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在解决了最要命的堵门砸店后, 何长宜开始着手处理另一件事。

“这些假货是哪来的?”

商店的空地上摆满了退货商品,从掉跟皮鞋到暖瓶残骸,林林总总不一而全, 几乎囊括了店里三分之一的商品种类, 其中甚至还有煤矿人家的罐头。

何长宜弯腰捡起一盒退货的罐头,乍一看与真品罐头别无二致,但细看之下, 标签是歪的, 商标印刷模糊,罐内食物黏糊糊的, 眼见已经变质了。

郑小伟小心地说:“会不会国内那些厂子运来的就是假货啊?”

何长宜放下罐头, 只说了三个字:“不可能。”

且不说能与她长期合作的供货商是在经过层层筛选后才留存至今,就算这些厂子集体发疯、敢用伪劣产品来糊弄她, 但货到峨罗斯的第一时间就有专人负责抽检, 一旦合格率不达标,这一批次的货物将全部拒收,供货商不仅白白搭上往返运费, 还需要赔付高昂的罚金。

何长宜在货物质量上把关很严, 她宁愿给供货商多让利几个点,使他们能赚到更多利润,也不会在货物出现质量问题时有一丝手软。

在供货商的圈子里,她的慷慨与严苛同样出名。

因此凡是能进入商店仓库的商品, 都是抽检合格的, 不可能短时间内集中爆发出质量问题。

显而易见, 这些拿来退货的根本就不是店里的商品!

耿直忿忿地说:“我就说那些都不是咱们店里的货!就不应该给他们赔钱!那群老毛子就是串通好了来敲诈我们的!”

何长宜问他:“那你说要怎么办?”

耿直激动地说:“报警!把他们都关起来!”

何长宜又问他:“事情闹得这么大,你看到警察了吗?”

耿直一愣,还真是, 事情发生了这么久,居然连一个警察都没来,要知道这帮家伙平时最喜欢来店里蹭吃蹭喝,临走前再顺点纪念品。

看在警察的存在能有效震慑小偷的份上,店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是花小钱雇保安。

可今天商店门口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店里差点就被人冲进来砸了,居然哪怕一个警察都没有出现!

郑小伟没敢说话,耿直却直愣愣地说:“是不是因为我们电话线断了,没法报警啊?”

何长宜简直要被气笑了。

“报警有用吗?人家就是冲我们来的,就算你亲自到警察局报案,也不会有人出警!”

耿直和郑小伟都愣住了。

这是他们完全没有去考虑的方向,那些警察平时来店里和大家有说有笑,甚至会开玩笑说要把警局搬到商店隔壁,在抓小偷时也很积极。

遇上有醉汉骚扰叶莲娜,警察二话不说就把人拷走,临走前还安慰叶莲娜别怕,他们会保护所有人的。

难道大家不已经是朋友了吗……

看着他们一副被雷劈后不敢置信的模样,何长宜长长叹出一口气。

算了,忠诚与聪明经常是两块互斥的磁铁。

聪明人格外擅长趋利避害,马基雅维利是人生导师,而忠诚却要求舍己为人,将他人利益至于自己之上。

对于聪明人来说,这简直是倒反天罡,怎么能有人比他自己还重要?!

何长宜不能指望耿直他们在忠心的同时还能像米哈伊尔一样聪明。

但她可以教会他们如何躲避陷阱。

“警察不会来的,今天发生的冲突只能靠我们自己解决。”

何长宜平静地说:“在当时的情况下,解释没用,否认更没用,这只会火上浇油,以最快速度平息事端、疏散人群才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耿直不服气地说:“可那些东西就不是我们店里的,凭什么要我们给他们退货?!”

这句话他憋了好久!

当时看到何长宜将大把大把的钞票散出去,换回来一堆破烂,耿直就很想劝她别这么做,这样一来,岂不是坐实了别人的诬陷。

就算今天的事解决了,那明天呢?以后大家还不得以为他们店卖的都是劣质商品吗?

何长宜却反问道:“你凭什么说这些东西不是从我们店里出去的?”

耿直懵了,磕磕巴巴地说:“咱、咱们店就不可能卖假货啊……”

他是最早在弗市跟着何长宜的老员工,比任何人都清楚何长宜对质量的极致要求,有时甚至都可以称得上一句苛刻。

耳濡目染下,耿直对商品质量也很看重,可以不赚钱,但不能赚昧良心的钱。

当何长宜的生意越做越大后,无暇像之前那样整天坐镇商店,她便将管理权下放给了耿直。

耿直简直受宠若惊!

