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整天要忙‘御节料理’的关系,除夕这天反而吃不上什么正经餐食。
早餐就拿过年期间最不缺的年糕做了年糕汤对付,中午则是煮了一些以前包好,冻在冰箱里的饺子来吃。直到下午六点左右,‘御节料理’大功告成了,林千秋和林美惠才终于松一口气,决定做点儿像样的晚餐。
“做‘御节料理’还多了一些食材,几天后才会重新开始做饭,不如现在就一起做了吃吧?”
林千秋翻了翻剩下的食材,有胡萝卜、白萝卜、蒟蒻(魔芋)、油豆腐,再看看用剩下的日式高汤,灵光一闪:“做关东煮怎么样?我记得冰箱里还有香肠、炸鱼饼,做关东煮最合适了!”
日式高汤在日本料理中几乎是万用的,做什么好像都能用上,所以为了做御节料理也准备了一些。而这个东西准备起来也不复杂,不过就是用昆布煮一煮(需要注意的是,水不要煮沸,要在昆布的粘液被煮出来前捞出,不然汤不纯净,会有腥味),然后转小火加木鱼花煮就行了。
最后要把柴鱼花的渣渣过滤出来,得到的就是完美的金色日式高汤了。
煮关东煮是很简单的,而且不用分别准备不同的菜和饭。林美惠忙了一天了,也愿意轻松一点儿,几乎是立刻就点头同意了。
于是她们一个去处理食材,给它们改刀焯水什么的,另一个就去调关东煮的底汤去了——在有日式高汤的情况下,关东煮的底汤很简单,只要往高汤里加入适量的酱油和味淋就行了。
林千秋这边调好了汤底,见妈妈已经将白萝卜、红萝卜都切块扔进锅里焯水了,就去冰箱里拿了香肠和炸鱼饼。香肠是脆皮肠,炸鱼饼说起来就是国内常说的‘甜不辣’。这个‘甜不辣’可不能少,这和白萝卜一样,几乎是关东煮的灵魂了!
‘甜不辣’其实也是台湾那边传过去的叫法,而台湾这么叫则是因为日文音译。必须要说的是,‘甜不辣’和‘天妇罗’来自同一词,但它们不是同一种东西。基本在国内,大家只把日本那种新鲜食材上浆油炸的食物叫天妇罗,甜不辣则是代表着廉价的半成品预制菜。
香肠和炸鱼饼都是半成品,表面有一层油花,林千秋干脆就用温水冲了一遍。既是冲去油花,也可以冲掉一些味道,减少这种预制菜对汤底味道的‘污染’。
“这些耐煮的食材先放进汤底里煮吧,其他的先放一边……对了,再煮几个鸡蛋吧。”林美惠将耐煮食材放进汤底,其他处理好的食材用大托盘收拾好放到一边备用,然后就用另一个灶眼煮鸡蛋。
10分钟后3个鸡蛋全熟了,再冲了冲凉水,三两下就扒了蛋壳。鸡蛋被扔到了锅子里,和耐煮食材一起慢慢煮……
从开始准备,到最后端上桌,总共也不到一个小时,以此时主妇准备一顿正经餐食的耗时来说,这算是短的了。而且真的轻松,因为大部分时间任食材在锅子里煮就好了,中间只需要时不时看一眼,确定食材煮的程度。
关东煮是很清淡的,至少林千秋直接吃的吃法很清淡。林美惠就不同了,她吃关东煮习惯用蘸料,而且是黄芥末粉调的蘸料。林千秋闻着都觉得呛,但她就是喜欢这个口味。
围坐在被炉边,一边看电视节目,一边吃着炖在炉子上的关东煮,暖意从内向外,又从外到里。这大概是一年到了末尾,最松弛的时刻了,这个时候人的感情也是最不受理性控制的。
林美惠就下意识真情流露:“……也不知道健太郎他……”
过去半年,林千秋几乎没听妈妈提起过哥哥林健太郎,就仿佛他们家没有过这个人一样。这时听到提起,立刻就要接话,但没等她说什么,林美惠就先打住了。
她仿佛对今晚的《红白歌会》格外期待一样,说起了要出场的歌手们……这让林千秋想提起哥哥林健太郎,也无从提起。
林千秋知道,妈妈对哥哥很失望。这不只是因为爸爸去世后,哥哥一直拒绝支撑家庭,还是因为当初面对事情,他选择了一走了之。甚至他一走就是半年,这半年都没有联系家人,一句话都没有捎——他到底把这个家,把家人,把责任……当作什么呢?
