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颗篮球被投入到了篮筐里。
“好球!”场边休息的男生们纷纷叫好。
横山这个时候也在场下,纷纷为场上的前辈们加油鼓劲——今天是教育大附高篮球社的老成员聚会的日子,来了不少已经上大学的前辈。而在校生的话,只有横山这样已经退社的三年级,在社的是不会参与的。
篮球社成员聚会,肯定是要打一局的,所以大家就痛痛快快打了一场,并且打算打完后再找个地方吃饭。
“说起来,横山你们这些三年级很辛苦吧?正是最紧张的阶段,还能抽出时间聚会,真是没看错你们啊!”横山一年级时的那位社长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些感慨的样子。
“其实还好,现在上的暑期考学班,周末也是放假的。而且要说辛苦,其实还是铃木前辈最辛苦吧?”横山说着还看向了场上正在打球的高个儿中锋,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感怀:“铃木前辈去年落榜了,现在正在上预备校,不也来了吗?”
应届生压力大,做了浪人的往届生只会压力更大。当然,已经自暴自弃的除外,不过如果说是自暴自弃,应届生中同样有。
前·篮球社社长笑呵呵地用汗巾擦擦头,说:“你在担心铃木那家伙?完全没必要哦!那家伙一向是没有那根弦的,你知道吗?之前大学入学试的时候就很不当回事了,现在依旧是这样。按照他的说法,相比起微不足道的大学,他更想要讴歌自己仅此一次的青春!”
“铃木前辈是这样想的吗?真是洒脱啊。”正处在紧张的高三阶段的横山露出了艳羡的神情,脱口而出。
前·篮球社社长啧啧了两声,说道:“嘛,像他这样轻松确实值得羡慕,不过不是所有人都有他那样好命的。爸妈有钱,又完全不会给压力……其实他去年不是也考上了一所过得去的私立大学吗?他爸妈觉得还不错呢,是他认为可以再试一次——大概对于他来说,再来一次考学年,也不是什么辛苦的事吧。”
说着,前·篮球社社长又看了看横山:“你现在在上考学班啊?也对,三年级时怎么可能不上考学班呢?情况怎么样,会不会很辛苦?有什么压力不适合同家人说,也可以对我们这些前辈倾诉哦,正是因为不在一所学校、平时没什么见面的机会,倾诉这些才不用有负担吧。”
横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闷闷地说:“没什么,前辈不用担心,三年级压力大是正常的,除了学业让人心烦,其实也没有别的了。主要是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将目标放在东大的话,可能得复读一年……但这么辛苦的日子,过一年就算了,再过一年就有一种看不到尽头的无力。”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很快了,很快了……呵呵,不是已经过去一个学期了吗?等到第二学期结束,其实就进入倒数了,到时候你还会嫌弃时间过得太快呢!”前·篮球社社长安慰了后辈一句,就开始找一些能活跃气氛的话题,说道:“你现在在考学班,难道就没什么有趣的事吗?”
“有趣的事?”横山说话的时候,恰好南云凉介下场换人,他在一边站着喝水擦汗时,横山不太确定地说:“是有几件有趣的事,但我不确定前辈会不会觉得有趣。不是有种说法叫‘高三综合征’吗?高中三年级时一点小事也能乐呵起来。”
“先说说看嘛,不说怎么知道呢?”前·篮球社长满不在乎地说。
横山想了想说:“有一件事,最近已经成为我们考学班的好戏了……前辈知道我们教育大附高的‘辉夜姬’林千秋吗?”
“林学妹啊,当然知道,虽然她入学那年我已经三年级了,但还记得当初引起的轰动呢!啧啧啧,真是难得一见的美少女啊。她现在怎么样,还像当初那么漂亮吗?”前·篮球社社长还是有点担心美少女长残的,那就太可惜了。
横山点了点头:“应该说比以前更漂亮,一般人根本不敢和她说话、看着她的那种漂亮……总之,我们现在在一个考学班,还是同桌。然后考学班里有个叫本间薰的家伙,正在拼命追求她。”
“大美女有男生追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前·篮球社社长纳闷地说。
横山同意这话,但还是说:“本间薰那家伙的追求可比我们学校里的一些家伙有毅力多了,我们学校里没几个人敢真的去追林。就算和林表白了,往往也是一被拒绝就退缩,就没有见到一个像男子汉的家伙。”
“本间薰是真的无论拒绝多少次,都毫不气馁!有时候我看着都替他脸红……而且看起来他的纠缠还真有一些效果呢!前辈您不知道,他是用拍摄的借口找上的林,想让林做他的短片女主角,林好像对这种‘艺术家’一样的男生很有好感,居然不讨厌他的纠缠。”
听出横山语气中有不爽,前·篮球社社长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样说起来,他成功邀请到林学妹做他的短片女主角了?”
