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入学试对林千秋已经是驾轻就熟了,她吃过早饭,步行不过三分钟,就来到了这个时候人已经很多的‘教育大学附属高中’校门口。
这时候,穿着各校校服的学生,夹杂着一小撮家长,要么聚在公告栏下面,要么就直接往里走。
去公告栏看一眼,是为了确定考场就像报名时发布的安排一样,没有什么临时改变。
另外,林千秋还看到一个大哭的女生,根据她和同伴断断续续的对话,可以判断出是落下准考证了。现在要回家拿,或者通知家里人找到给送来,都来不及了——似乎每个考场都会有几个学生会忘记带准考证?
林千秋从旁边经过,提醒了一声:“可以去接待处说明情况,只要报上名字和考生号,那边是有办法处理的。”
这其实是各个中学都会说的‘考生须知’的一部分,东海中学发的资料里就提到了这个,按理来说不应该不知道。不过这种事也不奇怪,不然也就不会有忘带准考证后,就在考场门口急得满头大汗、哇哇大哭的孩子了。
得到林千秋提醒的,连忙问:“真的吗?真的吗……接待处在哪儿呢?”
林千秋指了指挺显眼的指路立牌,指路立牌应该不是学校里原有的东西,而是专门为了入学试设的。指了考场、接待处、公示栏等重要地点的方向,有方向箭头,跟着走就是了。
急匆匆道谢后,女生这才擦干眼泪和同伴去了接待处。
林千秋看了一眼指路立牌,较小的指路立牌旁,是另一块很大的立牌,上面写着两列字。一列是较小字体的‘昭和五十六年教育大学附属高等学校’,另一列是大大的‘入学试验会场’,都是毛笔写的繁体汉字。
类似的立牌前两次入学试也见过,林千秋已经见怪不怪了,径直路过这块立牌,往考场方向走去。
林千秋的考场在一栋教学楼二楼,这里原本应该是实验室来着,所以有比课桌宽大得多的实验桌。一张桌子原本是供两个学生使用的,现在做考场,也是两个考生用——上方桌角贴了印有考生号的小纸片,方便学生找到自己的座位,也方便监考老师检查。
这个时候还有二三十分钟才开考,但考场上已经来了一半的考生。大家互不相识,也不搭话,都是在自己的位置上,或者检查文具之类的东西,或者最后抓紧时间看看书什么的,气氛比平常上自习课还认真。
林千秋带了一个提袋来,里面装的是旧试卷,全都是教育大附高往年的真卷,以及他们附中出的模拟卷。装订在一起,林千秋就像翻书一样看——主要是一会儿就要考试了,与其临时翻书背记,还不如通过看试卷的方式找找考试的感觉和节奏,这是林千秋一直以来的习惯。
第一堂考国文,林千秋看的也是国文,不过也没看多久,考前10分钟监考老师就进场了。他们盯着考生们将一切字纸都装进包里,然后放到了考场前方的‘寄存处’。
这时候林千秋桌上就只剩下两块橡皮、四支铅笔了,这都是林千秋精挑细选,并经历了前两次入学试检验的——铅笔耐用、不易断芯,橡皮柔软,轻轻擦就能擦得很干净了,不会一不小心将试卷擦破。
两位监考老师进场后,先是让学生将书本装好放到‘寄存处’,然后就说起了考场注意事项。说起来都是一些老生常谈,无非是不允许作弊、写好名字和考号,结束铃一响就得停笔之类的。考生们在学校都被强调过了,之前如果考过私立高校,更是亲身经历过。
不过么,该说还是得说,监考老师也只是尽自己的职责,例行公事而已。
等到开考前3分钟的预备铃声打响,监考老师就拆了装考卷的密封袋,然后发给学生。这个时候学生是不允许动笔的,但试卷拿到手里就可以看。从头到尾看一遍,也好对这场考试的情况心中有数。
看过国文试卷,林千秋唯一的感觉就是,确实比平常的考试考的深,也和往年公立高中的统考试卷风格不太一样。如果是没有了解过,还上过专门的补习塾,林千秋就是学的再好,也会手足无措吧。
不过她已经针对‘教育大附高’的入学试做了很多准备了,所以一点儿不慌,并不觉得这些题目棘手——应该说,难度是恰到好处的,能让她保持高度的集中、敏捷的思维,但又不至于打断流畅的思路。
就这样,等到开考铃声响起,林千秋就拿起笔,先将考生号和姓名往答题卡上填。
嗯,这个时候日本学生的大型考试已经会将试题卷和答题卷分开了,而且他们的试题卷还不会被收走,考生可以带出考场——这也是之前考私立学校的时候,估分比较容易的原因。
不然的话,又不是统考,一个学校一张卷,其他人都很难立刻搞到试卷的情况下,学生怎么准确回忆出做过的题目和答案?
