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市长先生, 您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突如其来的噩耗,何长宜不动声色地问道:“至少得让我知道是什么原因吧。”

斯莫伦斯基市长沉吟道:“这很复杂。”

何长宜作侧耳倾听状:“我想我有充足的时间。”

斯莫伦斯基市长意味深长地说: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换句话来说,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

何长宜看了他一眼, 平静地说:

“我不认为我的祖先曾经将耶稣钉在十字架上。”

斯莫伦斯基市长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将杯子扔了。

“我指的不是这个!”

何长宜疑惑地问:“我不知道有什么比这更能称得上是生而原罪。”

斯莫伦斯基市长索性把话挑明了说:“你是个外国人。”

“所以呢?”

何长宜挑眉问道:“难道您是第一天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斯莫伦斯基市长说,“但, 你不属于我们。”

他在“我们”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你可以从军工厂收购废钢, 可以买下几家无足轻重的工厂,也可以开银行和基金, 可石油就是另一回事了。”

斯莫伦斯基市长紧紧盯着何长宜。

“这是红线, 你不应该试图触碰,这是我的忠告, 也是为了你的安全。”

何长宜问:“如果我不属于‘我们’, 那谁属于,安德烈吗?”

斯莫伦斯基市长和蔼地说:“当然,小安德烈先生当然属于, 如果他愿意站出来的话, 我想没有任何人会去质疑。”

何长宜又问:“市长先生,这是您的决定,还是——”

斯莫伦斯基市长暗示性地眨了眨眼睛,说:“你知道的, 我们可是朋友。”

何长宜站了起来, 礼貌地说:“我明白了, 谢谢您的提醒。”

斯莫伦斯基市长也站了起来,这一次,他格外客气地将她送到门口。

“何小姐, 您是一位忠诚的朋友,我希望这不会影响我们的友谊。”

何长宜扬眉笑道:“当然不会,也许就在不久之后,我会为您介绍一位来自莫斯克的新朋友呢。”

斯莫伦斯基市长笑得像个圣诞老人:“我很期待您和新朋友的下次到来。”

坐上车后,何长宜笑容一收,径直吩咐道:“去莫斯克。”

她得赶在拍卖会开始之前解决这个大麻烦!

莫斯克正在经历短暂夏天,阳光明媚,绿草如茵,整座城市看上去像是五彩缤纷的冰淇淋球,鲜艳可口。

漂亮姑娘们穿着欧美流行的牛仔短裤,小麦色的长腿肌肉紧实,细高跟踩在坑坑洼洼石板路上,就是盲人也忍不住要侧耳细听。

到处都是生机勃勃,冬日的肃杀一扫而空。不过,对于某些人来说,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我拒绝。”

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紧皱眉头,不高兴地一把推开面前的成套西装。

“谁会在夏天穿这种东西,装模作样的政客,还是钓女人的小白脸,亦或都是?”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面前的女人,拉长了声音说:“真是太遗憾了,为了你的品味,或许我需要送你两支花。”

“两支花?你给谁上坟呢?”

何长宜不客气地扯着男人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言简意赅地扔出一个字。

“脱!”

当换上西装的男人臭着脸再次出现时,何长宜变魔术般拿出一副金丝眼镜,踮着脚戴在他的脸上,满意地左右端详。

“阿列克谢,衣冠禽兽而非禽兽,显然要更适合你。”

阿列克谢瞪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用带着几分认命的语气说:

“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

何长宜冲他愉快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分享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恭喜你,阿列克谢,现在你是幕后老板了。”

伊尔布亚特。

一个与平时毫无差别的乏味清晨,当远东发展银行的工作人员一如既往地开始新一天的工作时,却迎来了意外来宾。

一支由进口豪车组成的车队如同利刃般插进这座边疆小城,卷起一阵黑色狂风,老款拉达车主目瞪口呆摇下车窗,伸出脑袋时被喷了一脸尾气。

“……这狗日的都是什么?”

