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庆功宴那天许混过去了,但没多久林千秋就发现,自己当时的那种微妙和胡思都没有消失。这种情绪横亘在她和南云凉介之间,不至于让他们爆发冲突、伤害感情,但也让他们在一起的氛围变得有些奇怪了。
而这样奇怪的氛围足足持续了两个多月,到东大放寒假时还是这样。
东大的寒假非常短,今年就只从12月28日放到1月6日,加起来10天而已。然而,这在东大居然还算长的了!往年的话,一般只放到1月3日、4日的样子。今年一位1月5日、6日是周末,学校干脆‘大发慈悲’连着放了,这才能有10天的连休。
而东大的寒假这样短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暑假有足足两个月嘛!要知道,日本学校一年三个学期,中间也就有三个假期,暑假、寒假、春假。然而假期虽然有三个,假期总长度却不会比华夏的更长,所以实际是削减了暑假,补贴了春假。
既然东大的暑假不打折扣有两个月,那春假和寒假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林千秋看过历年东大的放假安排,发现春假还好,寒假真是被削减得厉害!会这样搞,她也不知道日本人是重视新年,还是不重视了。
也是因为寒假实在太短了,以至于林千秋的寒假过得和打仗一样——年后先不说,那往往是比较清闲的,关键是年前,事情又多又杂!像是贺年状、忘年会、大扫除、御节料理等等,全是年前的事!
虽然多数事都是由家里的‘主妇’林美惠来主持,林千秋最多打个下手,这也能让她行程满满了!
像28日,放假第一天,林千秋就出门了,她要求百货公司那边买除夕礼物。
除夕和中元节是日本人的两大送礼高峰,一年之中需要郑重其事送比较贵的礼物,也就是这两次了。现在随着林千秋成年,以及接触到越来越多的‘社会人’人脉,她也要开始自己送一些除夕礼物、中元节礼物出去。
而除夕礼物,说是除夕送出,但也不可能是除夕日时才准备吧?购买礼物和寄出礼物都是需要时间的。实际林千秋这个时候才去准备,已经很迟了……但她也没办法,之前一直在忙考试,也是分身乏术啊!
好在这个时候的百货公司还是一派为了除夕搞各种活动的架势,到处张挂着广告,宣扬着适合除夕送礼的商品,这倒是省了林千秋考虑礼物的麻烦——只要按照这些推荐去买,总不会失礼。然后再让百货公司给寄到去处(百货公司都提供此种服务),一桩年前大事就解决了!
事情也确实就是这也,林千秋在百货公司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选购了诸如松阪牛肉礼盒、芝华士威士忌、迪奥香水、索尼随身听(是去年发售的WM-95,林千秋自己不用,因为此时的电池实在太拉了,但挺愿意给别人送这个的)、高级茶叶等礼物。
然后再由百货公司一件一件包装好,都是非常可爱的,且具有百货公司标志的包装纸。这本身也是不动声色说明礼物来出的手段,大概收到礼物的人知道这是知名百货公司来的礼物,也会更加高兴吧……
处理完除夕礼物的事,林千秋干脆就在附近吃了午餐,反正百货公司附近不会少了好餐厅。而这个时候回家的话,估计也只能吃到对付过去的午餐——这几天林美惠忙过年的事,做饭那是相当随便,讲究的只有效率而已,要快速方便地做,也要快速方便地吃。
吃完午餐,打车回谷中,林千秋在谷中银座前就下车了。步行穿过谷中银座这座商业街时,她想到自己家一些过年的装饰品还没买,干脆逛了一家卖这些东西的店,一次给买齐了,顺手带了回去。
“我回来了!”林千秋在门口玄关脱鞋时,就将装饰品放在了鞋柜上方,说:“妈妈,过年的门松、镜饼,还有注连绳什么的,我都买回来了哦!”
林美惠牵着从一楼盥洗室接好的水管走出来,笑着说:“辛苦了!去被炉那里休息一下吧……等一会儿我们可以一起将这些摆好。”
林千秋见林美惠牵一条长长的橡皮水管出来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了,这是要冲洗家门口前面那一段巷子啊!
