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瓦基姆完了。

在托洛茨基活着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那一刻, 瓦基姆的名誉、事业、财富、社会地位通通变成落进岩浆的雪片,一眨眼就消失无踪,而一并消散的还有他针对何长宜的所有攻讦和责难。

瓦基姆都敢编造一场子虚乌有的谋杀案了, 谁会相信他只说了这一个谎言?

一个公然撒谎的记者, 他的价值甚至还比不上屎壳郎。

瓦基姆过往所有报道都被拿出来重新审视,有时连审视都没有,直接全盘否定。

特别是那些他用不同笔名撰写的针对何长宜的负面|新|闻, 也是直到这时, 人们才意识到文章中隐藏着的诋毁污蔑的导向。

“真没想到,原来报纸上的新闻都是假的!”

“……你是第一天才知道不能相信报纸上写的玩意儿吗?”

“我说过了, 钟国企业很好, 钟国老板也很好,真让人惊讶, 原来不是每个人都有独立思考能力。”

“那个瓦基姆应该被判刑!他误导了大众!”

“他大概要破产了, 那个合伙人一定会找来最好的律师,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责任。”

全伊尔布亚特的人都在探讨这件事,“瓦基姆”和“何长宜”被高频提及, 顺带一提的还有倒霉蛋托洛茨基, 谁会乐意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就被报纸公布死讯,特别是那张假遗照,可真够丑的,和他本人一样有碍观瞻。

瓦基姆完了, 他所供稿的几家报社也一并名声扫地。

即使他们不约而同地忽视了托洛茨基的“生讯”, 假装无事发生, 但滞销的报纸不会说谎。

报刊亭老板埋怨道:“那帮报社的蠢货!我还不如去进货卫生纸,至少卫生纸要更有用!而不是这些垃圾——”

他掸了掸卖不出去的过期报纸,愤愤地说:“我还要把它们运回去原处, 价格只有原来的两折!”

老顾客安慰道:“至少你还能收回一部分成本,听我的,别再相信这些骗子的花言巧语了,去卖一些说真话的报纸。”

报刊亭老板嘟囔道:“说真话的报纸?那我还是去沙漠里寻找核|潜艇吧!”

老顾客热情推荐道:“或许你可以了解一下真实谎言,我们全家都在看,说实话,这家报社可真不错,他们甚至敢说真话……”

在一众销量惨淡的报社中,一家名为《真实谎言》的新报社异军突起。

与传统报社不同,真实谎言的语言风格犀利而诙谐,用词通俗而易于理解,当其他报纸对托洛茨基死而复生之事三缄其口时,《真实谎言》用幽默笔触一把撕开了幕后主使者的面纱。

【如果还有读者认为瓦基姆只是出于愚蠢和自负而公然撒谎,那就请您合上这份报纸吧,您适合生活在谎言的世界里,直面真相对您来说实在太困难了。】

【何长宜,一名在峨国纳税的钟国商人,她有什么值得被大众批判的地方吗?或者说,除了捏造的谎言,她还有什么其他可以被攻击的缺陷吗?】

【事实上,她当然有,她的缺陷就像太阳一样显眼。】

【她赚了太多的钱,她触碰了某些人的利益。】

【他们不在乎她是否守法,不在乎她是否纳税,更不在乎她是否增加了本地就业,他们只看到自己的利益被侵犯了,她赚走了他们(本来也没机会赚到)的钱。】

【这就是她的原罪。】

【瓦基姆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我们会看到更多的瓦基姆,以及更多被谋杀的“托洛茨基”。不过下次“托洛茨基们”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他们的尸体会被直接吊在市中心的钟楼,每一次大钟鸣响都在敲响全城的丧钟。】

【让我们为何长宜祈祷吧,也让我们为自己祈祷吧。】

这篇新闻一经刊发,不是檄文胜似檄文,直接堵死了下一个瓦基姆的路。

本地食利者很为难,他们当然是希望立刻赶走何长宜然后吞掉她的企业,但她实在太难缠了。

作为外来户,这个该死的钟国女人扩张太快,目标直指石油公司,这和从他们锅里抢肉有什么差别,她甚至不止是抢肉,而是要将锅也一起抢走,这谁能忍。

更可恶的是,狡猾的钟国人没有留下任何可供攻击的破绽,甚至连理所应当的偷税漏税都没有,这就很让人为难了。

物理消灭吧,她拥有超过百人的安保团队,成员全部为退伍军人,兵强马壮,弹药充足,论战斗力可以半小时攻破市政府大楼。

栽赃陷害呢,她前不久才逆风翻盘,连带瓦基姆这颗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棋子被一把扫下棋局。

至于引来天降铁拳——

斯莫伦斯基市长高坐裁判席,看起来完全没有为任一方下场的打算,似乎是中立的,但很显然,在多年交情的本地势力和初来乍到的新贵之间,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有时候,两不相帮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帮忙。

“顽固的老东西,他一定是想去莫斯克想疯了!”

