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在爆炸的瞬间, 何长宜被人重重地扑到雪地上。

到处都是扬洒的雪,纷纷扬扬,天地一片白茫。

奇异的热浪席卷了这里, 于是冰雪消融, 露出黑褐色的土地,像是白纱上的丑陋补丁。

巨大的声浪与震荡,仿佛整个世界变成了一颗晃动的生鸡蛋。

嗡——

何长宜什么都听不到了。

大概过去了一小时, 也可能只过去了一秒钟, 她被人从雪地上拉了起来。

对方先是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接着又扳着她的肩膀, 大声地说着什么。

何长宜眼前一阵阵发黑, 艰难地喘过一口气来,她咳嗽出声, 沉而闷, 像是要把肺腑被挤压的气滞一并呼出来。

而当视野终于重新清晰起来后,何长宜抬起头,在看清对面的人后, 却愣在原地。

像是一场无声的黑白电影。

这张脸应该是熟悉的, 可过分瘦削的脸,半长的黑色卷发,青色的胡茬,还有那双压抑的灰色眼睛, 分明又是陌生的。

一道新鲜的伤疤, 从侧脸到脖颈, 一路蔓延向下,直到彻底被衣服掩盖。

当看到他时,会莫名让人联想起荒野游荡的受伤孤狼。

对方抓着她的肩膀, 不断地说着什么,看起来焦躁而陌生。

何长宜听不到,只能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

于是她伸出手,用力揽住对方脖子,粗鲁地将自己撞了上去。

一个吻。

但这简直不像是在亲吻,更像是用舌头和牙齿打架,或者只是在发泄愤怒。

很快,两个人都尝到了血的味道。

苦涩,冰冷。

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和狂喜。

而像开始一样,结束也同样突然。

何长宜突然猛地推开对方,仔细端详了几秒,毫无征兆,她抬手重重扇了他一耳光!

“阿列克谢,你怎么不干脆死了呢?”

她死死地瞪着他,声音却放得又轻又柔。

“你知道吗,维塔里耶奶奶到死都在等你。”

阿列克谢被打得侧过脸,一言不发,抬手抹掉嘴边的血迹,那是刚刚被她咬出伤口的血。

“我宁愿你已经死了,而不是为了躲避警察抓捕而眼睁睁看着老祖母带着遗憾去死。”

何长宜突兀地笑了。

“阿廖沙,你这个懦夫。”

她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雪地上到处都是飞溅的汽车碎片,一些致命的金属片在冲击波的作用下深深嵌进了树干。

吉普车的残骸依旧在燃烧,火焰中扭曲的黑色金属,几乎看不出汽车的形状。

何长宜沿着回程的公路向前走,刺骨寒风,穿透了她身上的貂皮大衣,脚下仿佛踩着无数根冰刺。

不多时,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何长宜没有回头,沉默中,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从天上看,茫茫雪地中两个缓慢移动的小黑点。

渐渐地,何长宜感觉不到冷了,四肢已经彻底麻木,仿佛只剩下心口的一股热乎气。

万籁俱寂中,她身后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何长宜停顿了一下,想走,下一步却怎么也迈不出去。

她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眼后,她愤怒地转身向后走去,直到停在阿列克谢身旁。

他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雪地,身上那件旧棉服上满是破损,露出脏兮兮的棉花,像个落魄的英俊流浪汉。

何长宜心里有怨,她无法忘记维塔里耶奶奶临终时滑落的一抹泪痕。

既然阿列克谢活着,他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不来找她?

哪怕医院被警察布下天罗地网,她也会想方设法把他偷渡进来,让维塔里耶奶奶没有遗憾地离开。

又或是难道在他看来,她还不够值得信任吗?

但直到最后一刻,阿列克谢都没有出现。

有那么一瞬间,何长宜甚至觉得他其实已经死了。

而现在阿列克谢出现在她的面前,完好无损,四肢健在。

他还活着,像个健全人一样好端端地活着,衬得她在医院的表现像个荒诞的小丑。

何长宜低头看着阿列克谢,自言自语般地说:

“你为什么还没死呢?”

阿列克谢没有说话。

或许他说了,但何长宜没能听到。

她用鞋尖粗暴地抬起阿列克谢的脸,却惊讶地发现他的双眼紧闭,脸上毫无血色。

下一秒,阿列克谢失去平衡,翻倒在了雪地上。

何长宜一怔,接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一把扯开他的棉服,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毛衣上缓缓蔓延出几处湿痕。

何长宜在他身上摸到了锋利的金属薄片。

她当机立断将貂皮大衣脱下裹在阿列克谢身上,自己只穿着毛衣跑到公路上,冲到路中间拦停了一辆路过的大货车。

司机降下车窗,探头出来大骂:“该死的,你不想活了吗?!”

