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过的很快。
自从友谊百货商店开业后, 每天店内人头攒动,供不应求,往往是售货员才将商品从仓库搬出来, 下一刻便立即被等候已久的顾客一抢而空。
当得知在这家钟国商店能以凭单结账, 住在远离城市的郊区农民坐着公交车就来了。来的时候攥着一张轻飘飘的凭单,回的时候则手拎肩扛大袋生活物资。
消息越传越广,何长宜收到的凭单也越来越多, 占了一小半的营业额。
凭单多到连用于捆扎的橡皮筋都用完了, 不得不拆了旧衣服,用布条来捆凭单。
郑小伟私下里和耿直嘀咕:“这老毛子都不要的东西, 咱们留着真的有用吗?这玩意要真有那么好, 老毛子能舍得往外拿吗?”
耿直瞥了他一眼,“老板乐意, 你管得着吗?再说了, 你还能比老板聪明不成?”
耿直脑子转得慢,但却有点认死理,特别是何长宜决定的事, 他就算暂时弄不明白, 也要先坚定站在她这一边。
比方说他确实不理解凭单的用处,就算是用来买峨国的企业又怎么样,那些工厂都发不出来工资了,明摆着就是烂摊子嘛, 全厂的破铜烂铁一起上秤卖了才值几个钱, 还要接收一帮成天酗酒的工人, 纯粹是亏本买卖。
他要是有这钱,就回国把姓郑的厂子旁边的地皮都买下来,雇几个夯土机白天黑夜地打桩, 再把路都封了,看他厂子还怎么开工。
郑小伟嘁了一声,自己在心里琢磨,这凭单难不成还真是什么好东西?看不出来啊……
不管郑小伟和耿直是怎么想的,商店收到的凭单越来越多,先是塞满了保险箱,然后被转移到大号纸箱。
一个纸箱,两个纸箱,三个纸箱……
再然后,财务室放不下这么多的大箱子,箱子就被搬到了新公寓的地下室,和卢布美元以及合同一个待遇,铁门厚实如同银行金库,地上还有保镖二十四小时在公寓值守。
商店的生意很顺利,废钢收购也同样顺利。
弗拉基米尔市的废钢已经不能满足国内进口需求,何长宜便时常往隔壁的科夫罗夫市跑。
不过作为前联盟的军事重镇,当地人对出现的异国面孔还是相当敏感警惕,怀疑她是来窃取军事机密,动辄就要报告联邦安全局。
何长宜不想惹麻烦,因此每次开车来科夫罗夫市时都会特地将后车窗的帘子拉上,前排只留两个峨国保镖,解学军和她一起坐后排。
路上众人聊天,话题总绕不开那艘漂在海上的货轮。
解学军更是见人就问“船动了吗?”为此他特地去学峨语,就是为了能够第一时间了解新闻。
对于一个曾经在英语课上看武侠小说的学渣来说,他真的是拼了。
不过,令人气闷的是,直到二十多天后,货轮还在原地一动不动。
货轮上的食物和淡水补给几乎耗光,在酷热的中东海域,船员们饱受饥饿和干渴的折磨,然而霉国军舰和直升机严禁补给船靠近,除非让他们先登船检查有无化学武器原料。
即使霉国根本拿不出船上载有化学武器原料的证据,仅凭怀疑就要在公海强行登上钟国货轮进行检查,明着要践踏一国主权。
霉国甚至威胁,如果船只继续航行的话,他们就要击沉货轮,完全是强盗行径。
偏偏此时钟国海军没有远洋护航的能力,仅能在近海巡逻,还需要陆军和空军协同作战,远比不上霉国这个拥有多个航母编队的海上霸主。
特别是此时海湾战争刚过去没几年,一柄从天而降的沙漠军刀轻易摧毁钢铁洪流,死亡公路上到处都是坦克和装甲车的残骸,燃烧的尸骨趴在后车窗上,像在问一个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面对和霉国之间军事经济实力巨大差距,钟国此时也只能选择忍耐,唯有忍耐,但——
窝囊,太窝囊了!
