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奈子这天一早去了杂志社一趟后,就立刻搭乘地铁赶到了荒川区。担心找不到地方,错过了时间,还打车去了约定中的那家喫茶店——出租车司机肯定是最了解周边情况的人,一说店名就知道该怎么走了。
林千秋和加奈子约的是家附近商业街的一家喫茶店,主要是选择在家招待杂志社的人还是有些失礼了,现在林家租的房子连正经客厅都没有呢。这就算林千秋不在意,她也能想到母亲林美惠会非常在意,说不定还会连夜大扫除什么的……
那最好还是不要了。
所以约在家附近的店里面最好,大家都省事省心。
“……啊,就是这里了,四季堂珈琲。”出租车司机将加奈子放在商店街入口就走了,加奈子自己找进来,一路看着各种店铺的招牌也很快找到了。毕竟这条商业街不长,店也不多嘛。
林千秋约的喫茶店就是‘四季堂珈琲’,加奈子走进去就看到了里面狭窄的空间。另外桌子也很小,就是一个托盘的大小,两个人共用都有些艰难呢!不过店里的装潢挺温馨的,如果是一个人打发时间,倒也不失为一家好店。
今天是周六,大概是因为上班族周六上午也要上班的原因,这个点了,店里也一个客人没有。所以即使店面狭窄,也没有让人觉得拥挤。加奈子松了一口气,这才选了一个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来——有人进来立刻就能打招呼,方便等人。
所谓‘喫茶店’呢,在日本是咖啡店的一种。这种咖啡店,相较于店名用‘咖啡’的片假名写就,甚至干脆就是英文招牌的咖啡馆,是要接地气很多的。
——片假名和平假名的区别,很像英文里的大小写,没有根本不同,就是不同情况下使用罢了。片假名最常见的场合就是写音译外来词,因为日本的外来词很多,片假名还真的挺常见的。
总之‘喫茶店’的话,店名要么后缀汉字的‘珈琲’,要么就是平假名的‘きっさてん’。而店内呢,空间会比较小,桌子也小,因为客人到这里多数单纯是为了喝咖啡,最多发发呆、看看报纸什么的。这样的话,当然不需要太大的空间。
如果是几十年后,或许还会有一些打着‘喫茶店’名头的复古风的店,内部看起来也很精美,让人一看就知道很贵。但这时候是没有那些花样的,说是喫茶店就是喫茶店。
约在这里倒也不是林千秋故意的,而是她平常又不去那些时髦的咖啡馆,最多就是和朋友来这家‘四季堂珈琲’。所以约定在外面店里见面,首先就想到了这里……一些重要的事,人就是会倾向于在熟悉的环境中进行。
加奈子在店里等了大概有十几分钟,期间一个客人也没有进来。直到10点还差5分钟时,终于有人来了,还很明显是一对母女——有了判断的加奈子立刻站起了身。
没错,来的确实是林美惠林千秋母女,她们也不是非要卡着时间来的。今天上午也没有别的事,她们吃完早饭后就随时能来了,之所以时间卡得这么准,也是为了不让编辑觉得有压力……想也知道了,对方肯定会提前出现。到时候一来,见作者已经来了,该怎么想?
