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伊万说的是实话。
尽管当年钟国刚建国不久, 处于百废待兴的起步阶段,但对联盟专家的供给却是最好的。
就拿老伊万来说,他被联盟派往钟国后, 原单位军工厂的工资照发, 钟国还会再给他发一笔工资和补贴,林林总总算下来,最后拿到手的实际报酬相当于他在联盟工资的五倍。
五倍!
相当于当时十个联盟熟练工人的工资!
直到今天, 老伊万想起来仍然忍不住要笑:“我的同事, 他开始时非常不愿意来钟国,但被选中的人是不能拒绝的, 他愤怒地坐上了火车, 愤怒地讲课,愤怒地去领取第一个月的工资——然后, 他的愤怒就像落在炉子上的雪花, 瞬间就消失了。”
原本不情愿来钟国的联盟专家在真正来到钟国后,就像被迫买彩票,结果刮开中奖五个亿, 几乎没有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感到一丝后悔。
因为除了高额工资, 钟国还会为联盟专家支付医药费和交通费,定期安排避暑休假,配备翻译、保卫和专车,衣食住行样样周全。
在野外作业期间, 给联盟专家提供的饮食也要求对齐京城国际饭店的西餐标准, 肉蛋牛奶, 黄油面包,丰盛至极。
至今老伊万回忆起来,都忍不住感慨, “我只是一个木匠的儿子,却在钟国享受到沙皇的待遇。我的钟国学生很瘦,肚子瘪下去,可他们却不肯收下我的钱。即使我把面包分给他们,他们也只肯掰下一小块,就将大部分面包又还给了我。”
钟国甚至还考虑到了陪同专家赴华的家属需求,不仅解决子女就学问题,还举办各种演出和联欢会,全国最好的两台进口电影放映设备之一就安放在专家下榻的宾馆
当年谢尔盖就是随母亲奥列西娅来到钟国,学会了一口流利中文,还结交了几位钟国小朋友。
三十多年过去,谢尔盖从金发碧眼的小正太变成了褐发褐眼的中年人,他对钟国也依旧难以忘怀。
钟国勒紧裤腰带供给联盟专家,甚至不得不开始控制援助的专家数量,实行“少而精”的原则。
事实上,钟国给予联盟专家的优厚待遇已经远超两国此前的协定,甚至让联盟方面主动要求停止给专家增补开支,但老钟一向待客热诚,更何况是来帮助建立现代工业体系的专家,短短几年,钟国从饱经战乱的农业国一跃成为工业国。
联盟几乎是手把手地去教钟国,直至今日,钟国的教育、工业、军事、政府机构建制等领域还有着浓厚的联盟色彩。
即使现在联盟的坟头上已经长满了草,钟国依旧留有它存在过的痕迹。
是战友,是老师,是敌人,是已经远去的故人。
老伊万怀念地说:“在被要求撤出钟国时,我的学生们问我为什么要走,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留下来?火车开了,他们追着火车跑,不断向我招手,喊我的名字……当时,所有人都在流泪……”
他缓了缓,才慢慢地说:“我爱钟国,就像爱我的祖国……我当时在火车上想,让我再来钟国吧,再见见我的学生,哪怕只有一个月也好……”
何长宜轻轻问老伊万:“那您为什么现在不愿意来钟国呢?”
老伊万摇了摇头。
“过去太久了,我的学生们已经不再需要我,钟国也是,你们比我们要更优秀。”
何长宜劝道:“我们怎么会不需要您呢?刘教授就很希望您来,用我们钟国的话来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老伊万大笑着打断了她的话,“不不不,我可不是刘的父亲,他有自己的父亲!”
何长宜不气馁,继续劝道:“钟国需要您,就像三十年前一样需要您。”
老伊万却说:“但现在,我的国家需要我。”
何长宜一怔。
老伊万没给她再次开口的机会,讲了一个故事。
“在监狱里有三个囚犯,看守问他们是为什么被关进来。第一个囚犯说,因为我反对联盟向钟国派专家;第二个囚犯说,因为我赞同联盟向钟国派专家。至于第三个囚犯——”
老伊万向何长宜眨了眨眼,“他说,我就是那个被派到钟国的专家。”
何长宜:……不行,她好想笑,她的道德和笑点在打架!
老伊万说:“我爱过联盟,我也恨过联盟,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抛弃联盟。”
何长宜最终还是用强大的意志力压住了笑,一脸的严肃正经,对老伊万说:
“但联盟已经不在了。”
老伊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她就在这里。”
他用的是“Она”,是母亲,是爱人,是不复相见的亡灵。
何长宜便明白了,谁也无法说服这个固执的老头。
他就像一棵白桦树,枝干朝向灰色天空,根系深埋大地,西伯利亚的寒风也无法动摇分毫。
他可以死,但不会屈服。
他永远为理想而战。
一个不合时宜的,古怪的,顽固的,过时的,令人敬佩的——真正的,布尔什维克。
何长宜要离开时,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向老伊万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以及所有像您一样的专家,谢谢你们为钟国做出的一切。”
老伊万笑了,皱纹团在脸上,这是他第一次露出开怀的笑。
“不用客气,你们对我已经足够好了,我永远不会忘记钟国。”
他忽又严肃起来,“请你们,看着我们,看看我们的下场,然后不要忘记,不要动摇,只要世界上还有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希望就还在那里。”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或许有一天,一场大火将会再次点燃这个世界。
一个幽灵,依旧在游荡。
何长宜垂头丧气地从吉普车上跳下来,严正川早就等在了门口。
严正川没有打招呼,从她身边绕过去,非常谨慎地掀开了后车盖——
很好,没有。
他停了停,又转到前面,打开了每一扇车门,以侦查犯罪现场的仔细程度检查每一处可能藏匿空间,哪怕是只能人体三折叠的狭小区域。
更好了,真的没有。
开车的解学军不明所以,问严正川:“严同志,你在找什么呢?”