这也算是过年大扫除的一部分了,这时候不仅仅要打扫家里,该换新换新、该修缮修缮,连家门口‘一亩三分地’也是不会放过的。稍微讲究一点的家庭,平常就会清扫门口一段过道,而到了过年期间,日常那种清扫、洒水的简单做法都不够了。要彻底清扫后,再拿水去冲。
随着污水汇入屋檐下的排水渠,巷子里也变得干干净净,一切都‘皮卡皮卡’闪着光呢——不只是林家,这条巷子住着的所有人家,基本都是这样做的。
林美惠忙完了这些,才收起刚刚穿的雨靴、水管,然后和林千秋一起摆好新买来的装饰品。一边做这些,一边感慨道:“大扫除总算完成啦!御节料理也完成了大半,明天和丽子他们还有一个‘忘年会’,可以比较轻松地去了。”
“对了,千秋有忘年会的行程吗?”林美惠问林千秋。
林千秋点了点头:“有的,就在今晚……是和以前高中同学约好的。”
“那就很好啦!对了,哥哥今晚也会回家了……好像忘记把他的寝具拿出来了,待会儿就……算了,让他自己做吧!”林美惠盘算了一下,‘愉快’地做了决定。
然后就是母女两天两场忘年会,林美惠的那场忘年会结束的很晚,在她回家之前,林千秋已经睡了,还是林健太郎去举行忘年会的店里把喝醉的她给接回来的。然后第二天一早,她就给林千秋带来了一个‘重磅消息’。
吃早餐时,林美惠还有一点儿宿醉未醒的感觉,这天的早餐也是林千秋准备的。
林美惠吃了些东西,喝了清茶,才真正清醒过来的样子。然后看到林千秋吃的差不多了,要去洗碗,才‘啊’了一声,说道:“对了,千秋现在是在和荻野家的那孩子交往吧?就是过继出去,以前还袭名了‘河源鹤千代’的那个?”
和南云凉介交往的事,林千秋没有主动和家里说过。但她也没有特意去隐瞒,所以时间久了,家里人自然就知道她恋爱了——日本没有早恋这种说法,少男少女谈恋爱,家里一般不会干涉。尤其林千秋都上大学了,这更没什么可说的了。
所以家里人对此都是‘知道了’的态度,并不过分‘关心’……甚至在知道林千秋交往的对象是和自己家有点渊源的人家的孩子,也是如此。
如果林千秋是和邻居家的孩子谈恋爱,说不定调侃还会多一点,但以林家和荻野曾经那点儿说‘渊源’都有点勉强的关系,要调侃都没有立足点。
林美惠突然说到这个,让林千秋有些意外。不过她还是很快点了点头:“是啊,没错……南云君是过继到了他外祖父家啦!现在改姓南云了。”
“哦,不管有没有改换家名,父子亲情也是割舍不断的吧……最近千秋多注意一些那孩子吧,唉!”林美惠叹惋了一声,才小声说:“昨晚‘忘年会’,妈妈有见到一些以前的朋友,其中一个的老公还在歌舞伎座工作呢!说起了最近歌舞伎世界的大新闻。”
“河源龟藏好像最近都住进医院的加护病房了……虽然听说他的身体一直不算好,也算是积劳成疾吧,但也没想到会忽然之间这样,他也才五十多岁吧?人这一生,真的好多料想不到。”林美惠其实是有些想到英年早逝的丈夫了。
林千秋怔了怔,没说什么就默默走开了。只是不像林美惠设想的那样是去安慰南云凉介了,实际她只是回房间发呆而已——面对当下这件事,她其实本能地想要逃避。
荻野家在歌舞伎世界有‘美崎屋’的招牌,家里传承的艺名分别是河源鹤千代、河源松竹、河源龟藏,基本囊括了少、中、老三代。确保三代都在的情况下,各自有艺名可用。南云凉介之前就袭名过‘河源鹤千代’,而现役的河源龟藏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生父亲。
说起来,这也是【原书】中侧面描述过的剧情了……毕竟女主角对作为男配的南云凉介表白失败,很大原因就是源于此。南云凉介在【原书】中这个阶段,也对女主角动了感情。如果正常发展,未必不能在一起,但父亲的突然去世将一切都打乱了。
南云凉介由此回归荻野家,重新做回了荻野凉介……某种意义上,他放弃了,任由自己最痛恨的传统大家族将自己吞噬。
林千秋其实已经忘了【原书】之中这一段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只有一个大概模糊的认知。这一方面是因为看漫画的时候很随意,这种侧面剧情的具体时间节点哪记得那么清楚?估计要对着书认真排时间线才搞得明白。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平常刻意不太去想【原书】的事,以免影响到自己的生活。这样时间一长,那些所谓的剧情就更加模糊了。
这带来的结果之一就是这一次林千秋的‘毫无防备’了……她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所以凉介会怎么做呢?会像【原书】中那样,选择放弃对爱情的追求,拒绝冲田美绪一样,这次也和自己分手?还是,从他们交往起,一切就改变了呢?可是这要改变很难吧。毕竟南云凉介之所以那样做的理由,是因为不想让真心喜欢的女孩也重复自己母亲的命运。
他是亲眼看着母亲如何枯萎、凋谢的……
【原书】中的南云凉介喜欢冲田美绪,所以做了那样的选择。现在的南云凉介对自己的喜欢不会下于【原书】中队冲田美绪的喜欢,这点自信林千秋还是有的……所以,真的有可能是同样的走向吗?
其实,当初答应和南云凉介交往起,林千秋就想过今天这种情况了。但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哪怕知道‘剧情’,也不要被‘剧情’决定人生。更何况,相比起将来可能发生的事,还是眼下的心意更重要!