几个钟国人聊起来恨得咬牙切齿,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家被欺负,还一点办法都没有。
要不是货轮位于中东海域,大伙儿都恨不能游过去,真刀真枪地和老霉干一架。
可就算真游过去了也不能怎么样,难道还要用血肉和钢铁对决吗?
真要如此,那片海域的鲨鱼一定会很高兴。
解学军用峨语说:“要是咱们也有好几条‘大黑鱼’,我就不信霉国还敢硬顶着!”
前排的峨国保镖回头说:“光是大黑鱼可不够!你瞧,我们有的是核|潜艇,都藏在了北极的冰盖下,可不也一样被瓦解了吗?”
解学军说:“我们和你们不一样。你们是思想上生了病,没打就先投降了,真打起来指不定谁赢呢。我们的军队要是有你们那么多先进装备的话,早就打到霉国老家,红旗插到了白宫屋顶。”
峨国保镖大笑:“要是真的有这一天,我一定要开一瓶最贵的伏特加庆祝!”
吉普车开进一家军工厂,何长宜在下车前戴上帽子和墨镜,解学军被她的动作提醒,也急忙摸出墨镜戴好。
一行人低调地进入厂区,在对接人的带领下,前往“废钢”所在区域,或者说,坦克坟场。
现场画面震撼极了。
密密麻麻的,看不到尽头的坦克方阵,军绿与黑色交织的迷彩图层,一晃眼看过去,甚至让人感到头晕目眩,像是什么渲染糟糕的游戏场景。
森冷的炮塔,沉重的履带,以及地上蔓延的不明液体,气味不算好闻,每一处都是不适的。
直到何长宜走近了些,看到坦克上大片的锈蚀,歪斜的炮塔,损毁严重的车身,于是那层威严的光晕便像水月镜花一般碎裂开来。
平时没什么人来这片废弃区域,地上长满了野草,在秋风中开始发黄干枯。
对接人热情地声音在空荡荡的坟场中回荡,他说军工厂正在组织人手对报废坦克进行拆解,这些笨重的大家伙真是宝藏,不仅能拆出大量钢铁,还有铝、钨、钛合金等贵价金属,唯一的缺点就是拆起来太麻烦了,耗费人工,如果不是何长宜要收购,他们宁愿把坦克丢着生锈。
何长宜只是听,并不说话,用苛刻的眼光审视这些铁甲垃圾,时不时上前敲一敲看一看,检查这批废钢的质量如何。
解学军就兴奋多了,要不是有墨镜挡着,他眼中的激动都藏不住。
看,这是T-54,联盟二战后列装的坦克……这是T-62,主战坦克,前些年联盟打中东用的就是这个坦克!
再看一看,哎呀,怎么还会有T-34,这可是二战的老古董,年纪比他爹还要大一轮!
解学军还是头一次跟着老板来到这里,他绷着表情,努力撑出一副严肃面孔,迫不及待地在这座巨大的坦克坟场里转来转去。
两个峨国保镖也有些触动,不过没解学军这么激动,他们在服役时见过太多坦克,甚至亲自执行过步坦协同的作战策略,战场上,这些钢铁巨兽就是最靠谱的战友。
他们走到T-62前伸手拍一拍,默念一声,好久不见啊老战友,你被抛弃了,我也是,我们都是军队的报废品。
何长宜没太多感触,只是专心听着对接人的介绍。
这家伙话里话外暗示坦克拆解起来费劲,污染还大,工人们要花大量时间才能将一辆完整的坦克拆成废钢,所以——得加钱。
何长宜也不急着插话,只在对方说完时问了一句,如果她不来收购废钢的话,工厂原本打算要怎么处理这些报废坦克?
对接人卡了壳。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继续放在室外生锈呗,要么哪天上面想起来了,就把这些掏空了弹药和燃料的坦克壳子拉到海边扔进去,当作人工岛礁,也算绿色环保。
何长宜笑眯眯地表示,她不需要坦克啊,从始至终她需要的都是废钢,也只是废钢。
至于从坦克到废钢之间经历了什么,工厂付出了多少人力,那是你们的事,就算是拿报废坦克卖废钢也不能指望无本万利,总要付出一点成本吧。
对接人也只好耸耸肩,心想回去要告诉厂领导,这位钟国小姐既不心软也不手松,看来想从她手里多挖一些钱是没有希望的。
正当何长宜谈得七七八八时,忽然听到解学军在喊她。
“老板!老板!快来!”