“算是吧,林只是被他纠缠得没办法了,答应拍一段日常录影……不知道为什么,上周末拍完那个录像之后,本间薰就开始了真正的追求,大概是觉得可以进行这个阶段了吧。”横山想尽力表现得不以为然,但显然效果不太好。
前·篮球社社长狠狠拍了一下横山的背:“你这小子,也想约林学妹,只是不敢,对吧?你们这种小心思,太明显了……现在别的男生更有气概,你不爽是正常的,不过不爽之后应该是才去行动,而不是这样无能地发牢骚啊。”
这里说横山想要约林千秋,并不是他喜欢上了林千秋。只是处在这个年纪的男生,又是日本八十年代这个社会氛围里,看到漂亮的女生都会有想要约的想法。大家都抱着约会不一定是喜欢,更不一定要谈恋爱,只是一个尝试的想法。
约会这件事对这年头的日本男生女生,与其说是代表了爱情,不如说更像是一件奢饰品。有机会弄到手的话,哪怕不是那么喜欢,觉得这款其实有点丑,还是会尽量弄到手的。
“我当然知道这个道理!”被前辈的大力拍背弄得龇牙咧嘴的横山忍不住嘴硬:“只是觉得不忿而已,那个叫本间薰的家伙,连我们学校的都不是呢!如果林真的被一个外校的男生追走了,其他学校的人说不定会怀疑是我们教育大附高的男生不够出色呢!”
这种‘领地意识’在成年人看来会非常好笑,但处在这个年纪的青少年会这样想很正常。不只是男生会有这种领地意识,女生也一样,如果学校里的男生谈恋爱了,还是外校女生,也会有诸多抱怨——不过,程度会比男生稍微轻一点点。
前·篮球社社长摸了摸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这样说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如果让人以为是教育大附高的男生都太普通了,那就不好了。嗯,这样说的话,喂,凉介,你现在还喜欢林学妹吗?如果喜欢的话,去追她怎么样?”
“虽然我觉得你小子有很多毛病,但不得不说,长得还是很帅的,机会应该很大——如果你还喜欢林学妹,就抢在那个外校的小子之前,追到林学妹,怎么样?”
横山:“诶诶诶?南云前辈是……”
南云凉介从来没有在篮球社表示过自己喜欢林千秋,但‘喜欢’这种事其实是很难隐藏的。即使南云凉介并不是一个外放的人,也多少被一些人注意到了。至于这位前·篮球社社长,算是粗中有细的那种人,内心远比粗犷的外表细腻,算是注意到的人之一。
想当初,他们几个看出来的人私下可是有不少讨论的,都做好看好戏的准备了,结果南云凉介根本一动不动,让他们失望了好久。
至于横山,他大概就是那种对这种没什么敏感度的傻小子了,除非明确表示出来,不然他是真不知道!
南云凉介就在旁边,肯定是听到前·篮球社社长这段话了的,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好像觉得这话很无聊,懒得理一样。然而看到他这个样子,前·篮球社社长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时候横山终于从听到大秘密的吃惊里恢复了过来,整理了一下思绪说:“……所以南云前辈喜欢过林吗?这是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呢?我记得当初在体育馆,好多人都注意林,南云前辈算不怎么在意的一个,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傻小子!”前·篮球社社长笑骂了一句:“你小子的脑子就是木头做的,这都看不出来!那样的美少女,哪怕不喜欢,谁又会不在意呢?至少要多看几眼,养养眼睛吧?结果就他看都不看,这是什么意思呢?”