豪华车队大摇大摆地穿过整座小城,直到停在市中心,肆无忌惮地占据了大半条街。当护卫车上鱼贯而出一群西装黑超的彪形大汉,占据有利地形,警惕地盯着每一名过路人。

“安全。”

“确认。”

“确认。”

一阵对讲机声后,被众保镖拱卫其中的加长宾利终于迟迟打开了车门。

最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双意大利手工小羊皮定制皮鞋,一尘不染,透露出不踏贱地的高傲。

随后是一条过于修长的、裹着昂贵西装的长腿。

直到他走下宾利,才让人看清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傲慢而冷酷的脸,让人发自内心地想要看到他被吊在路灯下。

一行人快步进入银行,只留围观群众探讨来者何人。

“我敢保证,这家伙一定是个该死的有钱欧洲佬!”

“也有可能是霉国人,我第一眼看到他就厌恶极了,我的祖父当年在西德看到霉国大兵时也是这么厌恶的!”

“为什么不是莫斯克的阔佬呢?看看那些保镖,肯定都是上过战场的退伍军人!”

远东发展银行内,工作人员紧张极了,他们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大阵仗,如果对方是来抢劫的话,现在就可以把整个金库都带走。

最勇敢的家伙拦在一行人前,大着胆子询问:“您、您好,请问,请问……您是来办理业务的吗?”

黑超保镖沉默不语,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冷冷地说:“让何长宜出来。”

“您、您是来找我们的老板吗……请问您有预约吗……”

勇敢家伙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在众多彪形大汉的逼视下,他默默向下缩,直到缩进了地洞。

“阿列克谢先生,您怎么会来?”

熟悉的女声响起,将他从地洞中解救出来。

何长宜快步上前,脸上是工作人员们从未见过的和煦笑容,似乎还带着一丝……紧张?

“您的到来真是太让我惊喜了,这太突然了,我什么都没准备……如果知道您要来伊尔布亚特的话,我会带着所有人去城外迎接您的!”

阿列克谢先生面无表情,甚至看上去还有几分嫌弃。

“我来视察我的财产,难道还需要事先获得你的批准吗?”

他冷淡地说:“何小姐,你只需要做好你的工作。”

何长宜脸上的笑有些僵硬,有点尴尬地说:“当然,这是当然,您随时都可以来……”

最勇敢的家伙再次勇敢地站了出来!

“这、这确实……确实,太、太突然了!您、您应该,应该提前预约的……”

阿列克谢先生带着几分惊奇看向这个勇敢的家伙。

“这小子又是谁?”

阿列克谢先生朝前走了两步,仔仔细细打量着敢于发声的小子,他的身影遮住了阳光,严严实实地笼罩在对方全身。

“你是说,我得提前预约才能见到她?”

勇敢的家伙吞咽了一下口水,在缩进地洞之前,小声地说:“是、是的……您应该对何小姐更加礼貌……”

“呵。”

阿列克谢先生看了看这个小东西,又看了看何长宜,这下他看起来更不高兴了。

“这是罗曼经理,我们的天才数学家,银行的九成盈利都来自于他的辛勤工作。”

何长宜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罗曼经理挡在了自己身后。

“阿列克谢先生,不如我们去看看金库吧。”

直到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冲进金库,罗曼经理才默默从地洞里爬了出来。

银行的工作人员小声讨论着:“这是谁?为什么何小姐会对他这么客气?”

“除非他要将一亿美元无息存入银行,否则我不能理解他的嚣张源于何处。”

“难道他要买下我们银行?还是说何小姐不是真正的老板?”

罗曼经理缓过神来,听到众人议论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地说:“回到你们的岗位上!你们是来工作,而不是来参加茶话会!”

众人作鸟兽状散,但讨论并没终止,小道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在空中狂飞。

类似的场景还出现在了白杨基金和友谊商店,就连正在大拆大建的工地上都有人聊起这件事。

“那个戴眼镜的小子到底是从哪儿钻出来的?他看上去就像在视察自家农场,真是让人厌恶!”

“难道何小姐并非真正的老板吗?我在报纸上看到过,那些坐在白宫和克里姆林宫的家伙不想暴露自己,就将其他人推到前面……”

“你是想说何小姐是白手套吗?!”