何长宜循声走过去,解学军兴奋地指着一辆坦克对她说:“你看!”
何长宜左右看看,看不出这辆坦克和坟场里其他报废坦克有什么区别,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可能是炮管更长、外形更扁?
见她没反应,解学军急道:“这是T-80啊!”
何长宜:“所以?”
T-80怎么了,这里的坦克全是T字辈的,只有编号和外形不同而已。
解学军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用中文悄悄说道:“这是峨罗斯的现役坦克!最先进的那种!不对外出口的!”
何长宜还真不了解这个,就问:“和咱们国家坦克相比起来呢?”
解学军一跺脚,“那哪能比啊,咱们国家最新坦克才是88式,还是用联盟的T-54改的,人家这都到T-80了,根本比不上啊,和人家差一代呢!”
何长宜明白了,问他:“你想把这辆坦克弄回去?”
解学军疯狂点头,忐忑而期待地问道:“能行吗?这可是现役坦克啊!”
何长宜露出笑容,斩钉截铁地说:
“当然不可能!”
她要怎么向中峨两国海关解释?
难道她要说“嘿,别看这玩意长得像坦克,实际它只是一整块废钢啊!”
解学军身后无形的尾巴耷拉了下来。
“真不行吗?这坦克的火力、防护还有机动性都比咱家的好,要是能弄回一台T-80的话,说不定咱家的坦克也能升级换代了呢。”
何长宜简直要幻视眼前站着的是一只人形小土狗了。
解学军恋恋不舍地看向T-80,即使隔着墨镜,他炽热的眼神也能熔化装甲。
“要是咱家的武器装备也有前联盟这么先进的话,说不定咱们的货轮就不用在海上漂着了……”
……这谁能忍!是个人就不能忍啊!
何长宜叹了口气:“囫囵个的是拿不回去了,不过拆成零件倒还有希望。”
虽然理论上陆战坦克和海军应该没关联,可要是能让新一代坦克的研发少走一些弯路,省下的经费是不是可以用在其他的项目上,比方说航空母舰?
要不然大黑鱼也行啊!要是给霉国家门口堵上一排核|潜艇,就不信他们还有余力在公海上耀武扬威,也省得总有国家笑话老钟的潜艇是拖拉机,在水下噪音大到不需要声呐探测。
解学军兴奋地摘下了墨镜,自告奋勇地要去找对接人,把T-80一起打包带走!
何长宜拦住了人。
“这可不行,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们今天什么都别想带走。”
她都能猜到对接人要说什么了——“什么,T-80?不不不,这可不行,这是我们国家的现役装备,我要是把它卖给外国人的话,我就要上军事法庭了!等等,你该不会是霉国人派来的间谍吧?!”
解学军傻眼了,“那要怎么办?”
他一时慌乱,甚至举一反三,想到自己盯了T-80这么久,对接人说不定早就已经注意到他了呢!
何长宜说:“不要紧,走,我们把全部型号的坦克都看一遍。”
她带着解学军在坦克坟场里散步,还拉上了两个峨国保镖,对接人不明所以,也跟了过来,
何长宜溜溜达达的,看看这个坦克,又敲敲那个坦克,时不时还问一问对接人,坦克是什么型号,全车重量多少吨,能拆出多少废钢。
坦克坟场里的坦克有一战的,有二战的,还有中东战争的,对接人对这些五花八门坦克具体参数并不了解,紧急叫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技术员来讲解。
说来也巧,何长宜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台奇形怪状的半成品坦克,看起来像一个竖起来的轮胎。
众人皆啧啧称奇,就连对接人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坦克。
老技术员解释道:“这是球形坦克。”
何长宜惊讶道:“你们居然也发明出了球形坦克?”