他恨不能二十四小时守在店里,事事亲力亲为,郑小伟还酸溜溜地说他现在也是当上领导,还抖起来了。

而耿直一直没让何长宜失望,但除了这一次。

“我、我没有……我不是……”

小年轻差点没急哭,憋出一句话来:“我真的没从店里贪钱!”

郑小伟同情又幸灾乐祸地拍了拍耿直的后背。

嘿,这小子成天起早贪黑的,全白忙活喽!

何长宜没说话,端详着罐头上贴着的条形码标签。

八十年代时条形码已经广泛应用于零售业,国内虽然发展较慢,但大城市的一些超市也开始将条形码用于收银结算。

何长宜花大价钱买来进口电脑收银机,并请人对店内所有商品类型进行了编码,在货物出库上架时都要贴上商店自制的条形码标签。

标签是纸质的,背面有胶,粘贴在商品表面,便于扫码结账。

这些标签就是商品的“身份证”,每个商品上的标签都是独一无二的。

据何长宜了解,除了她的商店,弗拉基米尔市还没有第二家商店使用条形码。毕竟配套的电脑收银机可不算便宜,不是所有人都舍得在这上面花钱。

而大部分的退货商品上都有商店的标签,少部分没有标签的,也能看到标签被撕掉后留下的胶痕。

何长宜细细打量着手中罐头上的标签,贴的不算平整,歪歪斜斜的,一角翘了起来。

“给我拿个镊子。”

耿直还在发愣,郑小伟已经咋咋呼呼地跑了出去,冲其他人喊:“有没有镊子?拿个镊子过来!”

叶莲娜找出来一把镊子,郑小伟立刻从她手中拿过来,小跑着交给何长宜。

何长宜看也不看地接过,倒让献殷勤的郑小伟落了个空。

她握着镊子,沿着标签翘起的部位,轻轻地将整张标签撕了下来。

……有些过于轻松。

撕过标签的人都知道,标签在物体表面黏合后撕起来相当费劲,很容易就被撕破,标签贴上去的时间越长就越难撕。

可何长宜撕起来却相当轻松。

她没什么表情,像是在意料之中,抬手将镊子上的标签翻过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在背面的胶面上,有半枚指纹。

何长宜将镊子递给耿直,嘱咐一句:“收好。”

耿直小心翼翼地举着镊子,像是举着一颗定时炸弹。

何长宜看了看其他退货商品上的标签,果不出所料,基本都存在类似问题。

她叫来峨国保镖,让他带人把仓库和商店全封了,许进不许出。

早就摩拳擦掌的峨国保镖立刻行动起来,可算有机会表现,得让老板知道他们不比钟国保镖差。

所有店员被召集到一起,有人疑惑,有人不安,还有人好奇,人群情绪像一锅五颜六色的沸汤。

何长宜站到最前方,身后杵着两个人高马大的峨国保镖。

“今天的事大家都听说了吧。”她开门见山,径直地说,“许多人来退货闹事,是因为我们的一些商品出现了严重的质量问题。商店,差点就被砸了。”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向何长宜。

她脸上的表情很淡,让人看不出喜怒。

“我不是在指责为什么大部分人没有制止闹事者,毕竟你们的职责是售货、收银、清洁以及管理仓库,而不是去维持治安,这不是你们的工作内容。”

听到她的话,不少店员的表情一松,显然是放下了心。

毕竟在当时那个疯狂的场景下,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去对抗人数倍于己方的愤怒人群。

何长宜话锋一转,“但这不意味着可以不做好本职工作,甚至借此来牟利。”

她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眼神冰冷,充满压迫感。

“你们中的一些人,背叛了我。”

人群哗然,店里哄的一下吵闹起来。

“是谁?谁干的?”

“他疯了吗?!”

“不可能吧,这一定是误会,难道还能找到比这家商店更好的工作吗?”

“为什么那几个钟国人不在?她该不会已经认定是我们峨国人干的吧……”

“说不定就是钟国人干的,她一定是偏袒他们,想要把问题栽赃在我们头上!”

“没错,就是这样的!”

窃窃私语中,有人大声地问何长宜:“您有什么证据吗?”