“那我们怎么办?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那个钟国女人抢走石油公司吗?”

“不,那绝对不行!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弄走她的……想一想,都去想一想!”

“我收到线报,她在科夫罗夫市买了许多军工厂的废钢,其中还包括完整的坦克。”

“你是说——”

“她一定是盗窃军事机密的钟国间谍!如果斯莫伦斯基还选择站在她的一边,那他就是叛国者!”

“把这件事报告联邦安全局,让那群克格勃来调查她吧,只要有足够多的利益,他们一定会找出证明她是间谍的‘证据’。”

新一波的攻击在黑暗中蓄力。

当本地食利者们开始制造间谍的证据时,何长宜也正头疼怎么处理面前这个死而复生的证据。

“我请求您,别让我再回去了,我已经认识到错误了,上帝已经宽恕我了,您也宽恕我吧!”

托洛茨基痛哭流涕,听到声音的保镖特地探进脑袋看了一眼,又神情复杂地缩了回去。

何长宜手指揉着太阳穴,烦恼地说:“托洛茨基,我们说好的,你在修道院待足三个月,斯莫伦斯基市长就不再追究你和他妻子偷情的事,你还可以像之前一样光明正大行走在伊尔布亚特,不必担心被暗杀,也不必逃走。”

托洛茨基悲伤地说:“我宁愿从此再不踏入伊尔布亚特,也不要再去修道院!”

他看上去瘦了一大圈,像一条骨瘦嶙峋的老蛇,赘皮耷拉在下巴上,甚至有几分可怜。

何长宜铁面无私地说:“不,你必须去,这是我对斯莫伦斯基市长的承诺。”

她扬声喊来莱蒙托夫,让他将托洛茨基送回修道院。

莱蒙托夫坏笑着架起托洛茨基:“尊贵的先生,我们出发吧,修道院离这里还有很远的距离呢。”

托洛茨基绝望道:“不,不,你不能这么对我——”

在他被拖出去之前,何长宜耸了耸肩:“我说过的,就让上帝决定是否原谅你吧。”

当托洛茨基的惨叫声彻底消失后,米哈伊尔轻快地走进办公室,语气活泼地说:“托洛茨基先生应该感激您,他的高血脂得到了有效改善,我想再过一段时间,体检医生都要为他的健康喝彩呢。”

何长宜夸赞道:“你确实为托洛茨基找了一家不错的修道院,听说负责看管他的人是苦修士?”

米哈伊尔快活地说:“是,是苦修士,就是您想的那样,喜欢洗冰水澡,喜欢用鞭子抽自己,还喜欢往身上捆钉有金属倒刺的皮带。”

何长宜说:“看来苦修士们一定教了托洛茨基很多,关于如何赎罪,以及如何得到上帝的原谅。”

米哈伊尔狡猾地说:“托洛茨基先生对此应该有着完全不同的看法。”

何长宜说:“是吗?至少我保住了他的命,对了,还有他的蛋蛋。真遗憾,为什么市长先生会拒绝收藏一份战利品标本呢,难道是因为太小了吗?”

米哈伊尔的笑容有些僵硬。

“我想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这种藏品吧……”

不等何长宜开口,他急忙将话题引向另一个安全方向。

“那帮家伙又想出了新花招,真是令人厌恶的活跃,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可以立刻解决他们。”

何长宜挑眉问道:“同时制造数个心脏病发的死者吗?”

米哈伊尔狡猾地说:“也可能是自杀或意外,谁知道呢,命运总是无常的,一个被风吹落的花盆,一辆刹车失灵的汽车,又或者浴缸掉进了裸|露的电线……”

何长宜不客气地叫停了他的滔滔不绝。

“听起来很无聊。”

米哈伊尔惊奇地嚷嚷道:“无聊?我还有很多花样没说呢,您一定会感兴趣的!”

何长宜却反问道:“难道契卡学校只教会了你如何消灭敌人的肉|体吗?”