填好了绝对不能弄错的考生号和姓名,林千秋才开始正式答题。
‘沙沙——沙沙——’的写字声在考场是那么清晰,林千秋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试卷上,甚至没注意到巡查的监考老师在她身后站了好一会儿。
其实,一开始是林千秋同桌考生的动作很奇怪,引起了监考老师的注意,过去警告后才注意到林千秋……
答题先不说,林千秋的字是真的好,这也算是上辈子的‘遗产’了。这就让监考老师心里点了点头……虽然来考他们学校的都是优等生,字一般不会差,可写字能特意说‘好’的学生始终是少数。而这个学生他一看就知道,肯定是练过书法的!
就是这一看,才发现这个学生答题也很好,又快又准。
当然,这就是个考试中的小插曲,实在不算什么。等到第一场国文考试结束了,所有人放笔等老师收卷时,林千秋都不知道这件事。
她之后也只是抓紧时间去上了个厕所,然后回来后就看数学试卷、削铅笔。
这个时候已经有了‘自动铅笔’了,自动铅笔是1915年日本人发明的,只不过一开始受限于实用性和成本,在国内根本卖不出去。后来是国外找到了销路,墙里开花墙外香,这才有了出口转内销的机会。
不过很长时间里,自动铅笔依旧谈不上多实用。是到了六七十年代,对自动铅笔来说至关重要的几项改进完成了,情况才发生了变化。
这一时期,树脂合成笔芯可以做到0.5、0.7,这两个日后看来最常见的规格了,自动铅笔本身则是终于做到了脉动式出芯——四十年代开始是旋转出笔芯的,脉动式更晚。而这就是大家最熟悉的那种,要连续按压上方笔头,渐进推出笔芯。
其实这个时候有外国品牌应该做到了自动补偿式,也就是写着写着,随着笔芯损耗自动推出笔芯。不过林千秋这辈子在日本还没见过……
这些革命性的变化,再加上对使用感受没有多大影响,但对成本至关重要的便宜塑料二爪卡头出现(以前是金属的),自动铅笔终于迎来了普及转折点。
现在就连学校里的学生都买得起自动铅笔了,林千秋的大半同学们,包括她自己,也都是有自动铅笔的。
不过习惯的转变需要时间,大家还是习惯在考试这样的重大场合使用铅笔,而不是自动铅笔——关于自动铅笔,大家有不少传闻,比如它的笔芯颜色较淡、容易擦去,考场上使用,等到老师阅卷时可能看不清。又比如,自动铅笔虽然方便,但并不可靠,一旦坏了就完蛋了!
要让林千秋来说,这不是多准备一两支备用就行了吗?考场上带的铅笔也从来不止一支吧。不过说是这么说,林千秋也没有‘逆潮流’,带进考场的笔也是普通铅笔。而为了防止出意外,以及不浪费考场上宝贵的答题时间,她甚至带了四支!
这其实多带了,铅笔的消耗速度其实远比很多人想象的慢。削好的铅笔,只要中途不断芯,一支就足够了。哪怕是理论上消耗量最大的国文考试,只要不嫌弃到最后写作文时,字的线条已经比较粗了,没有了最开始的清秀,一支也是够的。
不过林千秋对写字感受的要求比较高,所以第一场国文考试用到了第三支铅笔。现在的话,这些用过的铅笔都要削一削——她都是用美工刀削铅笔的,而不是用多数考生都会用的转笔刀。转笔刀削笔很容易削坏笔芯不说,削出来的笔也没有美工刀削的耐用。
当然,这前提是削笔的人要会削……这方面,作为一个学过画画的学生,林千秋还是自认为‘专业’的。严格来说,这都算是美术生的基本功了。
有了4支削好的铅笔后,林千秋又能安心地等待数学考试开始了。
数学考试一开始,试卷才发下来,林千秋就安心了,题目不算难——要说国文、数学、英语三门考试她最担心哪一门,无疑就是数学了。
她国文的底子好,恢复上辈子的记忆后有了汉字、汉文学加持,更是如虎添翼。所以以极大的毅力认真备考半年多后,她是自信不输给任何一个同龄人的。
而英语就更不要说了,中学英语难度有限,以她上辈子的应试教育基础,再加上留学岁月磨出来的口语,试卷就算出出花来,也难不住她。
真正可能翻车的还是数学,别看她现在考试都能拿高分,初中阶段的数学掌握的挺好,但那是建立在考题不超纲、题目不玩竞赛花样的前提下。而恰好,名门高校都喜欢搞一些超纲题,其中甚至有奥林匹克竞赛真题……就用这种题目拉分差!
