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长宜没有想到, 这还真是只要她见到人就会明白。
警察局监禁区,气味不算好,到处都是脏兮兮的, 看起来像是自建成以来就没清理过, 任由犯人随地便溺。
监区里犯人不少,个个奇形怪状,鼻青脸肿, 但在一群人中, 何长宜第一眼就看到了目标。
他被剥了制服,颓丧地坐在角落, 低着头, 双手反复搓脸。没有帽子遮掩,秃头格外显眼。
更让人瞩目的是他那副神情, 像是被拔了毛的秃鸡, 巨大的鹰钩鼻丧气地倒塌下来,歪歪扭扭横在脸上。
何长宜问:“是他?”
不等安德烈回答,她肯定地点了点头:“是他。”
这家伙从开始就试图以护照的借口勒索她, 也不算奇怪, 许多峨罗斯警察都想做和他一样的事,只不过他们都没有他这样坚持。
或许是因为曾经同样在火车站巡逻的同事升职速度过快,而她偏偏被这位同事另眼相待。
他报复不了同事,不能也不敢, 目标就转向了她。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人们不会去恨远方的国王, 但是会恨邻居家的母鸡多生了一个蛋。
安德烈站在何长宜身后,面无表情地看向这位前同事。
何长宜问:“这家伙是以什么罪名被逮捕的?”
安德烈说:“罪名很多。”
他的语气像是去菜市场挑卷心菜,“你可以挑一个喜欢的。”
何长宜兴致寥寥, “算了,我对痛打落水狗没有兴趣。”
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待宰羔羊?听起来就很乏味。
更何况,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安德烈就不会让他好过的。
他找错了报复对象。
何长宜最后看了一眼鹰钩鼻,率先离开了这处气味过于糟糕的密闭空间。
除了鹰钩鼻警察,安德烈还带她去见了另一个人,也就是这份见面礼的主人。
“嘿,您好,真高兴见到您,您本人比照片上要有气势得多,真不愧是莫斯克数得上的钟国商人。怎么样,您对我的礼物还算满意吗?”
一名面目平淡到近乎模糊的褐发青年,毫无记忆点的长相和打扮,像是大街上会遇到的任何一个峨国人,技艺再好的画家也无法为他画出一副有辨别度的肖像。
虽然长相平平,但这人是个爱说笑的性子,在峨罗斯这种人均棺材脸的地界相当稀罕,他一天笑的次数大概就用光了不少峨国人全年的发笑额度。
何长宜还挺稀奇的,笑眯眯地问他:“你见过我的照片?除了海关以外,我不记得我在峨罗斯的其他地方留下过照片,所以,你是在哪里见到的?”
褐发青年的眼睛灵活地一转,“像您这样美丽而富有的女士,总有一些仰慕者想要珍藏您的照片,这并不奇怪啊。”
他还去问安德烈:“你说是吧,安德留沙?”
安德留沙?很亲密的昵称啊。
何长宜去看安德烈,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简单介绍:“米哈伊尔,以前在国家安全委员会工作。”
国家安全委员会?
一个拗口而陌生的名词,至少何长宜在来到峨罗斯后还从未听说过这个机构,也没和这个机构打过交道。
褐发青年相当热心地插了一句:“也就是克格勃!如您所见,我是一名失业的契卡。”
何长宜:……真是长见识了,她还从来没想过能见到这样一位热情开朗的克格勃。
褐发青年,也就是米哈伊尔,作为一名前联盟小公务员,他所任职的国家安全委员会被裁撤,不幸失业,如今为了糊口,只好来社会上寻找工作机会。
比方说,为一名富有但还不够习惯富豪生活的钟国商人担任安保人员。
在国家安全委员会整体被裁撤后,一部分克格勃进入了新成立的对外情报局和联邦安全局,而另一部分则被迫下岗。
下岗的特工能做什么呢?
职业杀手?成立私人安保公司?或者索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转投敌国,摇身一变成为詹姆斯邦德,坐拥美女豪车。
不过对于一名不满三十五周岁、资历尚浅的年轻克格勃,外国情报部门对米哈伊尔的兴趣寥寥,他们给出的薪资不够丰厚,至少不够让他叛国。
要让人卖国,怎么着也要把钱给够,不能为了史密斯专员的钱包,就辜负投效党||国的有志青年嘛。
那可是他挚爱的祖国母亲啊——得加钱!
但如果雇主是一位钟国豪商就不同了。
首先,她给的钱多;其次,工作危险系数低;再次,她给的钱真的很多。
米哈伊尔殷勤地说:“我曾在第五总局工作,无论您想做什么,我都可以为您达成。”
第五总局,也就是联盟的秘密警察局,祖师爷是贝利亚,联盟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特务机关。
何长宜用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桌子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好意思,但我已经雇佣了十位保镖,说实话,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需要再雇佣一位前克格勃。”
看起来雇主本人并不是很想发出这份offer。
米哈伊尔更殷勤了。
“您有没有生意上的竞争对手?”