米哈伊尔闭上了嘴,褐色的眼珠灵活地转来转去。

何长宜将没拆封的瓦基姆档案从桌子上滑了过去,米哈伊尔一把接住后抱在胸前。

“来点克格勃的老本行。”

她似笑非笑地看向米哈伊尔:“让我看看你们的绝活儿。”

米哈伊尔从椅子上跳起来,夸张地行了一个脱帽礼。

“那就如您所愿,我的陛下。”

克格勃最擅长的是什么呢?

暗杀,色|诱,刑讯逼供,卧底潜入,和詹姆斯邦德贴身肉|搏,还是开出租车?

米哈伊尔对大众脸们说:“终于轮到咱们出场啦!”

上次何长宜只用一张照片就轻松解决了问题,而送照片的家伙甚至还赚了一小笔,完全没给他们出手的机会,瓦基姆就自己迫不及待地把脖子伸进了绞刑架的绳套里。

除了贡献出瓦基姆的名字,以及让他承认自己的全部笔名外,他们什么忙都没帮上。

大众脸们摩拳擦掌:“终于轮到我们出场了!”

“幸好她还用得上我们,否则真担心我是不是又要失业了,我可不舍得这份高薪的轻松工作……”

“上次她就自己解决了报纸的事,这次总算有我们展现能力的机会了。”

“真希望老板不要那么能干,不然除了领工资,我们看起来简直毫无用处。”

米哈伊尔将瓦基姆的档案像丢垃圾一样随手丢到一边,把一叠写着人名的纸条分发给众人。

“好了,就是他们,我需要完整的、真实的、罪证确凿的全部材料,就算放到法庭上也没有任何一个律师能提出质疑。”

大众脸们在看完纸条后,随手拿出打火机点燃,火苗吞噬了整张纸,只留下一点灰烬。

“别担心,我们可是专业的。”

当伊尔布亚特的食利者们还在绞尽脑汁地与莫斯克的国家安全局牵上线时,一群再就业的前克格勃已经盯上了他们。

不需要窃听,不需要跟踪,也不需要任何耗时长、见效慢的手段,只需要往公共电话亭里投下一枚硬币,大众脸们就能从老同事那里买到丰富多样、真材实料的黑料。

这些材料来源于全国各地的分支情报机构,曾经在莫斯克的办公桌上堆积如山,来不及分析整理就被丢进资料室,而下一波材料很快又堆满了办公桌。

如今陈年旧纸被从落满灰尘的书架上取下,发黄的废纸变成了绿色的钞票,谁会不喜欢这一笔无本买卖?

耗时最久的环节是将材料从莫斯克运到伊尔布亚特,实在是太远了,就算大雁也要飞三天。

大众脸之一对米哈伊尔抱怨道:“为什么一定要是真实的呢?如果没有这个要求的话,我可以一天内就加工一百份材料,即使是他们本人也无法分辨真假。”

米哈伊尔笑容可掬道:“你真是太聪明了,我建议你亲自向老板提议,她一定会感动到亲你的额头。”

大众脸之一嗤道:“你这个坏心眼的家伙,如果她真的会亲吻谁的额头的话,你一定会把排在自己前面的人都干掉,然后把沾满血的双手藏在背后,只露出一张纯洁无辜的脸蛋,对了,还有擦得锃光瓦亮的脑门。”

米哈伊尔收了笑,冷冰冰地说:“所以你在想什么,如果只是为了效率,我自己就可以完成全部工作!”

大众脸之一摇了摇头,离开之前说道:“米沙,你真是堕落了,竟然还要求真实性,你一定是被我们尊敬的老板污染了。”

米哈伊尔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污染?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当从莫斯克出发的汽车抵达伊尔布亚特时,一场反击开始了。

清晨上班的人们匆匆路过报刊亭时,随手拿起一张早报,在付钱后等待找零时,报刊亭老板热情地推荐道:“你一定要买一份《真实谎言》,不然你今天会无法加入任何一场闲聊。”

顾客好奇地问:“为什么?难道是莫斯克的政府又干了什么吗?说实话,我已经对他们感到麻木了,就算是外星人坐在总统的位置上,我也不会感到一丝惊讶。”

“不不不,当然不是莫斯克,那离我们太遥远了。”

报刊亭老板神秘地说:“《真实谎言》上写的可是我们这里的事,你知道的,那些有权有钱的大人物……”

顾客惊讶地说:“还会有报纸敢报道他们?那我一定得看一看,给我来一份,啊不,我要三份《真实谎言》”

不同的报刊亭前都发生了类似的对话,每一个离开报刊亭的人最后都带走了一份或多份的《真实谎言》。

原本行色匆匆的上班一族,却在路上越走越慢,最后看着手中的报纸陷入呆滞。

“这该不会是真的吧?!”