相对于妈妈,林千秋倒是比较能理解哥哥。主要是她有了上辈子的记忆后,并不觉得身为长子就一定要如何如何。虽然,即使以林千秋上辈子时的评价标准,林健太郎做的也不对,但那也上升不到‘绝不能原谅’的程度了。
尤其是考虑到,他其实很年轻,未经世事,突然遇到那么大的家庭变故……所以也是情有可原。
当然,对林千秋来说,始终无法真的怨哥哥林健太郎,果然还是因为从小到大哥哥都对她很好。就连导致她被砸到头那次,也是因为看出了她的不开心,不想让她一直闷在家里,这才主动带她去他认为好玩、能散心的地方。
“……红白歌会啊,要9点钟开始吧?还有一会儿呢。”林千秋也只能顺着林美惠的话说,她知道这个时候非要提起哥哥,只会适得其反。
“是啊,9点钟呢……先看一会儿搞笑艺人的剧场演出吧。”林美惠又调了一下台,直到快9点时,才又调回了NHK。
林千秋这辈子也是看《红白歌会》长大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恢复了上辈子的记忆,再看1980年的《红白歌会》,有一种不同的新鲜感——不,与其说是新鲜感,不如说是被激发了复古情怀。
复古的舞台,复古的歌曲,还有一个个林千秋上辈子基本没听说过的人。看到歌手们甚至是从观众舞台那边上场,以及话筒都还拖着长长的电线时,林千秋有一种复古到了极点,反而不觉得老气的观感。
“今年的红组主持人换成了黑柳彻子啊,不过白组主持人还是山川静夫,果然只要山川静夫在就觉得安心了……总主持人是中江阳三,去年也是他主持的。”林美惠看到主持人们就点评了一句。
在这年头,白组的男主持山川静夫名气更大,不过对恢复了记忆的林千秋,‘黑柳彻子’这个名字可比山川静夫要如雷贯耳多了!
哪怕是不关注日娱的,也很可能听说过《窗边的小豆豆》。而这部黑柳彻子所作,斩获无数国内外大奖的作品,不出意外的话会在1981年出版,正是几个小时以后的‘明年’。
“对《红白歌会》来说,主持人不重要吧?”林千秋剥开一个橘子,闲闲地说。
这也不是假话,《红白歌会》作为一档历史悠久的节目,其流程非常成熟,节目排布也一向以紧凑著称——现在还不是1989年以后,一场《红白歌会》会分成上下两部,总时长可以达到4、5个小时的时代。现在就是从晚上九点演到接近午夜,只有不到3个小时。
而就在不到3个小时的时间里,以红色为代表色的女歌手组,和以白色为代表色的男歌手组,分别有二三十名选手要登场。也就是说,一场歌会下来,会有50名左右的歌手献唱。除去开场和结尾,就算每个人只唱一首歌,一个歌手分到的时间平均也才3分钟吧。
这种情况下,主持人的串场向来都是力求简短的,简直就像是个无情的串场机器。这大概也是红组主持人和白组主持人基本都不是专业主持人,可以是演员或歌手出身的原因吧。反正就是cue流程而已,再加上有专业的总主持人在,总不会出错。
“话是这么说,但……”说着话的林美惠被电视里的歌手转去了注意力,露出回忆的表情:“这几个男生很眼熟啊?但又好像没听过他们唱歌。”
“啊,这几个啊,是演过《三年B组金八老师》第一季里的男学生吧?”林千秋的记忆力就比妈妈好多了,一下想了起来。然后就看到3个男生站在白组男主持人身旁一起串场,结果却只有一个人去唱歌。
她搞不懂这算什么,这三个男生好像都参演过《三年B组金八老师》第一季,但又不是一个组合的,现在一起登场干嘛呢?如果组临时组合唱歌也就算了,偏偏也没有,最后也只有一个上去唱了。
不,就在林千秋疑惑的时候,这首歌快唱完了,另外两个男生又‘嗖’地一下跑进了镜头里,似乎是要一起唱了——然而,除非是远景镜头,不然依旧看不到那两个男生,林千秋也没听出他们两人声音的存在……
不过林千秋也没空想这个了,因为接下来登场的正是林千秋上辈子就知道的‘松田圣子’。这似乎是她第一次登上《红白歌会》的舞台,能在出道第一年就在这里登场,也不愧是怪物新人了。
林千秋对她特别关注,一部分是因为上辈子就知道她了,清楚她会成为传奇人物。另一部分则是因为雅子特别喜欢她,老是在林千秋耳边念叨来着。
这次松田圣子的演出服也挺特别的,大概可以认为是‘早期日式洛丽塔’?风格还是很明显能的,是cos的19世纪浪漫主义时期的样式,有钟形裙摆、膨大的袖根,还有缎面系带紧紧系在下巴边、喇叭样向前贴着张开的波内特帽……
这种妆扮对电视机前的少女观众来说,应该很有吸引力吧,谁还没有个公主梦呢?小时候看《茜茜公主》的电影,还有各种迪士尼公主的动画,都是要被那些漂亮裙子吸引的。就好像穿上那些裙子,自己也就拥有公主人生了。
但林千秋对此就很难有同样的感觉了,倒不是说公主裙已经对她无效。事实上,上辈子她虽然没有进‘萝裙’的圈,但也挺愿意看女孩子们穿精美的洛丽塔小裙子的。欧美古装片如果服化道精良,对她也是一大优点,就算剧情平平,也愿意去追。
主要是,这个时代搞这种衣服,多显得粗糙……这其实也和这个时代契合,泡沫时代的东京本来就是‘粗糙’的,包括生活在这个时代里的人,也充分显露出了这一点!