之前在山城高校入学试中,林千秋就有一道数学大题只做出了一半,那就是一道竞赛题。
之所以没影响到她被录取,只能说明她之外,也有不少考生没做出来。另外,私立高校不太看平时成绩的录取原则,也是对林千秋有利的——现在考国立高校,没有了这一点,林千秋就担心入学试有一点点不足,都会导致无法合格。
当然,说是不难,那也是相对来说的,总体可比往年统考试卷难多了!
林千秋勉强写完了试卷,就只剩下几分钟了。她只来得及匆忙检查了一下卷面,避免犯了低级错误,至于真正的检查,根本做不到。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她的一次正确率一向非常高,不是那种需要靠检查的类型。
考完了数学后,林千秋就回酒店了(她的面试在第二天下午)。她有一下午的时间,却没有趁这个时间去找老师估分,实在是事情都过去了,现在就算确定能考多少分,又有什么用呢?尤其是第二天还要考英语和面试,她不想影响到时候的状态。
就算要估分求心安,那也是明天一切结束后的事了。
她下午时,除了休息,也就是写英语卷子、听英语磁带,以此保持感觉了——等到第二天时,林千秋发现英语试题的难度出奇的高。
国立高校的入学试,英语普遍偏难,这是大家公认的。林千秋做教育大附高往年真卷时,也能感觉到这一点。然后再做教育大附中日常的英语习题册、小测卷,则更能感受到他们对英语的重视,真是远超普通学校。
这大概也是国立高校与国际接轨的一大体现了。
但即使了解了这些,还是会觉得这次的英语考试超级难!林千秋一眼扫过去,就发现了大量高级词汇,再然后长难句也很多……
虽说语法相关题目并不刁钻,还是教材范围内。但语法藏在这么难的题干里,难度也等于是提高了吧?
当然,林千秋一点儿也不为此难过、愤慨,相反她很开心呢!毕竟她是英语好的人,看到英语卷出的这么难,只会想到可以靠英语拉一些分了。
林千秋愉快地审题,趁着还不能开始动笔,先重点扫了听力题,做到心中有数。
等到可以动笔时,才开始看听力题以外的题目,并且一道一道做下来——就算是她,也觉得有些难了。毕竟她上辈子也只是国内学到高三毕业,而出国后虽然口语练出来了,但口语也几乎用不到长难句和高级词汇啊!
后来回国了,为了显得有竞争力一些,她还花了一些时间考了六级。但时间那么久了,不少都记忆模糊了。
最近这半年多倒是拣回来了一些,可也就是那样了。
她都有这种感觉,更不用说其他人了!等到听力考试放完,林千秋正做题呢,就被不远处一个学生打断了思路……没办法,他哭的太大声了!显然是被英语考试的难度给整破防了。
就……这么脆弱的吗?林千秋回忆两辈子的考场经验,好像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啊。
那个哭了的考生被老师拉出去,过了几分钟,能控制住情绪了才让回来继续考试。而这之后,林千秋也没有再关注过他,她全心全意投入到了这场考试中,最后还有二十分钟的时间检查——英语考试的特征之一,哪怕题目再难,题量也不会大。
当然,难度这么大的话,即使题量再小,也会有一些人做不完。所以等到打铃后,监考老师让大家放下笔时,还有人在抓紧时间写……当然,老师也不会太绝情,这种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一般再写一会儿,也不会算到作弊。
等到试卷收上去,考生们各自拿了寄存处的东西往外走,林千秋就听到有人抱怨英语太难了。
“完蛋了,我肯定考不上了!题目太难了,我觉得这一届比开成的试题还难。”
“你今年还考了开成?考上了吗?考上了也不用太在意教育大附高的结果吧……”
“就是没考上啊……不过还好另一所私立高校的合格拿到了。就是有点不甘心,不管怎么说,还是开成或者教育大附高更好,对吧?”