“读过塞林格的《破碎故事之心》吗?”前篮球社长问过后,得到一个预料之中的摇头,就接着说:“故事先不说,关键是故事里的这段话‘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许真是这样的,莱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注一)
这段几十年后,因为网络传播,在华夏互联网上耳熟能详的金句,在此时如果不是文艺青年、文学迷,还真不容易知道。
“有的时候过于喜欢了,反而会让人束手束脚,无法不负责任、毫无胜算地展开行动。”前·篮球社社长充满智慧、意有所指地说道。
横山回味了一下那段话,好像有些理解了。然后又看了看始终一言不发的南云凉介,到底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在大家为场上的篮球赛欢呼时,特别小声地问:“那前辈,南云前辈现在是不喜欢林了吗,我看他好像不在意了,也不说要去追求……”
前·篮球社社长又忍不住大笑:“所以才说你是个真正的傻小子啊!凉介一向就是这样,冷淡有的时候是真的冷淡,但还有的时候,冷淡代表的是在乎……假装若无其事,知道吗?越是在乎,越要装作不在意。他那种人很别扭的,心里还有超级多的想法,谁知道他是怎么打算的?”
“不过嘛……追求就不用想了,同校两年没有追求,现在又怎么会追求呢?我总觉得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但要我来说,这种事哪有什么合适的时机?”
说到这里,忽然前·篮球社社长大声说道:“凉介你真的要这样下去吗?这样下去说不定没有等到你觉得合适的时机,林学妹就被别人追走了哦!到时候你就算是哭着后悔都没用的——这个世界可不是按照你的想法运转的,随时都可能有意外发生!”
“你刚刚也听到了,横山说的,一个叫本间薰的小子说不定有点儿希望呢……”
南云凉介依旧没说什么,横山倒是不大自在地抓了抓头发。这种‘不自在’在篮球社的聚会结束后消失了,但在考学班见到林千秋时,又冒了出来——就是心里有一个秘密,不知道对谁说的感觉。而且联想到事情和南云学长那样的人相关,真的很微妙。
南云凉介虽然没做过篮球社社长,但别说后辈们了,挺多同级生,甚至前辈面对他都有些犯怵呢!
“那个,林,你知不知道……”横山心里非常好奇,想问问林千秋。但当林千秋听到他叫自己,转过头来看着他时,不知道为什么又问不出来了。这当然不是林千秋的缘故,而是横山想到了让自己犯怵的南云凉介。
算了,还是不要随便传播南云前辈的秘密了……尤其是这么长时间的‘暗恋’,大概谁都不会喜欢自己这种事被乱说,尤其是说到被暗恋的那个人身上吧。
“唔……没什么,我是说我忘记要说什么……总是这样。”横山找了个借口糊弄了过去。
林千秋也没太在意,低下头整理前一节课的笔记,这天的考学班课程也就这样平静无波地过去了——然后几乎是本间薰的例行打卡,要约林千秋出去玩。
“本间同学,你知道我没那个闲工夫吧?”林千秋无奈地看着他,再次拒绝道:“如果你一定要听到拒绝才死心,那我就说了。”
“又失败了吧!这次是第15次了!本间,要坚持住啊!我和他们打赌,你要被拒绝至少20次才会放弃呢!”一旁等本间薰的同学嘻嘻哈哈起来,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不只是他,不少人都笑了起来。
如果说,一开始大家还会替本间担心、可惜,后来又觉得他是不是纠缠过度了。那坚持到了现在,大家就只有开玩笑以对了……这件事已经成了他们这个班每天都要看的名场面了,不管本间薰怎么想,至少表现出来是一派轻松。
“为什么要打赌我会放弃啊!不能赌林答应我的约会吗?”本间薰生气地瞪了一眼刚刚起哄的同学。
“当然是因为这件事一点可能性都没有啊!我们是听说过的,林她在教育大附高,没有答应过任何男生的单独约会。说真的,放弃吧,‘辉夜姬’可是很残酷的哦,只会让你准备佛前石钵、蓬莱玉枝、火鼠裘、龙头玉、子安贝这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才会答应追求。”
“换句话说,就是根本不可能答应嘛!”
