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结束对阿克曼斯坦的初步考察后, 双方终于坐在了谈判桌前,开始正式洽谈合作。
阿克曼斯坦派来的谈判代表是梅格尔季诺夫,正是谢迅之前提到的工业部矿产经销公司总经理, 据说是个很有本事, 也很有关系的家伙。
梅格尔季诺夫别看名字起得很有异国,他本人长了张面团似的圆脸,黄眼珠, 身上的亚洲血统看起来要比欧洲血统更浓厚, 还会说中文,看起来和气又亲切。
而梅格尔季诺夫最爱说的一句话是“别拿我当外人, 都是自己人。”
谢迅半开玩笑地问他:“你都是外国人了, 怎么不算外人呢?”
梅格尔季诺夫哈哈大笑:“我的国籍虽然是阿克曼斯坦,但我有一颗钟国心!”
他刻意压低声音, 悄悄地说:“其实我父亲就是钟国人, 三十年前逃到这边的,论起来我也是钟国人呢。”
钟国商团众人皆笑了起来,也没说信不信, 但之后相处起来倒是更亲近了。
梅格尔季诺夫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而当谈起合作细节时,他就更好说话了。
“我们首批提供一万吨钨矿石,用瑞士法郎记账,换取等价的白糖、面粉、食用油以及服装鞋帽, 单次的贸易额就超过四千万美元。”
商团成员沸腾起来, 饶是他们知道这一次来阿克曼斯坦大有可赚, 也想不到开门红就是一笔超过四千万美元的大买卖。
所有人都兴奋起来,恨不能现在就签合同,双方签字盖章, 立刻将这笔大生意落袋为安。
谢迅也是眼睛一亮,迅速在心里计算这趟的利润,要是一切顺利的话,至少能赚一千万美元。
而何长宜却在此时泼了一瓢冷水。
“先不急。”
她含笑看向梅格尔季诺夫:“您说的钨矿石,是原矿石还是钨精矿?是黑钨还是白钨?三氧化钨的含量又是多少?”
梅格尔季诺夫明显是早就准备好的,闻言就答道:“当然钨精矿,黑钨,含量超过百分之六十五,要知道我们阿克曼斯坦有全世界最棒的钨矿,连霉国人都想要得到我们的钨矿!对你们来说,这绝对是一笔非常划算的合作!”
何长宜不置可否,又问:“你们对钨精矿每吨度的定价是多少?”
不等梅格尔季诺夫回答,她补充了一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目前国际市场上钨精矿每吨度的价格为四十五美元。”
听到“吨度”这个专业词汇时,梅格尔季诺夫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仔细地看了看何长宜,才说:“当然是每吨度四十五美元,我们的价格一向跟着国际市场走。”
吨度是矿产交易特有单位,指的是一吨物质所含的纯度。一吨度的价格乘以矿石的品位,得出的就是一吨矿石的价格。
也就是说,按四十五美元/吨度来计算,一吨标准钨精矿的价格约为45*65=2925美元/吨
何长宜说:“算下来的话,首批贸易额还不到三千万美元啊。”
不等梅格尔季诺夫找理由,她忽然莞尔道:“不过即使只有两千九百余万美元,也是一次相当可观的跨国贸易呢。”
梅格尔季诺夫面团似的脸挤出笑,夸道:“何小姐您可真是内行,我想在座的没有比您更专业更懂行的,就算是谢先生也得听您的指挥吧。”
这话说的就有些损了。
中亚各国历史上是游牧社会,父权思想浓重,传统而保守,即使当过联盟小弟也没能把旧观念扭转过来,依旧有着严重的男尊女卑思想,强调男主外女主内。
如果不是因为何长宜是外国人,还是能给阿克曼斯坦带来紧缺物资的富商,像她这种在外抛头露面、和外男勾三搭四的女人,按照本地习俗,早就被关进家里生孩子,照着一天三顿的挨揍。
在阿克曼斯坦考察的这段时间里,何长宜见到了不少本国官员,但其中并无女性高官,而且绝大多数的秘书也是男性。
在一个至今残留抢婚习俗的国家中,未婚的女强人是被全社会排斥的异类,但凡有个火刑架就得把她绑上去开烧烤大会。
阿克曼斯坦对何长宜的礼遇,完全是看在她雄厚的资金实力和资深跨国贸易商身份的份上。
但凡还有得选,他们更希望接待的是一对男商——男上加男,双倍阳刚。
梅格尔季诺夫带着点儿揶揄,又带着点儿怂恿地说:“谢先生,您难道都要听何小姐的话吗?您可是个男子汉啊!”
谢迅似笑非笑地看了何长宜一眼,说:“没办法,我现在也只能听她的话了。”
梅格尔季诺夫便遗憾又惋惜地叹了口气。
“像何小姐这样美丽的女士,应该在家里享福,与孩子们坐在地毯上玩游戏,而不是像男人一样要出门辛苦赚钱。”
何长宜笑眯眯地说:“既然是享福,你怎么不过这种好日子呢?再说了,女人都能吃生孩子的苦了,吃点赚钱的苦也没关系吧。”
在梅格尔季诺夫的瞠目结舌中,何长宜不动声色地补上最后一击。
“下次谈判不如换成您的夫人吧,女人和女人之间总更聊得来。至于你和谢迅——”
谢迅含笑道:“我已经很习惯听女人的指挥了。”
何长宜笑着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梅格尔季诺夫先生,您就可以亲自陪着孩子坐在阳光下的地毯上玩游戏啦!”