“这话说的还真有余裕啊,不过这个时候敢于挑战都立名门和国立的,大概都是这样吧,至少得有一所私立在手。”
“必然的,一开始确定志愿的时候,就会特别确定一个稳稳到手的私立高校……就是为了防止类似今天这种意外——我觉得这次,国文、数学和英语都挺难的,非要说的话,就是数学稍微简单一些了。”
“没错,我也是这个感觉……数学的话,只要接触过这类思路的题目,其实就还好了……”
能来考教育大附高的都是学霸了,会有这样的结论倒不奇怪——林千秋默默想到了昨天考数学的情景,她真的觉得那种难度就是她的极限了!这一点从她答题时间只是刚刚够就能看出来了。
果然这个世界是‘人外有人’的,她在东海中学的时候数学经常考满分,总分也能和同学争年级第一,这就觉得自己很厉害了?然而这样厉害的学生,在顶尖名校的入学试上到处都是!
而且她的弱势科目,如数学这种,她考满分是只能考到这个程度,而真正的学神们,则是满分限制了他们的发挥!
这样看来,就算能考上教育大附高,也不能放松啊。想要考到理想大学的话,高中三年依旧是必须努力的三年……入学试不是结束,只能算是新的开始吧。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完成教育大附高入学试笔试的当下,林千秋基本可以说是解放了,只剩下等会儿的面试而已。
面试对其他人或许是一件还会紧张的事,但林千秋有两辈子经验,面对面试还是比较能保持平常心的。
事实也是如此,从走进教育大附高的面试现场,一切就和之前在山城高校、隆乡高校参加的面试没什么不同。
当林千秋得到面试老师的示意坐下后,正面最左边的一位老师向她确认:“姓名和考生号是?就读中学是?”
和东海中学举行的模拟面试不一样,真正的入学面试阵仗要大一些。
面试间里,不只是面试者正面会坐三位老师,两侧也各有几位老师。如此对面试者呈半包围的态势,就更有压迫感了,而感到紧张的学生很容易因此表现不佳——唯一的好消息是,一般这种面试也拉不开什么差距。
就以教育大附高的面试为例,最后是会换算成50分的‘附加分’的。除了极个别缺席面试,以及面试时惨不忍睹的,大家分数普遍都在四十几分。也就是表现得好的,能拿46、47、48,表现不功不过的,可以拿下44、45分,表现有些问题,但无伤大雅的,也有42、43分的样子。
更高,或者更低的分数,都不多见,一次入学试也不见得能见到超过一只手的学生更高或更低。
“是,我的名字是林千秋,考生号399,国中就读于荒川区立东海中学。”林千秋的语气不急不慢,声音不高不低,很舒服地将自我介绍说了出来。
这就算是开了一个好头,之后问的问题一一回答,也完全挑不出毛病。直到一旁一位比较年轻的女老师,忽然问道:“看到你的内申书上有提到,多次获得了重大围棋赛事的优胜,所以是很喜欢下棋,对吗?高中阶段还会继续下吗?考虑过以此为职业目标吗?”
“是,是很喜欢下棋。”如果只当是爱好,林千秋确实可以说是喜欢的。更何况,这种场合说自己不喜欢,能给老师留下什么好印象?
“高中阶段应该也会继续下棋,但并没有以此为职业目标的打算,因为有更想做的事。”
“那么你的理想是?”老师顺着问道。
“是,我的理想是做一个作家。”林千秋到这里就不只是回答问题,也想向面试老师展示自己的优势,便说道:“事实上,我已经拿到今年由博闻社《文艺》杂志主办的文艺赏大奖了,也就是说,作为作家出道了。”
“诶?”老师也被这种超常的展开意外到了,互相看看,似乎是有些不知道怎么接着问下去了。
“内申书上没有这一项吧?”年轻女老师清了清嗓子问。
“是,因为是2月份才获得的奖项,那时候内申书已经封好了。”林千秋语气肯定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