他从车里拿出一把短筒猎|枪,冲着外面示威。

“如果你是想抢劫的话,那你就找错人了!哈克老爹会一枪打爆你的脑壳!”

何长宜不顾危险地扒在车门上,一把从颈上扯断项链,扬手在对方面前晃了晃。

“我的朋友受伤了,送我们去最近的医院,这根金项链就归你了。”

货车司机的视线随着金灿灿的项链左右晃动。

他看看身形单薄的女人,又看看金项链,迟疑道:“你知道的,路上有很多强盗,我们一般不会让陌生人上车……”

何长宜二话不说,又将手表撸了下来。

“再加上这个呢?”

货车司机眉开眼笑,主动打开反锁的车门,用一种不符合粗壮身体的灵活跳下了车。

“来吧,姑娘,你再也找不到比哈克老爹更好心的人了!让我们快一点,你受伤的朋友在哪?”

在司机的帮助下,何长宜将昏迷的阿列克谢运上了车,货车沿着覆盖雪的公路,朝着最近的城镇疾驰而去。

在将貂皮大衣抵给医生后,阿列克谢被推进了手术室。

何长宜借了护士站的电话,给解学军打了一个电话,让他马上带着钱和衣服赶来医院。

“谁也别告诉,就你自己来。”她有点抱歉地对解学军说:“本来不应该打扰你养伤,但实在找不到更能让我信任的人了。”

解学军当即拍着胸脯说骨折不碍事,他现在单腿也能一个打八个,何长宜失笑,又说了一句:“注意身后,小心尾巴。”

解学军拄着拐第一时间赶来,在看到病床上的阿列克谢后,他吃惊道:“他还活着!”

何长宜不放心地看向他身后,问道:“就你自己吗?”

解学军肃然道:“就我,绝对没人跟上来,那帮盯梢的压根就没注意到我,光顾着喝酒玩牌了。”

何长宜这才点了点头。

全体保镖均为退役军人的好处不仅在于每顿饭都光盘,更在于拥有专业级的反侦察能力。

当初从莫斯克返回弗拉基米尔市的第一天,何长宜就知道她被人盯上了。

对方还试图隐藏起来,但这班人监视的哨位早已暴露。要不是何长宜想弄清楚他们要干什么,摩拳擦掌的保镖们拎着铜头皮带就上了。

解学军开始还不能理解老板为什么要留着监视的人,后来他想明白了,与其让对方换上一批更隐蔽更专业的监视者,还不如就留着这帮酒囊饭袋,起码不会在关键时刻影响他们的行动。

何长宜让解学军去把拖欠的医药费交了,而貂皮大衣也没要回来,就当是送给医生的奉承,也省得还要再额外送礼。

医生显然对这件漂亮的貂皮大衣非常满意,表现得殷勤又热情,甚至因为没有单人病房而将隔壁病床推了出去,硬是人为将双人房改造成单人房。

“失温,失血,肺挫伤,脑震荡,营养不良……。”

医生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说:“只是一些小毛病,他自己会好的。”

何长宜笑眯眯地送走医生,关上门后笑容立刻消失。

她低头看着床上的阿列克谢,换上单层的病号服后,他瘦得简直惊心动魄。

“把这堆垃圾扔了。”

何长宜指着换下来的旧棉服和毛衣,面无表情地吩咐道:“再把他全身的毛都剃光,然后扔进倒满驱虫药水的浴缸,我怀疑屋子里现在已经有跳蚤了。”

解学军:……

解学军委婉地说:“要不等他醒了再说?”

何长宜用鼻子重重喷出一口气。

“推子。”

当阿列克谢再次醒过来时,他甚至有些不适应。

过于温暖的室内,过于柔软的床铺,过于清爽的身体。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全身的感官先一步调动起来,感受着周遭的环境。

……以及,过于安全。

有人坐在床边,不耐烦地敲着桌子,不高兴地问道:“他为什么还不醒?”

另一个人试图安抚:“医生说了,等身体修复过来,自然而然就会醒的。”

不高兴说:“等什么等,不等了,弄点冰塞他被子里,我就不信他还能睡得下去。”

另一个人似乎艰难地吞了一下口水。

“这、这、这……好不容易才退烧……”

不高兴很通情达理地说:“那算了。”

不等对面放下心来,不高兴又说:“给我找个镊子。”

“……您要镊子干嘛?”