何长宜说:“当然。”

人群一静,她扬声道:“在我说出事情经过之前,我会给背叛者一次机会。如果他现在能站出来承认,我只会开除他;否则,就去监狱里和警察解释吧!”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站出来。

何长宜环视一圈,有人无所畏惧地迎上她的视线,有人偏过了头,还有人在看着她,眼神中满是狐疑。

“好吧,看来有的人还心存侥幸。”

她慢条斯理地说:“那么现在我将告诉所有人,关于假货是怎么流入商店,又怎么引来今天的危机。”

这是一个关于贪婪,愚蠢,以及里应外合的故事。

有人想给安德烈找点麻烦,但对方不想做得太显眼,于是有人找到了商店库管,热情邀请他喝酒。

酒酣耳热时,那人就说:“兄弟,你守着这样一座巨大的仓库,难道就不想发点财吗?”

库管大发牢骚:“我倒是希望如此!但你绝对想不到有仓库比银行金库的管理还要严格,每一个货物的进出都有详细记录,哪怕是一颗螺栓的丢失都会引起注意,就算是耗子也别想从仓库里偷走一粒米!”

那人脸上露出诡秘的笑,“这难道算是什么难题吗?只要你愿意,我不仅能告诉你怎么做,我甚至还可以帮你去做。”

库管的酒醒了一半。

他看看对方,犹疑而心动,但渐渐的,贪婪最终压倒了一切。

当真品货物通过检验入库后,库管悄悄用那人提供的假货换走真品,赚取两者间的差价。但很快有一个售货员发现了他的小把戏。

不过这个售货员不仅没有将此事上报,反而从中得出了灵感。

她用此事要挟库管,要求对方也给她提供假货,并乘人不备时将货架上真品的标签撕下来贴在假货上,下班时便将换下来的真品夹带在衣服中带走卖钱。

于是,一些假货就掺杂在真品中,从商店流向了顾客,最终引发了今天的冲突。

何长宜说:“我的故事说完了,还有人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人半信半疑地问:“您有证据吗?”

何长宜反问道:“你想要什么样的证据?”

“我们有好几个库管和售货员,您怎么能证明这是其中某个人做的呢?”

何长宜笑吟吟地说:“很简单,只要查一查货物的批次以及出入库当天的值班人员,就知道到底是谁替换了商品。”

话音未落,大门被撞开,耿直从门外冲进来,激动地说:“老板!我查到仓库的记录了!出库的批次号与退货的批次号不同,就是有人偷换了货!”

跟在后面的郑小伟也喊道:“还有被替换的假货,就在这里!”

他高高举起山寨罐头,与此前被退货的罐头如出一辙。

当何长宜召集全部店员开会的时候,耿直和郑小伟趁机去了仓库搜查,果然发现了问题。

人群边缘,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隐蔽地朝后退去,试图离开这里。

然而,他刚朝出口的方向迈出一步,就被凶神恶煞的保镖拦了下来。

保镖喝问:“干什么?”

他慌乱地说:“厕所……我、我的肚子很疼……”

保镖凶狠地说:“憋着!或者就在这里解决!”

他嘴角抽搐,像哭又像笑,喃喃道:“不,不了,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我们尊敬的库管鲍里斯先生,您要去哪里?”

人群分开,何长宜不紧不慢地朝他走过来。

鲍里斯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想要扭头就跑,被保镖用枪顶着脑门逼了回来。

“何、何小姐……”他笑得像在哭,“我想一定有地方什么弄错了……”

何长宜冷淡地说:“您辜负了我对您的信任。”

鲍里斯强撑着说:“我可以解释……您知道的,我的父母生病了,对了,还有我的孩子!他、他还在上学……”

何长宜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鲍里斯先生,我想一个真正在乎家人的人是不会将工资都花在喝酒上,更不会为了眼前利益而选择犯罪!”

她转过身,自言自语道:“我当初就应该把禁止饮酒写在招聘条例上。而不是去顾虑什么狗屁的峨国习俗!”