不要去看九十年代,甚至千禧年后的日本影视剧,就看真正的泡沫时代影片!1989年前后,甚至更早以前的片子,很容易就能看出人们在那个时代的状态——没有后来那么精致,美女演员的皮肤、五官可以看出明显瑕疵,男演员就更别提了!
穿的衣服也做不到笔挺有型,让一股子精英范儿自然流露。
还有街景什么的,虽然展现出了那个时代的先进,但边边角角又总会‘露馅’。像是大街旁边的小巷子里,会有搬出桌椅在门口乘凉的老人。又像是破旧的木制房屋出现在市中心,再不然街头巷尾时不时出现的垃圾……都显露着旧时代的痕迹。
可以说那是‘瑕疵’,但从另一种角度来说,那也是强烈的生活气息!
所以这种‘粗糙’带来的整体风貌,林千秋是不讨厌,甚至喜欢的。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而不是2000年后的样子,那个时候是真正的‘迷失东京’,人与人,甚至人与世界都是那么疏离……好像一切都在等待死亡中各行其是。
“在挥散不去的村子的光和影中,给离去的你赠言,比起忍住痛苦去微笑,还是哭出来比较好,人经历的痛苦越多,就越会觉得痛苦对人温顺……”(注一)
就在林千秋因为松田圣子陷入沉思,联想到多年以后的东京时,是熟悉的音乐打断了她的思索——是‘海援队’的《赠る言叶》啊。
之所以林千秋会耳熟,是因为这是《三年B组金八老师》的主题曲。去年播出第一季后,这部电视剧立刻引发了巨大的社会讨论。今年第二季正在热播中,影响力不减,还贡献出了‘腐烂的橘子’这个名梗。
这本来是指学校挑出不好的学生,就像挑出腐烂的橘子,这样至少可以不让腐烂的橘子传染那些还好的橘子——明明是专门教育人的地方,结果做法却不是教育每个走入歧途的孩子,而是抛弃他们……这一季的《三年B组金八老师》就聚焦这一现实,引起了全社会的论战。
因为林千秋也是国三生,所以她的同学们,以及他们身边的人,难免加入了这方面的讨论。
……
说起来也是奇妙,因为有两辈子的记忆的缘故,一场原本没什么出奇的《红白歌会》,总是会给林千秋以既新奇,又怀旧的感觉。
而等到11点40分左右,随着老熟人藤山一郎出现在镜头里,向乐队挥动指挥棒,《萤火虫之光》的音乐响起……第31回 《红白歌会》也圆满落幕了——就像华夏春晚总是以《难忘今宵》结束一样,《红白歌会》则是全场合唱《萤火虫之光》结尾。
《萤火虫之光》就是《友谊天长地久》的日本版,而日本版其实也不是原本,这最初是一首苏格兰民歌来着。因为太受欢迎,很多国家都填过本国语言的歌词。
看着舞台上歌手们的脸一张张从镜头前滑过,手中还挥舞着绿色的荧光棒,一起合唱《萤火虫之光》。林美惠就很自然地站起身,并嘟囔了一句:“今年又是红组获胜了啊!”