不高兴理直气壮地说:“薅他胡子!”

对面苦劝未果,眼睁睁看着不高兴从护士那儿买来一把手术用的镊子,兴高采烈地伸出魔爪。

当冰凉的镊子触到皮肤时,阿列克谢再也装睡不下去。

“何长宜。”

他睁开眼,抬手抓住罪孽的镊子。

“我从不知道你竟然有这样的爱好。”

何长宜拽了拽镊子,没拽动,于是她不高兴地甩开了手。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

解学军高兴地凑过来,“阿列克谢,你可算醒了,身上哪儿不舒服,我去给你叫医生。对了,你饿不饿,昏迷了这么长时间,想吃什么?”

阿列克谢靠着床头坐起身,冲病房里唯一的好人感激地点了点头。

“谢谢。”

何长宜翘着二郎腿,大爷似的坐在一边,冷笑一声。

“你管他呢,就算给他扔非洲大草原上,人家也能从狮子嘴里抢肉。心硬手黑,鬣狗见了都得夹着屁股逃走,要他假惺惺地说谢谢。和他相比起来,野兽都算有人性。”

她转过头,对着阿列克谢柔声细语地说:

“你说是吧,阿廖沙。”

阿列克谢抿了抿嘴。

“我们需要谈一谈。”

何长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示意解学军出去,留下一个单独谈话的空间。

“你应该知道的吧,维塔里耶奶奶已经去世了。”

当病房只剩他们两人时,何长宜突然开口,声音过分平静。

“直到临终,她依旧在念你的名字。可你当时在哪?你为什么不出现呢?”

阿列克谢的喉结上下滑动,像是被棉花塞住了喉咙。

何长宜又说:“我甚至以为你已经死了。”

阿列克谢哑着嗓子说:“对不起。”

何长宜摇了摇头。

“你没必要对我说这句话,你该道歉的人正躺在墓地里呢。哦,差点忘了,她已经没机会听到了。”

她的话比尖刀更加锋利,每一句都精准捅进他的心脏。

阿列克谢几乎说不出话来。

何长宜反而笑了,轻柔地说:

“说什么呢,该是我向你道歉。你又救了我的命,我真是太感激了。作为回报,我帮你办理霉国移民吧,再加上三百万美元,你甚至可以在新约克组建新的狗屎社团——你觉得怎么样呢,教父?”

阿列克谢艰难地开口:“何……”

何长宜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

“别叫我的名字!”

她平复了一下气息,蓦地起身,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阿列克谢突然问道:“祖母……她,她最后,说的是什么?”

何长宜没有回头,背对着阿列克谢。

“她说……往昔不可复返。”

往昔不可复返,没什么值得悲伤——这是亡者最后的劝慰,可对于生者来说,悲伤就是悲伤。

何长宜拉开门走了出去,在关上门之前,病房里最后传出的声音像是野兽在悲鸣。

解学军正守在门口,见何长宜出来便拄着拐迎了上来。

何长宜脚下不停,边走边吩咐:“看着他,别让他跑了。”

她顿了顿,又说:“也别让人杀了他。”

解学军有点发愁,“住院的时候还好说,但要是等他病好了,光我一个人可摁不住……”

他默默在心里补完后半句——他一人类可没办法徒手摁住一头熊。

何长宜冷淡地说:“那还不简单,弄个手铐和脚镣,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解决,实在不行再加个嘴套,让医生每天打一针镇定剂,他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解学军:……

他差点平地摔倒!

何长宜快步走出医院,沿着小路从后门进入一栋熙熙攘攘的商场,换了件衣服后再从前门出来,坐上等候在路边的新车。

这是一台经过军工设计师改装的防弹越野车,内衬加装凯夫拉纤维,能够抵挡机枪扫射和火箭炮,防护性拉满,缺点是车速慢和油耗高,改装费用远超车辆原价,甚至可以买一台进口梅赛德斯。

不过和何长宜的命比起来,这些都不算什么。

莱蒙托夫小心翼翼地启动车辆,这台大家伙可一点也不好操纵,像一台机械野兽。

何长宜靠在椅背上,心事重重。

突然,她开口问道:“警察还在征集汽车炸|弹案的线索吗?”

莱蒙托夫从后视镜看过来,无奈地说:“是的,他们简直恨不得把每一个怀疑对象都关进刑讯室。我们所有人都被问了三遍以上,可他们还要继续问。”

副驾的杨建设补充道:“那帮警察好像不是本地的,以前都没见过。”

莱蒙托夫耸了耸肩,说:“在这里,如果你真的想调查一桩案件的话,最好不要让案发地的警察来负责,他们只会收受贿赂和编假报告,哦对了,还会随便在大街上抓一个人。然后指着他说——‘看,我们抓到了嫌犯’。”

杨建设:……

不行,他得忍住,他是专业的!