如果是过去的林千秋,她是不会想到这些的。但这辈子生活在霓虹啊,林千秋已经习惯了霓虹人的日常‘不安’,这一点上樱花妹尤其严重。所以在知道编辑是个年轻女性的前提下,她也注意了一下细节。
“请问……是林雪堂老师吗?”加奈子首先看向林美惠。
“这个……”林美惠不知道怎么说,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开口:“‘林雪堂’的话,其实是我女儿的笔名——您就是池谷编辑吧?昨晚我女儿和我说过您了。”
林千秋也配合地点了点头:“幸会了,池谷小姐。”
“啊……?”加奈子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朝着两人微微鞠躬:“是,幸会了,林夫人、林雪堂老师。”
等到这个招呼打完,又进行了一个正式的自我介绍,三人勉强围坐在了一起时,加奈子才忍不住说:“真是没想到啊,谁能想的到呢……作品得到了评委们大力称赞,认为笔力娴熟的林雪堂老师,居然是这么年轻的小姐。说实话,林老师你真是吓到我了。”
“昨天并不是故意不说的,只是这种事在电话里解释起来会很麻烦吧?如果见面说就不同了,省了很多解释的功夫。”林千秋解释说。
“这倒也是。”加奈子一边露出‘理解’的表情,一边心里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了很多。
没办法,这个时候未成年作家几乎闻所未闻,不是后来年轻作家越来越多的时代。非要说的话,也是这个时候可以发表文章的平台就那么些,门槛比几十年后高多了,自然就过滤了很多未成年作者。
等到心情稍微平静了一点,加奈子立刻拿出了装在信封里的受赏信和邀请函:“啊……这个,这正是在下此行的目的,您的受赏信和邀请函。颁奖典礼就在明晚,地点是文京区的‘静月轩’,您到时去就可以了,是可以带家属的,所以林夫人也一起去吧。”
林千秋打开信封,邀请函上也写着加奈子刚刚提到的时间和地点。这个先不说,果然还是受赏信上的称呼更让她微妙:“这算是第一次被称作‘殿’吧,虽然知道正式一些的话应该是这样,但亲眼看到还是会……”
林美惠也看过来,看到受赏信上毛笔字写的‘林雪堂殿’,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这可不是第一次,小学的毕业证书上,也是这样写的哦。”
林千秋哪里还记得小学的毕业证书长什么样子,她甚至不确定搬家的时候有没有弄丢。不过如果是毕业证这种东西,有‘殿’这种夸张的称呼,倒也顺理成章。
“今天除了给老师送这个,另外也想和老师谈谈和我们博闻社签约的事。”加奈子拿出了一些文件后说。
“当然,也不是说立刻就要签,您和令堂可以去找律师看看再做决定。不过,最好还是在杂志开始连载您的作品前弄好这些。”
“虽说您已经赢得了这回的文艺赏,按照规则,不论您是否签约,都会连载您的作品,并在连载完成后立刻启动单行本项目。但您签约不签约,对杂志社的后续工作安排是有影响的……”说的明白一些,就是宣传力度、后续培养方案不同。
而且这还是能放到明面上说的,不会直接说的林千秋也是懂的——她如果不签在博闻社,今后除非是不打算写作了,不然在文坛基本就没有出头机会了。
文坛当然有作家改换门庭,但那要么是合约到期了,双方和平分手。要么就是作家的文坛地位不同一般,那种情况下人家有的是下家可选,更不在乎付违约金提前解绑什么的。而像林千秋这种新人,不签发掘自己的出版社,那只要博闻社往出版界发话,她今后就别想出版什么东西了!
这很专制?但这就是日本文坛现在的规则,林千秋如果想进入文坛,又没有挑战规则的实力,就只能先遵守——而且她现在也没有一定要抗拒这条规则的理由,博闻社是现今日本规模最大的出版社,《文艺》也是有头有脸的通俗文学杂志。背靠大树好乘凉,在对方明显要栽培自己的情况下,她干嘛抗拒?
加奈子注意到林千秋开始认真看那些文件了,这是比较少见的。一般人面对不算少的法律文件,要么出于对博闻社这种有头有脸的公司的信任,大概翻两页,觉得是模板文件,直接就签了。要么谨慎一些,就会先不看,事后找律师帮忙看。
像林千秋这样自己一条一条看的,加奈子还从没遇到过……这让她一下判断出,这是一个谨慎而早熟的少女。
想到这一点,加奈子又觉得这是废话。能够在这个年纪写出成熟作品,击败许多年纪比自己大很多的人,取得‘文艺赏’这样的奖项,不早熟又怎么可能呢?至于说‘谨慎’,这一点在作家中倒是比较少见。