而在电车上,车厢内是前所未有的安静,几乎每一位乘客都在埋头苦读报纸,偶尔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甚至连原本负责查票的工作人员都忘记了这回事,站着探头看向座椅上乘客手中的报纸,当看到关键处时,两人一起倒吸一口冷气。

司机不得不在每一站停下时大声喊出站台的名字,才能唤醒读得入迷的乘客。即使如此,也有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司机的声音,吓得原地弹跳起来。

“糟糕,我坐过站了,我今天要迟到了!”

旁边的乘客安慰道:“别担心,我也坐过站了,但今天难道还会有谁在乎迟到的问题吗?”

坐在最后一排的小混混百无聊赖地踢了踢前面的椅子。

“嘿,书呆子,你在看什么呢?”

戴着眼镜的中学生小声地说:“我、我在看报……”

小混混不高兴地骂道:“你觉得我没长眼睛吗?谁会不知道你在看报呢?!快告诉我,报纸上都写了什么?”

眼镜中学生唯唯诺诺的,却没有按照小混混的要求读出来,而是将报纸递了过去。

“不、不如,您来看吧……”

小混混狐疑地瞪了他一眼,粗暴地扯走报纸,用小学生阅读水平,艰难地念出报纸的头版头条。

才看完标题,小混混惊疑不定地看向眼镜中学生,自我怀疑道:“我是不是看错了?”

眼镜中学生肯定地说:“没有,您没看错。”

小混混一把将报纸折了折,塞进口袋,扬声对司机喊:“停车!”

不等电车停稳,他抓着栏杆就要跳下车。

眼镜中学生急切道:“但,但那是我的报纸!”

小混混头也不回地说:“书呆子,再去买一份吧!看在报纸的份上,我今天可以不打你了!”

眼镜中学生呆呆站在车上,半响才委屈地说:“怎么能买得到……今天全城的《真实谎言》都被买空了吧。”

正如他所言,每一个报刊亭前都挤满了望眼欲穿的人们,对着老板伸出渴望的小手。

“给我一份《真实谎言》!”

“给我,我可以出三倍的钱!”

“不,我可是你的老顾客了,别忘了,我们全家都从你的报刊亭订阅报纸!”

报刊亭老板无奈地一摊手:“各位,我真的拿不出哪怕一份《真实谎言》了,请回吧,请回吧!”

而更聪明的报刊亭老板们则已经挥舞着钞票冲向了印刷厂:“今天加印的报纸我全要了!”

与此同时,有幸登上报纸的当事人们已经要疯了。

“到底是谁把那些事捅出去的?!”

“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销毁全部报纸!”

“我已经派人去报社和印刷厂了……”

“那个名叫卡契·勃格克的记者!他到底从哪儿拿到的材料?!难道我们之间有人背叛了吗?”

“把那份该死的报纸拿过来,我要看看谁还没被写上去!”

当本地食利者们乱作一团时,卡契·勃格克正在愉快地和老板喝下午茶。

“联邦安全局居然让您这样的优秀员工流失在外,这一定是人事部门的失职。”

“因为他们眼睛太笨了,只有像您这样眼睛聪明的人才会发现真正的珍珠。”

何长宜迟疑了一会儿,不确定地问道:“你是想说‘慧眼识珠’吗?”

米哈伊尔欣然地说:“是的,我最近在自学中文,虽然我不能理解为什么眼睛是聪明的,不过钟国有悠久的历史和更加悠久的语言艺术,我想这一定是有道理的。”

何长宜欲言又止,最后艰难地夸赞道:“挺好的,你学的很棒,继续加油。”

米哈伊尔眼睛一亮,殷切地说:“其实我还学了更多,比如说我们的关系就像您三次来到我的卧室,最终我开了门,您和我脚对着脚一起躺在床上……”

何长宜猛地打断他的话。

她热泪盈眶地说:“米沙啊,其实这个中文也不是非学不可……”

——到底是什么样神奇的脑回路才能将三顾茅庐和抵足而眠解读成这种让人浮想联翩的颜色小故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