何长宜没什么表情,只说:“先回去吧。”

装甲越野车抵达公寓,奇怪的是,今天尼古拉竟然等在门口。

自从他冒冒失向雇主自荐枕席后,就失去了随行护卫的资格,要么留守在公寓,要么留守在办公室,总之,别想靠近老板。

尼古拉失落极了,但总归他在军队受训过,有着绝佳的服从性,委委屈屈地干好保镖的本职工作。

莱蒙托夫急匆匆跳下车,先把尼古拉拽到一边。

“嘿,我警告你,你是个保镖,不是男|妓!”

尼古拉不解地看着他。

“我当然是保镖,何小姐只向我支付了一份工资,不包括男|妓的那一份。”

莱蒙托夫:……

尼古拉已经甩开了他的手,三两步走到何长宜面前。

杨建设大惊,他们可都在宿舍夜谈时听到了这小子亲口自爆的失恋,他至今都在迷惑,甚至跑去问几个钟国保镖,关于钟国女人都喜欢什么姿势之类的虎狼之词。

——这是正常人能说出的话吗?!

杨建设手忙脚乱地挡在两人中间,被何长宜一把拨开,径直站在尼古拉面前。

“什么事?”

她看上去从容不迫,简直像一名驯兽师,即使手里没有鞭子,也能轻易震慑蠢蠢欲动的野兽。

杨建设、莱蒙托夫:……老板就是老板!

尼古拉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何长宜看,直到她不耐烦地开始皱眉,并冷冰冰地说:“如果你的舌头还安在嘴里的话,你应该有基本的语言表达能力,而不是试图用脑电波沟通。”

“说,你究竟有什么事?”

尼古拉毫不生气,他看上去甚至更高兴了。

“您有一位莫斯克来的客人,他已经等了很久。”

……莫斯克?

何长宜抬步走进公寓,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听到脚步声的客人已经站了起来。

“长宜。”

蓝眼睛的客人转过身,金发在灯光下反射出耀眼光芒。

“很久不见。”

何长宜停下脚步,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

“是很久不见,安德烈。”

客厅的气氛有些奇怪,保镖们都回到房间,竖着耳朵去听门外的声音。

“他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

“嘘,低声些,难道你想让外面的人都听到吗?”

“不得不说,新客人确实有一副好面孔,他为什么不去好莱坞拍电影?”

尼古拉沉思道:“她喜欢金发?我是不是需要去染个发?”

莱蒙托夫受不了,抬腿去踹他的屁股,被尼古拉反手抓住脚踝,猛地掀翻在地。

砰的一声重响,房间里的人像被摁下暂停键,落针可闻。

莱蒙托夫躺在地上小声地骂:“尼古拉你这个蠢货!”

杨建设:……他有时真的很难不对峨国同行的职业素养产生怀疑。

客厅。

安德烈侧过头,仔细地听了听,然后问道:“看起来某个房间似乎出了什么事。”

何长宜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大猩猩在比赛摔跤。”

安德烈了然而体贴地换了个话题。

“你最近似乎遇上了一些麻烦,需要我帮……”

他的话一顿,出口时便换成了“可以让我来帮忙吗?或许我可以派上用场。”

这听起来像是他在寻求何长宜的帮助,而不是反过来。

何长宜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安德烈,我一直想对你说一声抱歉。”

“抱歉,我当时对你太粗暴了。”她自嘲地摇了摇头,“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安德烈一怔,神情迅速柔软下来。

“不,不需要抱歉。”

这一刻,他蓝色的眼睛看上去简直像是矢车菊。

“你永远不需要对我感到抱歉。”

何长宜向他伸出手,安德烈便妥帖地将她的手藏在自己掌心。

“所以,你这次来又是因为什么呢?”

安德烈手上的力气突然变大了些,却在真正握痛何长宜之前松开了力道。

“我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中带上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冷酷。

何长宜心中一紧,立刻想到了被她关在医院的阿列克谢。

然而,安德烈提起的却是——

“托洛茨基,以及,汽车炸|弹。”

他此时看上去简直像是一个陌生人。

可当安德烈看向何长宜时,坚冰迅速融化,他又变成了火车站前的小警察。

“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他抬起她的手,轻柔地吻了下去。

于是,蝴蝶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