“这太不可思议了!像她这样能干而有良心的好人,怎么可能会为权贵做事?”

“我早就猜到了!一个外国女人,如果不是有背后靠山的话,她凭什么在短短几年间就发大财?看看她名下的产业吧,除了卖钟国货的商店,不管是银行还是基金,又或是国营工厂,想搞定哪一个不需要强力关系?她甚至把伊尔布亚特的大人物们都弄进监狱了,只是因为他们挡了她的路!”

还没到这一天的晚上,几乎所有知道消息的人都认同了白手套的说法。

毕竟,只有这才能解释何长宜身上所有的不合理之处。

比如说她是从哪里弄来了一大笔启动资金,她又是怎么募集到数以百万计的凭单,而在拍下本地势力根深蒂固的国营工厂后,她又是怎么搞定了那些刺头,将工厂彻底消化下来。

更不用说她是怎么和老滑头斯莫伦斯基市长交好,而使他在前不久的争斗中站在了她的一边。

而“白手套”这个词就可以解释所有的问题。

因为钱不是她的,权力也不是她的,她只是个好运的漂亮姑娘,恰好被推到了台前而已。

有人赞叹地说:“那个叫阿列克谢的家伙可真是太聪明了,他完全不必担心被背叛,更不用担心哪天睡醒后发现他的钱被偷走了。一个没有根基的外国人,却有太多的敌人,除了他以外,她难道还有第二个选择吗?”

自始至终,阿列克谢先生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但聪明人自己会寻找答案。

“这就是您带来的新朋友吗?”

斯莫伦斯基市长狐疑地伸出手,与这位傲慢的阿列克谢先生握手。

“何小姐,不得不说,这确实有些意外。我原本以为您提到的是小安德烈先生。”

不等何长宜开口,阿列克谢先生用一种冷冰冰的嘲讽语气说道:

“小安德烈先生?”

他盯着斯莫伦斯基市长,扯了扯嘴角。

“真遗憾,看来您对我的出现并不算欢迎,也许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斯莫伦斯基市长用一种似乎抱歉,又仿佛不是真的感到抱歉的语气说道:“阿列克谢先生,这样说也许有些冒犯,但我确实没有听说过您和您的家族……”

“家族?”

阿列克谢先生嘲讽地说:“我可不是小安德烈先生,我的一切都来源于我自己。”

他扯了扯西服领口,露出脖子上一道长长的疤痕。

斯莫伦斯基市长显然有些吃惊,随后他沉默下来,探究似的看着对面危险而冷峻的男人。

何长宜恰到好处地开口:“斯莫伦斯基市长,您不必担心,阿列克谢先生现在从事的是合法工作,他与官方合作,负责真空区域治理,有时也会处理一些民间纠纷。”

斯莫伦斯基市长咕哝道:“我从没想过,还能这样描述黑|帮……”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问道:“所以,阿列克谢先生现在从幕后走到台前,是有什么计划吗?”

阿列克谢先生与何长宜对视一眼,他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别说那么多废话,让我们说得直白一些吧。我已经为那家该死的石油公司支付了太多,而你也从我这里拿走了太多,现在是时候回报我了!否则,我会让你和那群伊尔布亚特的蠢货一样,去监狱里吃老鼠屎!”

斯莫伦斯基市长一时被噎住,没想到聪明又上道的何小姐背后居然藏着一头横冲直撞的野猪。

这时候何小姐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

她轻轻咳了一声,友好而温和地说道:“市长先生,如果因为‘我’不属于‘我们’,所以我不能参加拍卖会;那么阿列克谢先生总应该有资格被称为‘我们’了吧。”

斯莫伦斯基市长迟疑道:“理论上是这样的,但是……”

“没有但是!”

阿列克谢先生站了起来,他高大的身躯看上去简直像是一堵墙。

“别和我玩花样,要么把石油公司给我,要么谁也别想得到!你们所有人都去给我的石油公司陪葬!”

斯莫伦斯基市长惊怒交加地说:“阿列克谢先生,你不能这样……”

“我当然可以!”

