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长宜在拍卖会上收获颇丰。
她拍下了拖拉机厂、机床厂和轴承厂, 几乎用掉了友谊商店开业以来收集到的所有凭单,还有她在拍卖会前紧急高价收购的一批凭单,总价值超百万美元。
但和三家工厂的资产估价相比, 凭单的花费就显得微乎其微了。
这三家工厂成立数十年, 不仅拥有占地面积巨大的厂房和土地,还有重量可观的生产线装备,以及大量的库存原材料和产成品。
即使何长宜什么都不做, 光是变卖机器设备的收入就能覆盖拍卖成本, 而且还绰绰有余。
更何况她确实要做点什么。
和乳制品厂一样,何长宜先派出法律审计团队进驻三家工厂, 在拿到确切的职工名单和审计报告后, 她带上保镖和钱箱,在各家工厂最大的会场向全体工人支付拖欠的工资。
三家工厂的工人们都沸腾了。
“真是不可思议, 这位钟国女士在买下工厂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付钱!”
“她和那些基金还有寡头完全不同!”
“看看乳制品厂, 那些人穿着新棉服,屋子里有暖气,他们甚至还舍得去买一整块的牛肉!”
“我已经迫不及待让她成为我们的新厂长了!”
“原来钟国还是我们的同志, 我们变了, 但他们没有。”
一时间,亚洲面孔的人在弗拉基米尔市上收到的善意暴增,到处都是友好的笑脸。
有时本地青少年堵着人要烟要零钱,缠着头巾的老太太气势汹汹地冲上来, 挥舞着拳头冲他们吼道:“嘿!斯米尔诺夫家的小子, 我认识你, 我要把这事儿告诉你妈妈!”
青少年们吓得四散奔逃,徒留一个茫然的亚洲人站在原地,叽里咕噜地对老太太说了一通什么。
老太太没听懂, 慈爱地点点头,“没事,不用怕,钟国人是我们的朋友。”
怕他不明白,老太太还拿出一个笔记本,指了指上面的红色五角星。
亚洲人:……???
他不会说峨语,便连连向老太太鞠躬致谢,双手贴裤缝,动作一板一眼极了。
老太太眯起眼睛,脸色突然一变,像是被唤醒了什么记忆。
“倭国人?”
她忽然扬声喊道:“斯米尔诺夫家的小子,回来!马上!”
青少年们犹疑地走到附近观望,老太太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一边小碎步快走,一边自言自语道:“我什么都没看到,随便你们干什么都行,反正那是个倭国人……”
倭国人:???
他看向老太太,伸出无助的小手,等等,别走!
耿直惶恐而惊喜地奔进办公室,喘着粗气说:“老板,你一定猜不到我刚刚遇见谁了!”
何长宜正在看文件,闻言头也不抬地说:“你又被警察拦路抢劫了?”
说来也怪,不知是不是因为耿直这种梗着脖子的二愣子格外显眼,本地警察格外热衷于找他领取“加班费”,好不容易商店附近的警察记住这张犟种脸了,改天换个活动区域,又得被拦路检查护照。
何长宜已经习惯了不定期从各个警察局里领取耿直小朋友。
但这次耿直却狂摇头:“不是……呃,好像也是……哎呀,我确实遇到警察了,可他没找我要钱!”
何长宜终于抬起了头,有些稀奇地说:“所以这次是你主动给的钱?”
耿直急得要跳脚,语无伦次地说:“没钱!没给,也没要,反正就是,就是……”
从他激动到混乱的表述中,何长宜终于弄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来是耿直今天遇到陌生警察,他已经做好了找老板捞人的心理准备,勇敢地迎着对方走了上去。
可没想到,这个警察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毫无反应地移开视线。
耿直震惊了,迟疑地又往前走了两步,警察还是没反应。
他摸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看身上衣服——咋地,他一觉醒来变老毛子了?
耿直不信邪地往前走了两步,接着又走了两步,直到快要走的和警察面对面了,对方才终于有了反应。
“老板,你知道他说啥了吗?”
不等何长宜开口,耿直手舞足蹈地说:“他问我是不是迷路了?然后就用警车把我拉到了商店!”
“我今天是坐着警车来上班的!还没付钱!!!”