梅格尔季诺夫看看何长宜,又看看谢迅,最后艰难地扯出笑容。
“何小姐,您这个玩笑可真有意思,要不怎么总理先生夸您是‘半边天’呢。”
何长宜挑眉盯了他一会儿,直到梅格尔季诺夫讪讪地低下头,她才宽宏大量地放过他,将话题重新转回合作上。
“合同里要加一条,如果后续实际交付的钨精矿出现品位不足、杂质超标等影响后续冶炼的情形,视作你方严重违约,我方有权直接终止合作。”
梅格尔季诺夫赶紧说:“何小姐,我用人格向您担保,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何长宜写下一行会议记录,头也不抬地说道:“如果我们提供的白糖、面粉等商品也出现质量问题的话,您也可以随时终止合作。”
她放下笔,抬眼看向梅格尔季诺夫。
“这样您不必担心,我也不必担心,我们的人格都可以妥帖地留在原位。”
梅格尔季诺夫苦笑着说:“现在我可以理解为什么谢先生也要听您的话了,您可真是一位武则天。”
何长宜严谨地纠正道:“考虑到我们现在所处的地理位置,叶卡捷琳娜的名字用在这里似乎更合适呢。”
谢迅配合道:“总要入乡随俗嘛。”
两人同时看向梅格尔季诺夫:“您觉得怎么样?”
梅格尔季诺夫咕哝了一句:“我觉得不怎么样……您可真是我见过最难缠的女人了……”
在接下来的谈判中,何长宜乘胜追击,大杀四方,抢占了甲方的角色。
跨国贸易最常出现的是信用问题,有时是商品质量与约定不符,有时是商品数量短缺,还有时是对方卷货/钱跑路,纯粹的商业诈骗。
虽然阿克曼斯坦总不至于举国诈骗,但何长宜依旧非常小心,合同中的每一条都仔细地过了一遍,有时甚至严谨到抠字眼的地步。
从货物质量和数量,到定价基准,再到物流运输,她甚至细致到连两国政策变动和国际钨矿价格波动的潜在风险都考虑进去。
最终定稿的合同版本比一开始的版本厚了足有一倍有余。
她连合同版本都分成了钟阿峨三语版本,还强调“如出现争议,以中文版本的合同为准”——都瞧瞧,有这么寸土不让、分毫必争的人吗?
不止如此,何长宜还带了技术专家到阿克曼斯坦的钨矿现场看货、取样检测,直到国内传回检测结果后,她才继续推进下一步的合作。
梅格尔季诺夫从没有这样忙过,钟国商团到来后的这段时间里,他简直干完了一年的工作。
就这,何长宜还不满意。
“首批就上价值三千万美元的以物易物还是太赶了,不如先来三十万美元的试试水好了。”
梅格尔季诺夫:“……何小姐,您是知道的吧,如果只是三十万美元的话,其实我们不是必须要选择和您合作。”
何长宜不动声色地说:“陌生人之间信任需要一次次的成功交易才能建立呢,但目前我们之间还没能建立任何信任。”
她话音一转:“这样吧,不如我们都冒一点险,”
梅格尔季诺夫怀疑地问:“您想冒什么险?”
何长宜笑眯眯地说:“当然是信任大冒险呀。”
在以物易物的交易中,谁先发货是个大问题。毕竟先发货的一方需要承担全部风险,因为如果对方收到货后不履行发货义务,那么先发货方就将面临钱货两空的绝境。
特别是当合作方是另一个国家的情况下。
如果阿克曼斯坦不履约的话,何长宜还能把状告到联合国吗?
就算国际法院判她胜诉,何长宜也总不能指望霉军神兵天降阿克曼斯坦强制执行判决吧。
所以,最好是将风险消灭于萌芽中,连发育的机会都不留。
“我有一个好办法。”
何长宜信誓旦旦地说:“梅格尔季诺夫先生,你们先发矿石,等矿石抵达钟国后,我再将白糖等货物一次性全部发出。我保证,我一定会按照合同办事的。”
梅格尔季诺夫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大声咆哮道:“何!长!宜!你这是在破坏阿钟友谊!你竟然要将全部交易风险都让我们来承担!”
谢迅笑眯眯地劝道:“别发怒,您可是代表阿克曼斯坦的,别忘了您的形象。”
梅格尔季诺夫气得直喘气,面团脸涨得通红。
“总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同意的!想都不要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何长宜不解地问:“您担心什么呢,您可是代表着一个国家。如果我违约的话,你们马上就可以派来一个团的特种兵追债,可以压倒个人的风险在国家面前就像小石子一样无足轻重,您总不会要说自己是豌豆公主吧。”
梅格尔季诺夫用那双黄眼珠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要么双方同时发货,要么就请您回峨罗斯吧!”
何长宜欣然道:“好啊,那就同时发货吧。”
梅格尔季诺夫:……他怎么好像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一旁的谢迅忍了又忍,才终于忍住没当场笑出声。
在双方正式签署合同的那天,梅格尔季诺夫简直要喜极而泣。
终于!
终于不用再和何长宜打交道了!!
到底是谁引来了这个难缠的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