严正川难以启齿。
他找什么?难不成要告诉这位严老爷子介绍来的退役军人,他要找被正月敲晕了藏在麻袋里的联盟专家吗?
就算大家都不知道他和正月的关系,说出来也很丢脸啊!
他,堂堂一个刑警队长,亲妹妹是个绑架犯!
绑的还是对钟国有大恩的联盟专家!
对着解学军疑惑的目光,严正川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说:“没事,我看报纸上写了汽车炸||弹的新闻,不放心,过来检查检查。”
解学军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以后我每天都绕车检查一遍,绝对不给人使坏的机会!”
严正川干笑两声:“挺好,挺好,敬业……”
解学军已经开始掀安放发动机引擎的前车盖了,还盛情邀请严正川一起来检查。
严正川落荒而逃!
回到二楼,何长宜不顾形象地倒在沙发上,正唉声叹气。
“你说我怎么就心软了呢?只要把人捆过来,他还能跑了不成?”
她爬起来,对严正川说:“要不我还是学一学曹老板吧,宁可我负天下人,我会对伊万老师好的!”
严正川粗鲁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被她一巴掌打开手。
他也不生气,笑着说:“得了,你就放过老人家吧,六十多岁的人了,经得住这么折腾吗?”
严正川坐到沙发扶手上,顺手替何长宜把外套脱下来,掸一掸灰,平平整整地挂在靠背上。
“行了,说说吧,今天都遇上什么事了?”
何长宜长叹一口气。
“二哥,你说的没错,匹夫不可夺志也,这种从革||命年代走过来的老人,是真的劝不动。”
她有些郁闷地说:“你说说,就现在峨罗斯这条件,就他在军工厂的待遇——我问了对接人,老伊万带的徒弟都当上他的领导了——要是他肯来钟国,那还不得万众瞩目,众星捧月啊?可他说什么都不肯!”
何长宜恨恨地锤了一下沙发。
“气死我了,他怎么就非得死在这儿,联盟都解体了!头七都过完好几年了!”
严正川难得见她这一幅气急败坏的模样,忍不住要笑,又努力压下笑意。
“正月,你是好意,大家都知道,但对于一些人来说,精神追求远高于物质享受。”
他举了建国后几位从霉国回国的科学家,抛弃了优裕的生活条件,在大西北隐姓埋名,甚至最终为此而牺牲生命。
这些科学家如此,老伊万也是如此。
他的国家没了,但他的信仰还在。
何长宜说:“可老伊万的妻子在生病啊!他甚至没有钱支付医药费!”
严正川听了皱眉,“这么糟糕?那我去给他送一些钱吧,再怎么说,当年也是帮过我们的。”
何长宜气呼呼地打断了他的话:“不用你管!”
她带着点不情愿,补充了一句:“我和对接人说了,以后老伊万妻子的医药费我包了。我也不出面,省得老头还以为我要挟恩图报,就以军工厂的名义,全额报销医药费吧。”
严正川的心简直要融化了!
这是他的妹妹!
全世界去哪儿能找到这么完美的小月亮!
何长宜颓然地倒在沙发上,殊不知自家二哥此时正捧着被融化的心,慈爱无比地注视着她。
“算了,要不我再找找吧,只要待遇给够,总有人乐意来钟国出差……”
何长宜正琢磨要怎么给对接人鼻子前吊根胡萝卜,让这家伙甘心供出和老伊万技术水平相差无几的军工专家,而且最好不要像老伊万一样固执!
他简直像个守墓人!
这时,解学军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笔记本。
他看起来有点懵,“老板,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严正川率先起身走过来,接过解学军手中的笔记本,小心地放在离沙发最远的桌子上,以避免里面夹带了什么危险品。
严正川检查笔记本的时候,何长宜问解学军:“送来的人是谁?他在哪儿?”
解学军伸着脖子去看严正川,正懊悔自己怎么想不周到,就莽撞地将笔记本带了上来。
听到何长宜的问话,他急忙道:“来的是个峨国老头,六七十岁模样,放下东西就走了。”
何长宜有些奇怪。
老头?这会是谁?她在峨罗斯也没认识几个老头啊……等等。
何长宜忽然想到一个人。
突然,严正川扬声喊她过来,“你一定要看看这个。”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高兴,又像在感叹。
何长宜走过去,看向严正川指给她的那一页——
那是手绘的坦克草图,熟悉的外形,熟悉的炮管,以及更加熟悉的编号。
“T-80。”何长宜喃喃地念出了声。
她快速翻看着笔记本,即使一些专业词汇看不明白,但也能大致看出这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军工专家撰写多年的工作笔记。
笔记充满了数据、草图、公式和测试结果,详细分析了各类型坦克的结构布局、重量分配、人机工程、易损部位以及改进计划。
字字句句,三十年心血跃然纸上。
这是一份全球坦克专家求知若渴的武林秘籍,放到黑市里会立刻引爆各方势力的争抢。
严正川轻声地说:“这是他给你的礼物。”
何长宜摇了摇头。
“不,这是给我们的礼物。”
她合上了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行熟悉的峨语——
【请把它作为两国友谊的永恒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