大家说到作家,就会想到文豪,而一想到文豪,那就是一个个随心所欲的形象了。总之,是和‘谨慎’什么的不沾边的。
因为林千秋在看文件,加奈子也自觉没有和她说话。而是一边和林美惠轻声交谈,一边补上了一开始就该做的事,核对林千秋的身份文件和《我的围棋》的手写原稿——其实一开始就该做的,要对一对报名表上填的信息,确定林千秋就是‘林雪堂’。只不过一开始太惊讶了,导致这件事被忘在脑后了。
这时候林千秋看文件,加奈子这才想起来。
“……我是完全没想到千秋这么厉害的,虽然知道她平常会写一些东西,有成为作家的梦想,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成真,还这么早。要知道她还没过15岁生日呢,现在是面临高中入学试的中三生,这几天还在放入学考试前的温书假……”
林美惠也没人可说自己的‘惊吓’,这个时候难免说个不停,一不小心将林千秋还在读中三的事都给说出来了。
“正好在中三吗?这么紧张的学习中,还写完了作品……”加奈子忽然有了一种追不上时代的茫然感。
说实话,她虽然一眼就看出林千秋年纪小,但没想到这么小。林千秋身材高挑,再加上神情成熟,是会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一些的。她觉得怎么也该是高中生才对,没想到居然还是国中生。
中三生一般都有15岁了,但林千秋是3月初的生日,所以普遍比班上的同学小一岁。
她现在还没过15岁生日,大概入学试结束前也满不了15岁吧——这和日本小孩上学年龄的规定有关,规定是4月1日前年满6岁的孩子才能入学小学,这保证第一学期开学时,班里的孩子至少过了6岁的生日。而多数出生在前一年4月1日后的孩子,这个时候就7岁了。
“是啊,所以才说叫人吃惊呢。”林美惠也觉得林千秋在这么忙的中三,还写出了一部小说这很惊人,连忙说:“我还问这孩子,结果她说写作是能放松心情的事,所以每次功课学烦了就去写两页小说……好像没怎么特意去写,渐渐就有这么多了。”
“真厉害啊。”加奈子赞叹道。她也看到了那些手写的原稿纸,上面的字迹纤细柔韧,她都可以想象林千秋落笔的样子了。
加奈子的目光又落到了正在看文件的林千秋脸上,还是觉得很神奇。就在半个小时之前,如果有人告诉她,写出《我的围棋》的是个还在准备高中入学试的国中女孩,她是绝对想象不出她该是什么样子的。但林千秋在她面前了,她又觉得没错,就应该是这样。
加奈子在老家有个妹妹,和林千秋的年纪差不多,去年刚刚上高中。所以不需要回想自己,她就能知道这个年纪的女孩大多是什么样。既然绝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女孩,都写不出文艺赏的获奖作品,那写出来的那个孩子就绝对是与众不同的!
而林千秋一出现,‘与众不同’四个字好像就有了具体的解释。
怎么说呢,她身上有一种很强的矛盾感,既有成年人的世故,又有不谙世事的、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少女式的天真。而且过分的美丽混杂了超越年龄的成熟后,就仿佛是日本的梅雨——漫长的梅雨季让人心烦意乱,一切都湿漉漉的,但一切又是那么的诗意。
淅淅沥沥的雨丝冲刷过绣球花,所有的生物,无论人们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都在这时肆意生长。空气里是生水和植物的味道,简直要让人窒息了!人们在这个时候总是没精打采,仿佛整个梅雨季本身就是一个很浅的梦……
“真是綺麗啊……”一不小心加奈子就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
“您刚刚什么?”林美惠没听清。
“不不,没说什么……只是觉得林雪堂老师和您长得很像,您可真是位美人啊。”加奈子连忙描补。当然,这话也不是谎话,林千秋确实和林美惠长得很像,一看就知道她们是母女。但基因就是这么奇妙,明明看起来是很像的两个人,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要让加奈子来说,林夫人当然是她那个年龄段里的美人,年轻时也一定被很多人追求过。但林千秋,她是那种中了基因彩票的等级,虽然才十几岁,但过来人已经可以想象她未来的非凡美貌了。
更让加奈子这个文艺女青年在意的是,她的神情、脸蛋中还有天然的故事感,让人忍不住想要探寻——加奈子当然不知道,林千秋的经历非常特殊,她的故事感可以说有一半是由这特殊的经历造就的。