何长宜嫌弃地往后靠了靠,用文件挡在自己面前。
“行了行了,知道你今天占上警察便宜了,快出去和别人炫耀吧,我还有事儿要忙呢。”
目送耿直连蹦带跳地走出办公室门,何长宜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去看文件。
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这次是塔基杨娜女士。
“老板,我必须得告诉您一个坏消息,我们账上的流动资金将要清零了。”
何长宜并不感到奇怪,推开文件趴在了桌上。
“塔基杨娜女士,如果我现在去买彩票的话,有没有希望去中一个亿万大奖?我指的是美元。”
塔基杨娜女士面色不改,“您在峨罗斯只能买到卢布彩票,或许在欧美还有可能。”
何长宜默默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她花钱如流水,不仅在拍卖会前高价收购凭单,而且在拍下后还要给工厂发工资和付暖气费,期间还有乳制品厂采购设备和厂房翻新的支出。
件件都是大额支出,以何长宜现在的家底来说,凭借一己之力给多家工厂输血还是有些困难。
但目前这几家工厂还属于无底黑洞状态,一时半会儿见不着回头钱,也只能靠她支撑。
何长宜用指节慢慢敲击桌子,显然在忖度着什么。
塔基杨娜女士安静地坐着,这位经验丰富的老会计没有打扰她的思路。
敲击声突然一停,下一秒何长宜的声音响起。
“银行开始对外吸储吧,利率定的比国有银行高两个点。还有——”
她停顿了片刻,像是还有些犹豫,但很快就下定决心。
“派人对拖拉机厂和轴承厂的资产进行清点和估价。”
当熟客习惯性地每天来友谊商店打卡时,惊讶地发现隔壁那家名为“远东发展银行”的新银行居然敞开了大门,热情地招揽客户。
真奇怪,这家银行一向关门谢客,除了挂了一张银行的招牌外,几乎没有开展任何对外业务。
有人好奇敲门进去询问,却被工作人员告知银行目前不接受任何个人和机构客户,也不办理任何业务,看起来他们像是只和自己玩,也不知道平时是怎么赚钱的。
而现在这家神秘的银行却一转风格,主动邀请人们进来看看,别管存不存钱、办不办业务,总之来的都是客,请先里面坐。
远东发展银行甚至在友谊商店的门口摆上了大幅广告,存款利率和新客赠礼的字体显眼极了,而更显眼的是放在旁边的样品——看看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米面粮油和罐头白酒,就算是再冷漠的人也会被打动的!
友谊商店的每日客流量很大,不少进进出出的顾客都被吸引眼球,恋恋不舍地停留在展示台前,造成了一波小小的拥堵。
工作人员便说:“去银行看看吧!每天礼品的数量有限,要是来的晚了的话就没有了,别浪费宝贵的机会!”
人群最前面,一个胖乎乎的大妈说出了所有人心里的担忧。
“那可是银行!那可是钱!我们怎么能相信一个完全陌生的银行?如果你们带着我们的钱跑到霉国的话,难道我们还要亲自游过太平洋吗?”
现在峨罗斯放开金融管制,只要掏得起五十万到一百万卢布的注册资本,任何人都能开一家银行。
这些野草般狂长的私人银行缺乏监管,无所顾忌,经常干一些把储户的钱卷走、然后跑到欧洲去享受地中海阳光的事。
被坑的次数多了,峨罗斯人民变得格外谨慎,本来因为通货膨胀就导致钱不经用,可再不经用那也是钱,要是被人骗走了钱,全家老小就只能就着西伯利亚风啃土豆,蘸蘸眼泪就当盐了。
听到大妈质疑的话,工作人员并不生气,她长着一张格外和气的脸,笑着对大家说:“我理解你们的担心,如果是我的话,也会有同样的疑问——但这次不一样,一旦你们知道了银行的老板是谁,你们也会像我一样有信心的。”
有人喊道:“谁是老板?难不成还能是叶某钦吗?”
人群爆发出哄笑,另一人喊道:“这更让人不安!他说不定会拿着我们的钱买光全世界的伏特加!”
胖大妈催促道:“说吧,别钓我们的胃口了,你们银行的老板究竟是谁?”
工作人员指了指友谊商店的牌匾。
“事实上,银行的老板和商店的老板是同一人,都是何小姐。”
人群一静,急性子的人抢先开口:“你说的是真的吗?是那位拍下了乳制品厂、拖拉机厂、轴承厂和机床厂的钟国女士?”
“我知道她,何小姐是一个真诚的好人,她买下工厂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发放拖欠的工资。”
“真不可思议,她居然会开银行?”
“如果是她的话,这家银行就值得信任多了,毕竟这可是一位超级富有的大商人,她的钱多到可以堆满整个广场!”
人群还在议论纷纷,而动作快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往银行的方向冲了。
“告诉我,要存多少钱才能拿到最高一档的礼品?”
“什么,存十万卢布就可以获得一张商店五折券?还不限制商品种类?”
“让一让,我是先来的!”
银行外,一个长期在外地工作的人吃惊地问:“他们都是疯了吗?这可是一家私人银行!”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解释道:“老兄,你不知道,这可是那位钟国女士的银行。”
外地工作的人更吃惊了:“银行老板还是外国人?!你们一定是疯了吧!”
旁边的人就说:“何小姐和其他外国人不一样,她值得信任,我们相信她。”
外地工作的人大摇其头,嘟囔道:“别说是外国人了,就算是本国人我也不会信任他们,钱只有放在自己手里才最放心。”
旁边的人没和这家伙争辩,因为他要等的人已经从银行出来了。
“诺夫,诺夫,快来帮我一把!这实在太沉了!”
诺夫快乐地迎了上去,从妻子手中接过沉重的礼品袋。
“我的老天,他们都送了你什么!牛肉罐头、白砂糖、面粉,食用油……天哪,居然还有香肠和蛋黄酱!”
诺夫在妻子的帮助下将袋子扛到肩膀上,尽管负担沉重,可两人的脚步轻快极了。
外地工作的人看得眼热极了,而与此同时,还不断有人满脸幸福地拎着礼品袋出门。
看看这群人手上的勒痕,那袋子一定沉极了!
他越来越心痒,脚下像是长了滑轮,不自觉地推着他往银行的方向走去。
……要不他也去存点钱?大不了领完礼品,过几天再取出来。
当外地工作的人再次从银行走出来时,两只手拎满了礼品袋,满面春风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得赶紧回去告诉家人,要把藏在床底的所有钱都拿出来存进这家远东发展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