老技术员坦然地说:“我们没有发明出来,这只是一个失败的试验品。”
球形坦克据说是二战时德国的产品,被联盟从关东军那里缴获,而联盟也打算生产一款球形坦克,不过由于种种原因,最后只停留在设计阶段,并没有生产列装。
没想到今天居然在坦克坟场里发现了一台试验品球形坦克,论猎奇程度,远超全场主战坦克。
何长宜兴致勃勃地说:“这真是太有意思了,我还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坦克,你们愿意把它卖给我吗?我要摆在别墅里,让每个客人都看到它!”
她给出了一个远超同等重量废钢的买价,对接人欣然答应。
反正现在也没人想真的制造球形坦克,不如将这个失败品卖个好价钱。
何长宜继续兴致勃勃地在坦克坟场里逛,陆陆续续挑出几个奇形怪状的坦克,大都是一战二战的老古董,在室外风吹日晒,耗子做窝鸟搭巢,只剩下空壳了。
对接人欣喜极了,可算有冤大头花高价买这些破铜烂铁,只要何长宜开口,他一概同意。
最后何长宜走累了,随手一指路边的坦克。
“还有这个,我总得给客人们看点正常的坦克。”
对接人随便看了一眼,和之前一样答应了,甚至还殷勤地问要不要今天就派车将这些坦克都拉到她的地盘——可千万别过了一晚,冤大头醒过神要反悔啊。
只有老技术员在认出坦克型号后,敏感地看向何长宜。
何长宜像是没注意他的视线,摆了摆手说:“不,我可不能就这么把武器摆到屋子里,至少你们得先检查这些坦克的炮筒里没有弹药。”
对接人拍胸口保证:“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话是这么说,他马上就安排人对这几辆坦克进行检查,其实他也不太能确定这些坦克的弹仓是不是都清空了……
老技术员悄悄提醒对接人:“那里面有一辆T-80!”
对接人不耐烦地说:“那又怎么样?”
老技术员急道:“这是现役装备!禁止对外出口!”
对接人说:“听着,老伊万,只要能卖成钱,别说只是一台报废坦克,就算是刚下生产线的全新的坦克,只要有人买,我就会卖。”
老伊万说:“这是违反保密条款的!军事法庭会追究我们的责任!”
对接人说:“让他们去追究!没有工资就没有保密条款!别说她只是一个钟国商人,就算她是霉国间谍,我也不会介意!”
老伊万沉默了,对接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太多,我们只是普通人,总要吃面包的,当然,要是能配上蛋黄酱和香肠就更好了。”
当何长宜离开科夫罗夫市的时候,吉普车后面跟着几辆巨大的平板拖车,绿色篷布紧紧地盖在上面,谁也看不清车厢里装的是什么。
吉普车内,解学军按捺不住兴奋,频频从后视镜去看拖车,兴奋得脸都是红的。
“老板你太厉害了,就这么把T-80买回来了!”
她甚至都没花什么口舌,只是在坦克坟场里逛了两圈,说了几句话,就让对接人热情奉上T-80坦克,甚至都没有问她买回来要干什么!
这可是峨军现役坦克!最先进的第三代坦克!第四代坦克还在图纸上!
何长宜懒洋洋地靠着窗户,没有一丝兴奋。
“买回来容易,运回去难。”
解学军说:“拆!拆成零件,混在废钢里跟船一起运回国!”
这是之前老板说的,只要拆得够稀碎,就不怕海关检查,难不成他们还能将铁板螺栓拼成完整的坦克吗?
可何长宜却有点想改主意。
“我好不容易弄回来的完整坦克,就这么拆了多可惜啊,万一丢点零件,运回国装不起来怎么办?”
解学军:“?”
何长宜下定了决心:“我得找人帮忙。”
她想明白了就不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徒留解学军挖心挖肺地好奇。
谁啊,到底是谁啊,谁能帮忙将一台现役主战坦克运回国?
回到弗拉基米尔市时,何长宜安排人将坦克卸到废钢堆场,这里现在被围了起来,有专门的保安带枪巡逻,不用担心有人来零元购。
她则回到办公室,用开通了跨国通话功能的电话机娴熟拨出一个国内号码。
“喂,是我,我刚买了一台T-80坦克,你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