她根本就不是真正的15岁少女,而且她还要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故事和秘密当然可以让吸引力散发出来,就像花朵散发香味一样自然。
“您实在过奖啦!”林美惠非常不好意思地说。
就在池谷加奈子和林美惠客气地交谈着,她也趁机了解林千秋更多时,林千秋一条一条看完了文件里的条款。她不是律师,不过既然想当作家,还将稿件投给了杂志社,那肯定是想过签约的事的。
因此,她也了解过一点儿作家和出版社的合约……这种合约问题都不会太大,实在自己搞不定,让律师看也没什么。而相比起落在纸面上的契约,一些不会写下来的‘约定俗成’才更容易成为作家的约束……
不过这也没什么可说的,除非林千秋不打算入这行,不然现在是一定要遵守的。
“我看完了,池谷小姐……这合约我看没什么问题,不过之后还是会拿给律师看看,没有问题的话肯定是愿意签约的。毕竟我将稿子投到了贵社,本来就是有这个打算的。”林千秋看完后拢了拢文件,拢到一起就放到了一边包里。
加奈子当然也猜到是这个结果了,但当林千秋肯定地点头后,她还是松了口气。又笑着说:“您不会失望的,一直以来,博闻社都是最愿意培养新人的出版社。如果您关注过我们,就会知道,凡是我们出版社新人奖出道的作家,后续都是有很好的培养计划的。”
这倒是真的,新人奖有的不是出版社推出来的就算了,凡是出版社推出来的,博闻社算是一线出版社里给获奖者下功夫最多的了。
而且,单论《文艺》杂志的话,好像也是以接收社会投稿多而闻名的——此时的文学杂志,大部分都是编辑们直接组稿的。
编辑们从手下的作者,或者认识的别的知名作家那里,这个月约到了稿子,就会带到组稿会议上。然后主编领着众编辑一商量,一期杂志的内容就出来了。
所以啊,那种愣头青一样直接投到杂志社的稿子,能被选中登载的机会真的很低!这也是林千秋主要考虑参加新人奖,靠新人奖出道的原因之一……先签约,有一个编辑帮自己,这才是此时作者的康庄大道。
不过,就算是这样,《文艺》杂志也始终坚持一定比例的稿件来自社会投稿。这当然不是编辑们手下的作者不够多,人家好歹是知名出版社旗下的知名杂志啊!
所以说到底,还是喜欢挖掘新人呗。
“啊,对了,有一件事我还想知道……《我的围棋》在《文艺》上连载的话,会有多少稿费,什么时候付呢?”双方又说了几句后,林千秋突然想起了这个,于是就直接问了。她此前只听说过杂志连载小说的话,大致的稿费是2500円到4500円每张原稿纸,可不知道《文艺》的标准。
这类问题也是签约作者时常问到的问题了,加奈子不假思索:“《文艺》的稿酬标准在业界算高的,最低也有3000円每张原稿纸……我敢和您保证,您这次的获奖作品至少能拿到3500円每张——不过,既然要出单行本的话,相比起版税,这点儿稿费就不算什么了。”
最低也有3000円,那拿到奖后被刊载的,自然是要高一些的……比很多没有得奖出道的作者起点要高呢。
林千秋心里算了一下,《我的围棋》第一部 有462张原稿纸,按照3500円每张算,就是160多万円了。这绝对不是能够不在意的数字,即使林千秋得一两次业余围棋赛的冠军,就能有差不多的收入,来钱速度还快不少……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几十万円、上百万円的业余围棋赛,也不是随时都有、随便都能参加的。更重要的是,林千秋的梦想是成为作家,而不是职业棋手……这一点是决定性的。
再说了,就像加奈子说的,连载得到的稿费只是收入的一部分。如果能出版单行本,那一般大头都是在版税那边的!
林千秋觉得池谷编辑这话不纯粹是吹捧,大概她是真的对《我的围棋》很有信心?
想想刚刚池谷编辑和妈妈聊天,她虽然没怎么听,但好歹也知道她是这次文艺赏的审稿人之一。正是因为她从投稿稿件众选送了《我的围棋》,才有《我的围棋》后来得奖,以及成为负责林千秋的编辑的事。
所以她应该是从头到尾读过《我的围棋》的,觉得《我的围棋》出单行本也能大卖?
当然,林千秋也对《我的围棋》有信心,但她不好这个时候全盘接收,直接就说自己也那么觉得,觉得版税收入才是大头什么的。
最后她还是谦虚了一下:“您这样说实在太过奖了,单行本这种事,谁又说得准呢?要卖的好,才会有收入的,卖的不好就什么都不会有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