阿列克谢先生不耐烦地抬手看了眼手表,随后一把将何长宜扯了起来,在要离开前,他突然转头,冲着斯莫伦斯基市长露出了一个大白鲨一样的笑容。

“别玩花招,我知道你的家人住在霉国的位置,你不会想见到他们的。”

不等斯莫伦斯基市长的反应,阿列克谢先生重重推开房门,拉着何长宜扬长而去。

良久之后,市长办公室里传出东西被砸碎的重响。

满地狼藉中,斯莫伦斯基市长重重喘着粗气,气得整张老脸都是涨红的。

要是早知道背后的家伙如此难缠,那双白手套就应该焊死在手上!

原本还以为出面的将会是小安德烈先生或他派来的人,谁能想到来的竟然会是黑|帮!

一个和官方勾结在一起的、该死的、无所顾忌的黑手党头目!

而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甚至敢用家人来威胁他!

斯莫伦斯基市长抓起桌上唯一幸免于难的座机,拨通了内线电话。

“修改拍卖会规则……怎么修改?去问何长宜!她说要怎么修改就怎么修改!”

啪的一下,电话挂断了。

行驶在马路上的加长宾利。

阿列克谢打开车载冰箱拿出一瓶冰镇可乐,抱怨了一句:“又是可乐,为什么没有伏特加?”

何长宜没形象地伸了个懒腰,一把从他手中抢过开好盖的可乐,吨吨吨喝了好几口,舒适地长叹一口气。

“如果你想要喝酒的话,你可以现在就打开车门跳下去,路边的小酒馆多的是兑水的工业酒精。”

阿列克谢扯松了领带,斜睨着何长宜。

“你就是这样对待帮助你的人?”

何长宜将空可乐瓶丢给他,甜甜蜜蜜地喊了声:“尊敬的阿列克谢先生,除了石油公司,您还需要什么吗?作为您的白手套,我将竭尽全力满足您的一切需求~”

阿列克谢似笑非笑地说:

“白手套?很难说我们之间到底谁才是那副白手套。”

何长宜笑眯眯地说:“很显然,现在全伊尔布亚特的人都认为您才是真正的幕后老板,而我只是一个可怜的打工人,随时都也可能会被坏脾气的老板换掉呢。”

前排的黑超保镖探过来脑袋,大声地说:

“阿列克谢,你穿上西装时看上去可真是那么一回事,完全不像兵痞或混混,倒像是个天生的大人物!”

阿列克谢面无表情地问何长宜:“为什么尼古拉还在这里?”

何长宜作思考状:“大概是因为他便宜?”

尼古拉抗议道:“每月五千美元的工资,我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便宜!”

阿列克谢嗤道:“五千美元?你是连脑子也一并卖给她了吗?”

何长宜说:“不,我虽然收购废钢,但也不是什么废品都乐意回收的。”

尼古拉迟疑道:“……这是什么意思?”

阿列克谢愉快地说:“意思是你的大脑还不如废品值钱。”

尼古拉大怒:“相比之下,你的音乐品味才是更不值钱的那个吧!”

阿列克谢冷笑道:“至少我不会提前预支未来两年的工资,将自己彻底卖给另一个人。”

尼古拉也同样冷笑道:“至少我还有资格领取工资,而不是像某个人那样,直接将自己无偿地卖了出去!”

阿列克谢反问道:“卖?”

开车的莱蒙托夫看上去已经要笑得握不住方向盘了。

他快乐地嚷嚷道:“是的,就是这样的,我们的阿廖沙早就将自己卖给了女皇陛下,为我们可敬的战友鼓掌吧,我们会永远铭记你的付出!”

尼古拉不明所以,先赶紧起哄:“为阿列克谢先生欢呼!”

阿列克谢看上去已经快要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拳头了。

何长宜不得不制止道:“够了,我还不想测试这台宾利的安全性!”

她严肃地说:“阿列克谢先生,作为幕后老板,您应该对下属更宽容。”

阿列克谢嗤了一声:“如果是对这帮蠢蛋宽容的话,那我宁愿永远都待在幕后!”

去他的阿列克谢先生,去他的白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