《竹取物语》里的辉夜姬在五位追求者求爱时,要求其中一人找到天竺国佛的石钵,这看起来是可以实现的。实际不是,让那个年代的日本人去天竺,已经是九死一生了。还要取一个让辉夜姬满意的石钵,几乎是不可能的。
实际故事里也是,这位追求者没有真的去天竺,不过也花了三年时间在日本大和国的一处寺庙,找了一个罗汉塑像前的石钵。辉夜姬看着被熏黑了的石钵,直接说这不是天竺国取来的佛前石钵——虽然结果是对的,但推理的过程有问题。她之所以认为这不是,是因为被熏黑的石钵一点光彩都没有,让人无法相信是神佛之物。
佛前石钵是这样,其他蓬莱山上能结玉果的树枝、能避火的火鼠裘、龙头上的玉、能保佑孕妇安产的子安贝,就更是虚无缥缈、不可求之物了!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林千秋见男生们还在说些有的没的,都不想搭理,收拾好自己的书包就走了。不过下到楼下后她并没有直接走,东京的夏天实在太热了,走出有空调的补习塾后,林千秋想要喝点冷饮,也正好躲过这一天最后一点毒辣的太阳,等天阴一些再走。
所以她直接去了补习塾对面杂居楼底楼的一间咖啡厅,点了冰咖啡和点心,就坐在靠窗的一个位置。然后她又拿出了自己的书本纸笔——这是当然的了,时间可不能浪费!她打算就趁这个时间完成补习塾的作业。
不过要到写作业的时候,林千秋又有些拖拉了,刚上完这一天的课,脑子都是晕乎乎的。所以她没有着急立刻动笔,而是享受着咖啡厅里的冷气,等着自己点的咖啡和点心……这个时间也勉强算是下午茶了,先饮茶吧!补充一点咖啡因和糖分。
于是林千秋就托腮等着,偶尔扭头看到旁边窗户里的自己,又抽出至今擦拭额头和脸颊——她是个正常人,这么热的天当然会出汗出油。看到玻璃窗上有些不整洁的样子,顺手就想打理一下。
然后林千秋就看到窗前忽然有人停了下来,看向了她。
如果是个不认识的人,林千秋不好意思就直接停手了,然后故作若无其事收回动作就是了。但这次恰好是她认识的,还是个异性……准确地说,是对她有好感的南云凉介。
这让林千秋突然收回动作好像不太好,继续下去也很奇怪。当然,肯定是不可能继续了的,林千秋先放下手,然后又有点局促地朝厚玻璃对面的人招了一下手。知道除非大喊大叫,外面估计听不见,就只做口型说‘下午好,南云君’。
因为是做口型的原因,其实会比正常说话要夸张一些、动作大一些,所以做完之后林千秋就有些不好意思了,笑了笑就垂下了眼睛。
她当然不会知道,对于一个喜欢她的人来说,刚刚意味着什么——南云凉介不是巧合才经过这里的,他已经高中毕业上大学了,不需要上补习塾,根本没必要再经过这里……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多巧合的事。
或者一些人以为的巧合,其实是另一些人的‘有心’。
南云凉介并不认为横山口中的‘本间薰’可以成功,这不是嘴硬,而是事实。他从来没有尝试过表白,当然不是因为他不想,只是他很清楚,这个女孩子一点儿那个意思都没有,谁表白都只会失败,然后就一点机会都没了。
他很难想象,她会在拒绝一个人后,那个人还有机会……某种意义上,的确没有叫错的花名——辉夜姬不只是美丽,更重要的是毫不留情,以至于冷酷。
但明知道不会成功,他还是来了补习塾一趟……南云凉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是想要见她,还是再确信,也担心某个可能性——她真的不会和别的男生单独约会吗?世界上的事,可能性再低,只要是有可能的,就会发生。
而越重视,越不可能因为可能性低就安之若素。
南云凉介觉得自己乱七八糟想了很多,但不管想了多少,隔着咖啡厅厚厚的玻璃看到喜欢的人之后,一切就都从脑海里消失了。他只是,他只是看到她先是抿了抿嘴巴,然后又羞涩地笑了一下、垂下眼睛,像向日葵从日出的天边烧起,就什么都想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注一:出自塞林格《破碎故事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