何长宜说:“当然有。”
这话说的,她就算再能干,也不能垄断倒爷这一行啊。
米哈伊尔脸上露出笑,“您有没有敌人?他们垂涎您的财富,偷盗抢夺陷害谋杀,严重威胁您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何长宜说:“有过。”
不过这些人都已经被她解决了,不是在投胎的队伍里,就是在监狱的牢房中,总之,活着的能喘气的里面,暂时还没有人能威胁到她。
当然,在现在的峨罗斯,要是再随机刷新出一群小偷强盗劫匪或者收保护费的黑|帮也不奇怪。
米哈伊尔的笑容加深了。
“您有没有遇到勒索的官僚?明明是一些很简单的事,可他们偏偏要为难您,拒绝签字,拒绝盖章,索要钱财,但最后还是什么都不做,啊不,他们会积极地罚款,挥舞着罚单冲进您的办公室。”
何长宜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你能做什么呢?”
米哈伊尔的嗓音变得高亢起来。
“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不管是杀了他们,伪装成心脏病发——”他看到何长宜的脸色,灵活地改变了接下要来说的话,“或者是监视窃听他们,发掘他们的把柄,让他们不得不服从于您。”
何长宜没说话,懒洋洋地向后靠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并不心动。
米哈伊尔露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没什么底气地说:“我还可以为您分析国内外政治经济和军事领域的情报……”
何长宜敲着桌子的手一停。
“听起来似乎还不错。”
米哈伊尔像是被鼓励了,声音再次高昂起来:“我在学校里拿过情报学的最高分!”
何长宜起身,一直没有说话的安德烈也一同站了起来。
“米哈伊尔先生,先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她居高临下地看向褐发青年,他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睛却不是,有种奇异的老辣和狡猾,在这张年轻的脸上看起来违和,又不那么违和。
米哈伊尔也站了起来,拿下帽子向何长宜行礼。
他微微躬着腰,眼睛自下而上地看过来,轻快含笑道:
“那就如您所愿。”
安德烈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依旧是那辆黑而亮的伏尔加,萧瑟破败的莫斯克街头,看起来像是在另一个图层。
安德烈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扶着方向盘,侧头看向副驾驶位的何长宜。
“你不喜欢他吗?”
听这意思,她要是说一句不喜欢的话,安德烈·猎头·同志就要立刻换下一位候选人,当然,不出意外的话,也会是契卡。
何长宜反而问他:“为什么想要给我介绍一位克格勃保镖?”
安德烈看着坑坑洼洼的马路,说:“他会有用的。”
顿了顿,他又问道:“你讨厌他吗?”
何长宜说:“谈不上喜欢或讨厌,相较而言,更像是在身边养了一头野狼。一个危险的家伙。”
安德烈原本扶着档杆的手虚虚盖在何长宜的手上,像是在安抚。
“他不会是危险。”
何长宜半开玩笑地问他:“米哈伊尔是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吗?”
前方有轨电车通过路口,安德烈停下车,转头看向何长宜。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笑,神情柔软而温和,像一床软绵绵的毛毯将人包裹起来。
明明穿着制服时,他像是一柄开刃的剑,冰冷而缺乏私人感情。
……这简直是犯规!
何长宜叹口气,无奈地说:“好吧,我不问了,看在你的份上。”
她对上安德烈询问似的视线,将答案脱口而出:“我相信你。”
安德烈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后又弯了弯眼睛。
他有些不可置信,可又为着这点不可置信而更加欢欣雀跃。
何长宜也愣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她又说了一句:
“我相信你。”
——真不可思议,明明之前她说这种话时,十分里有九分的戏谑,只有一分半真半假的信任。
可是现在,她品一品这句话,有些心惊胆战地从中品出了九分的真情实感。
接下来的路程中,谁都没有说话,直到车停在德米特洛夫大街的一处房屋门口。
不等何长宜拉开车门跳下车,安德烈已经快步从驾驶座绕到她这一边,为她打开了车门。
他的眼睛甚至现在还在笑!
何长宜莫名有些慌张,但又说不清这慌张因何而来,只好假装淡然,下车时差点磕到脑门,还是安德烈眼疾手快地伸手护在车框上。
“小心。”
何长宜问他:“手疼吗?”
她刚刚下车时抬头的力气还挺大的,清晰听到他的手撞在车上的声音,听起来还挺疼。
安德烈只是摇摇头,低声地问:
“你回弗拉基米尔市的时候,我来送你好吗?”
何长宜正要婉拒,突然有人插入了他们的对话中。
“她不需要。”
阿列克谢从台阶上走下来,看了眼停在他那辆破出租车旁边的全新伏尔加车,神色莫测。
“我会送她回去的。”
安德烈看向阿列克谢,他又变成了那柄冰冷的剑。
不过,安德烈没有和阿列克谢说一句话,甚至像是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彻头彻尾的蔑视。
安德烈只看着何长宜,突然抬手为她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明天来接你。”
何长宜背对着阿列克谢,后背的寒毛都乍起来了!
“我可能要在莫斯克多待一段时间。”
安德烈像是没听到她在说什么,“好,我明天来接你。”
何长宜:……她不记得她有一个明天和安德烈的约会!
还有,阿列克谢别再冷笑了,整条街的乌鸦都要被他的笑声惊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