这个林千秋记得,去年《红白歌会》也是女歌手组成的红组获胜了。
现在《红白歌会》双方比拼的方式还比较‘原始’,大概就是快结束时,有专门的工作人员电话询问各地区代表,然后统计两组在各地的得票。另外,现场的特别审查员也可以按下按钮向红组或白组投票,现场和场外两边票数相加,得票多的组就能获胜。
“是啊,不过这也不奇怪嘛,今年红组好多选手都让人印象深刻呢。”林千秋也活动了一下身子。
她好像记得,千禧年后,《红白歌会》的红白组对抗就流于形式了,因为基本是白组获胜……到底是大歌姬时代过去了啊!现在的话,红白组还是势均力敌的。
林美惠起身是去煮荞麦面的,日本除夕晚上煮的荞麦面有一个专属名称‘越年荞麦’。当然,无论怎么起名字,也改变不了这就是平平无奇荞麦面的事实。特别是按照东京这边的风俗,这个荞麦面还是冷面……我天,冬天吃冷面,林千秋也只有苦笑了。
“待会儿是睡觉,还是看《辞旧迎新》?”林美惠一边煮荞麦面,一边问又剥了个橘子吃的林千秋。
她们都不约而同忽略过了午夜,来到新年后,去神社或寺庙祈福的选项。虽说那也是传统了,但人多到寸步难行的地步,自然就让人望而却步了。尤其是林千秋和林美惠还是女性,就更不方便了。
第二天白天倒是可以去祈福,虽然那时候人是一样多,但至少大白天的,遇到危险的可能性会大大降低。最多就挤一点儿,遇到扒手什么的——不过就算是这样,很多人也懒得去了。
“睡觉吧。”林千秋打了个呵欠,这已经超过她平常睡觉的时间了,生物钟让她昏昏欲睡。
吃了冷冷的越年荞麦,洗漱之后就在铺好的被子里睡下了,第二天照常起床时,时间就来到了1981年。对此林千秋甚至有些反应不过来,她的1980年就这样过去了吗?
事实就是真的过去了,新年第一天,林千秋得到了妈妈给的‘御年玉’,白色的封包里是两张1000円的纸币——‘御年玉’在日本,就相当于华夏的压岁钱。
不过二者来历非常不同,‘压岁’其实是‘压祟’的同音,所以给压岁钱的本意是镇压邪祟一类,‘御年玉’则和祝福有关。
日本过年期间有供奉‘镜饼’的习俗,镜饼就是大小不同,叠起来的两块白色圆形饼状年糕。这种年糕供奉在家里,在过年期间就会成为‘岁神’降临家中的宿体。至于说为什么‘岁神’会宿在年糕里,大概是因为日本的‘岁’和‘稻’同音,所以岁神又是保佑稻米丰收的神吧。
而年过完了,这些供奉了一些日子,变硬了的年糕也不会浪费,而是会被敲碎,煮成年糕汤,分给小孩子吃。
这就是‘御年玉’的由来,人们用钱代替了镜饼。这大概也是包封用的是华夏人看不顺眼的白色的原因吧,毕竟要模仿年糕的颜色。
对已经有钱的林千秋来说,2000円的御年玉已经不算什么了,但这始终是过年必不可少的祝福!对于收到钱的她,其快乐是远远大于2000円本身的。
就由这唯一的御年玉开始,林千秋和林美惠在家度过了新年第一天——林美惠将电视声音调的很小,一整天都在看电视,享受她难得的假期。林千秋则钉在了书桌前开始刷题……因为年前大扫除和帮忙做御节料理,她都两天没碰纸笔了!
过两天又还要去参加棋赛,她这个时候得抓紧时间呐!
正是因为看到林千秋学的专心,林美惠新年第二天去拜年都没叫林千秋去,就让她在家学习——其实林家要拜年的人家也不是什么亲密的人,毕竟林父那边父母早逝,又是独生子,亲戚都远了。而母亲是不堪忍受父亲和继母的虐待,从老家跑出来的,多年来就从未联系过家里。
今年要拜年的人家,说起来就是过去的邻居,还有林父在世时关系比较好的同事而已。
如果真的是关系特别好的,新年第一天就会去拜访了。正是因为考虑到新年第一天人家有更重要的客人,那时候去的话反而打扰,这才挪到了第二天。要不是这样,林美惠也没必要向梅之汤的老板娘请假了。
林千秋见林美惠出门前特别认真地打扮,将过去家里景况好的时候,做的最贵的和服都拿出来了,也大概理解她的心情——人都是要面子的,去见过去的熟人,就越不肯显露生活不如意的样子。
见林美惠如此,林千秋更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改变家里的情况……主要还是最近忙着中考的事抽不出身,再说了作为一个国三学生,要做事还是受限太多。
然而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的林千秋不知道,林美惠心里还真没有那么低落,至少没有去年那么差了。去年是一家之主去世后,卖掉房子在出租屋过的第一年,可以说是最低谷。
现在的话,虽说儿子也离家出走了,但女儿这半年的变化林美惠是看在眼里的。不只是林千秋通过下棋赚到钱了那么简单,而是她处处显露出担当与成熟,俨然已经是独当一面的样子了。
对林美惠来说,林千秋这种转变之后,她就不再只是‘女儿’了,同样也是‘依靠’了。这对林美惠很重要!她做了那么多年的家庭主妇,已经习惯有一个‘依靠’了,没有的时候就会不安。
现在又重新有了,哪怕生活上还没有多少改变,她依旧打工,心理上却安定多了。
作者有话说:注一:《赠る言叶》,海援队的歌,还是《三年B组金八老师》前几季的主题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