钢板,收回手时在上面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

“要不是工厂已经十六个月没有发工资了,谁会忍心将这样好的生产线当废钢卖了呢?”

何长宜没全信对接人的话,仔细地检查着这个生锈的铁疙瘩的状况。

原本刷在钢铁上的保护用的绿漆已经脱落大半,长期暴露在空气中,锈蚀出大片的红色锈迹。

何长宜这段时间收购的废钢多了,也能大概分辨出钢铁的质量如何。

该说不说,虽然联盟产物一向走傻大憨粗路线,但也是真的舍得下料,把设计冗余度拉到爆表,预计使用年限恨不能为地球毁灭日。

即使只是一家濒临倒闭农机厂的生产线,钢铁的重量和质量轻松吊打抠抠搜搜的日式设备。

何长宜这敲敲那看看,确认没问题后,她告诉对接人需要将生产线拆成小块的废钢,她可没办法把这个大家伙一整个运到码头。

当何长宜和对接人商量拆除的具体时间时,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突兀开口:

“你为什么不买完整的生产线,而是要拆成没用的零件?难道钟国不需要生产农机设备吗?”

对接人试图制止他:“嘿,老伊万,你太冒犯了,这是我们工厂的客人!”

何长宜并不生气,平静地说:“如果是在十年前、二十年前,我想钟国会有人愿意花费大价钱来买一条二手生产线,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可以制造更先进的生产线。”

在老伊万和对接人复杂难言的表情中,何长宜拍了拍身旁的钢铁巨兽。

“对钟国而言,它的唯一用处是被送进炼钢厂回收再利用。或许在未来,这些废钢会被铸造成另一条生产线也说不定。”

老伊万摇了摇头,喃喃道:“唉,是的,是这样的,我们甚至已经落后于钟国……”

对接人同样不好受,不过他很快整理好心情,热切地对何长宜说:

“无论生产线是否落后,您需要的是组成生产线的钢铁不是吗?看在这些优质废钢的份上,收购价是不是可以再高一些?就算看在两国友谊的份上,毕竟我们也有技术员曾被派遣到钟国啊!”

当何长宜再次来到农机厂时,眼前是一片混乱而震撼的景象。

生产线已经不复此前的完整模样。它被粗暴地肢解了。

一些工人操纵着乙炔气割枪,将生产线沿着焊缝切开,刺眼的蓝白色火焰,钢铁的断口处残留着暗红色的灼痕。

另外一些工人则举着铁锤和撬棍,将被切下来的生产线拆成更小的部分。

扭曲的钢板、断裂的螺栓、破碎的齿轮,形成一座座钢铁坟丘。

设计、制造、安装这条生产线花了数年的时间,而拆除它却只需要短短数天。

老伊万站在厂房门口,和一些同样苍老的工人站在一起,沉默地看着这座钢铁巨兽被扒皮拆骨。

“我当年可是厂里的劳动模范,在我手上从来没生产出次品,更没浪费过一颗螺丝钉。”

“当初全联盟的加盟国都在抢农机指标,我不得不连续一周都睡在厂里。”

“我们立下了军令状,要为每一个集体农庄配置至少一台农机……”

老工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借着生产线被拆除的契机,怀念过去那段热火朝天的峥嵘岁月。

而更多的工人脸上则露出欢欣的笑容。

厂长说了,卖了废钢就有钱发工资,虽然不能一口气补足十六个月的拖欠工资,但厂里每个工人都能分到至少三箱的罐头!

虽然拆掉生产线让人有些不安,但工厂已经很久没有开工了,久到工厂大门都生锈了。

所有人都知道,没了联盟摊派的采购任务,那些原先的加盟国更愿意去买美帝、欧洲和日本的品牌,而不是在技术落后的峨国农机上花钱。

更何况,那位钟国女士实在给的太多了!

她用来交换废钢的钟国商品不是劣质积压的便宜货,也不是已经超过保质期的人造垃圾,而是正儿八经的优质商品。

有服装鞋帽,你可以在她那里找到春夏秋冬每个季节对应的衣服;有糖油调料,白糖如雪,植物油澄澈,是联盟商店很难买到的好货;还有家居用品,从暖水瓶到保温杯再到蕾丝冰箱罩,件件耐用又便宜。

而最重要的是煤矿人家牌的罐头。

与其他钟国罐头不同,这个厂矿品牌罐头完美贴合峨罗斯人的口味,酸咸油润,不管是冷吃还是加热都美味,用杏子酱炖的奶油牛肉罐头简直让人疯狂。

一些钟国梭子客也从国内带来了煤矿人家牌的罐头,但他们卖的罐头说起来也不是不好吃,但那种好吃是钟国人的好吃,而不是峨国人的。

倒爷们也纳闷,都说老毛子爱吃煤矿人家的罐头,可看起来也就是一般喜欢,远不到迷恋的地步。

他们不知道的是,煤矿人家工厂有一条专门供应峨罗斯的罐头生产线,何长宜作为唯一的峨罗斯经销商,只有她才能拿到改良口味的罐头。

因此,尽管煤矿人家的罐头长期缺货,但只要钟国商店里挂出“今日到货”的标牌,消息灵通的峨国老祖母们会立刻冲进来抢走所有摆在货架上的罐头。

晚了一步的顾客只能向那两位年轻的钟国小伙抱怨:

“为什么又是没货?我已经是第五次来没有买到罐头了!”

不过,对于弗拉基米尔市的工厂来说,只要有废钢,就意味着无穷无尽的罐头供应。

工厂将罐头代替工资发给工人,而工人则开心地拎着罐头回家,或是在厂门口就将罐头高价卖出。

不用卢布发工资可太棒了!

工人们已经受够了到手的卢布以小时为单位的速度贬值,以前一卢布可以买回来供全家吃一顿的面包,现在同样的面包他们要花三千倍的价格。

虽然月工资翻了十倍,可物价却不止涨了十倍。

相比起来,沉甸甸的罐头更让人有安全感。

罐头上那些陌生的方块字象征着美味与饱足。

何长宜收购废钢时越来越顺利,起初她还需要登门拜访每一家工厂,顺便带上一份价格不菲的小礼物,才能敲开办公室的大门。

到了现在,她甚至不需要去联络,每天都有工厂主动上门求售,价格实惠到相当于白送。

何长宜来者不拒,唯一的问题是新租的堆场空间又不够用了。

真是过于甜蜜的烦恼。

一船接着一船的废钢运往钟国港口,与此同时,火车满载着钟国货物途经蒙古入境峨罗斯,最终停靠在弗拉基米尔市。

何长宜几乎走遍了弗拉基米尔市的每一个工厂,她收购的废钢种类繁多,从拆除的落后生产线到报废的钢轨,甚至还有濒临倒闭炼钢厂的钢炉和轧钢机。

而在何长宜不知道的时候,关于高价收购废钢的钟国梭子客的消息渐渐传到了外市,并在将来为她引来一群神秘的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