保镖熟练地捆起鲍里斯,将他拖了出去,鲍里斯凄惨大喊:“我退钱!我告诉你们是谁指使的我!啊——!让我去警局……”

鲍里斯的声音消失在门后,戛然而止。

何长宜重新走到最前方,面色沉沉。

“还有一个。”她说,“你是自己站出来,还是被我揪出来。”

在经历鲍里斯的自认后,店员们都相信了何长宜的话,忍不住怀疑地看向周围的人,特别是店里的售货员们,他们的嫌疑最大。

售货员们受不了这种被当成犯人看待的目光,纷纷生气地说道:

“到底是谁干的,你自己站出来,不要连累我们也被当成小偷!”

“太过分了!我们之中怎么能出现这样的人!难道发的工资还不够多吗?!”

“不止是工资,还有内购福利,我一个人就可以养活全家!”

然而,没有人站出来,每个售货员看起来都一样愤怒。

何长宜拍了拍手,引回众人注意力。

“时间到。”她说,“你浪费了最后的机会。”

人群安静下来,看何长宜要怎么从中找出那个吃里扒外的内贼。

她却让耿直拿来印泥,要求每个人将指纹摁在白纸上。

“我曾经听说过一个犯罪心理学的理论,除了个别犯罪,相较于正常人,大部分犯罪者的智力更低下,性格更冲动,也更轻易会在犯罪现场留下证据。”

何长宜看向众人,神色甚至是轻松的。

“曾经我对这个理论不屑一顾,但现在——”

她举起一把镊子,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到镊子所夹着的标签上。

“我不得不承认它还是有可取之处,至少正常人不会想要将自己的指纹留在上面。只要对比一下,就能轻松找出那个小偷。”

大部分人还在犹豫,叶莲娜率先站了出来。

“我来。”

她快步站到印泥前,利落地将双手指纹都摁在了白纸上。

保镖拿起来对比一下,朝何长宜摇摇头,随后将印满了指纹的白纸用打火机点燃,扔进一旁的铁桶中。

众人见状放下心来,纷纷上前去摁指纹,铁桶中的火焰越来越大。

当所有人都动起来时,原地不动的人就看起来格外显眼。

“你不能这样,你不是警察,这是违法的。”她颤抖着声音说。

叶莲娜吃惊道:“季阿娜,怎么会是你?!”

售货员季阿娜直勾勾地看着何长宜,只重复一句:“这是违法的。”

何长宜冷淡地说:“职务犯罪也是违法的。”

所有人静了下来,或惊讶或鄙夷或厌恶的目光同时投向季阿娜。

她脸色紧绷,身体微微颤抖,却依然站得笔直

“你只是一个钟国人,你凭什么在峨罗斯的土地上赚钱?你应该滚回钟国!该死的梭子客!”

说到最后,她几乎在嘶吼,声嘶力竭,面目狰狞。

保镖下意识挡在何长宜前面,被她一把拨开。

“季阿娜是吧,我之所以在这里,不是因为任何人的施舍,也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憎恨而离开。你尽可以怨恨,尽可以自欺欺人地把犯罪当作正义,但你改变不了任何事。”

何长宜语气轻柔,含笑道:“我会继续做我的梭子客,而你,将在监狱里回忆人生。”

她收了笑,转身对保镖说:“把她送到警察局,让她的法律来审判吧。”

郑小伟赶紧问:“要是警察局偏袒她怎么办?”

何长宜面无表情地说:“她没有被偏袒的价值。”

一个浑水摸鱼的种族|歧视小偷而已,放在天平的一端甚至无法使秤杆有任何偏转。

季阿娜被带走后,何长宜扬声问众人:

“还有没有人和她有共同的看法?如果有,那就好聚好散,拿上这个月的工资去为自己找一个新老板吧!如果现在不站出来,那以后就彻底闭嘴,否则我会让你知道我的手段。”

店员们惊讶极了,没想到这个一贯温和好脾气的钟国老板居然还有如此强硬的一面。

她站在那里,简直像个残暴的女沙皇!

但意外的,店员们并不讨厌她这样,还隐隐有些兴奋。

毕竟对于峨国人来说,慈父最大的缺点就是他不肯复辟当沙皇。

他们怀念沙皇,他们需要沙皇,他们期待沙皇。

沙皇,一款毛子特有的隐秘XP(不是……

有时会让人怀疑毛子们是不是缺乏一场彻头彻尾的反帝反封建革命(也不是……

何长宜严苛而冷酷地扫视着全场,对上她视线的人都恭顺地低下了头。

于是她满意地笑了。

“这就是你们的答案,我记住了。”

她说:“你们不会为此而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