既然她内心想要答应面前这个人的告白,那就答应吧!过去的事没有后悔药,未来的事则谁也说不准,所以人能把握的也只有当下而已……而且说不定不到那个‘剧情节点’,他们就分手了呢?年轻情侣挺不过半年的多了去了!
所以不必‘杞人忧天’,顺从当下的心意,跟着感觉走就好了。
这就让问题顺延到了现在,现在林千秋不得不面对了——所以呢,到时候凉介如果要和她分手,她应该直接答应,还是拼命挽留呢?她现在当然依旧喜欢凉介,所以‘分手’什么的根本不愿意。但‘分手’这种事,只要一个人下定决心就可以了,这件事上她只能被动等待。
这种被动的状态让林千秋有些焦虑,可又无可奈何。
也是因为这种复杂的、难以言明的思绪,林千秋才会想要逃避的。即使听林美惠说了南云凉介父亲病危的事,也只假装不知道,并没有就这件事打电话‘安慰’南云凉介。仿佛这样就是天下太平、无事发生了,也不用面对南云凉介找她分手的事。
林千秋想这些想的烦了,干脆扑到了床上,头埋在了枕头里,就好像鸵鸟将头埋在沙子里一样——最后的最后,她的心情勉强平静了下来,她依旧是用老一套说服自己……不要因为还没发生的事‘杞人忧天’,未来的事未来再说吧……
只是,现实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即使林千秋想掩耳盗铃,现实世界依旧会发生这样那样的‘意外’,提醒她躲是没用的。
她居然在除夕一早,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摩西摩西,这里是林公馆,请问您找谁——诶,找我吗?请问……”林千秋只是刚好离响着的电话最近,所以走过去接了一下而已,没有想到是找她的。但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十分陌生,语气也不像是和她很熟的样子,这让她有些疑惑。
“不好意思,我这边是凉介的姐姐……希望能和林桑出来见个面,可以吗?”电话那头的女声这样说道。
林千秋很意外会接到一个这样的电话……毕竟她和南云凉介只是恋爱而已,彼此的朋友见过一些,家人却从来没有。即使南云凉介的姐姐,她曾经算是远远看到过(都是他姐姐来找他的),但那都是林千秋和南云凉介交往之前的事了,况且那也不算见面吧?
所以对方突然打电话说要出来见个面什么的,林千秋第一感觉就是‘荒唐’。对方为什么要见她,还是在除夕日这天,这么突然就要见?林千秋只能想到是因为南云凉介,毕竟这是她们之间唯一的交集了。
但以当下的状态,这也很唐突了。
不过,因为南云凉介的关系,林千秋犹豫了几秒钟后,还是同意了对方的见面请求。见面的地方就约在中央区银座附近,是对方提出,但林千秋也知道的一家知名咖啡厅。
林千秋临时换了衣服,稍微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到了地方后,她其实没认出约她的凉介姐姐‘爱子’,是问了咖啡厅的侍应生,才被引到了等着她的女士那一桌——对方坐在靠里侧的位置,其实也不容易看到林千秋,所以不好说她是不是也没认出林千秋。
但当两人面对面,对方已经自然而生疏地站了起来:“是林桑对吗?我在凉介那儿见过你的照片……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失礼,实在是抱歉。”
林千秋还能说什么呢?也只能客套地说着‘没关系’之类的话,顺便和对方做一个正式的自我介绍而已——对方当然也做了正式的自我介绍,她名叫‘荻野爱子’,是南云凉介同父异母的大姐(荻野凉介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二姐纯子)。
做完自我介绍后,林千秋缓解尴尬地用勺子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那个……所以,爱子姐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荻野爱子抿了抿嘴巴,似乎是觉得有些难堪的样子,但最终还是说道:“是,的确有事情要拜托林桑……我知道这很无礼,可是现在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总之,我就有话直说了!我希望林桑能帮忙劝劝凉介。”
“……现在爸爸的情况很不好,医生也说了,大概就是这几天吧。如果说,爸爸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大概就是河源家歌舞伎事业的传承了。虽然,凉介过继后,爸爸提拔了最看重的徒弟,想让他成为养子,然后将来或许和纯子结婚——纯子就是凉介的二姐。”
“但这始终是无奈之下的选择,如果可以,当然还是凉介最好……他是爸爸唯一的儿子,还那样有天赋……实际上,这两天父亲已经不太清醒了,只是一个劲地说要让‘鹤千代’赶快袭名‘河源松竹’,不然河源家就要青黄不接了。”
荻野爱子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凉介过继后,家里其实就没有人用‘鹤千代’这个名号了,说到底父亲嘱意的继承人,始终只有凉介一个。他还很早就说过,凉介比他,比爷爷都要更有天赋,他会带领‘河源’走向前所未有的辉煌的!”
“……不能见到凉介继承家族的歌舞伎事业,大概爸爸死也不能安心吧。”
“我知道,凉介大概一直在为他的母亲委屈,也一直厌恶着荻野家这样的传统大家族。但这些真的就都是错吗?他也是在这样的大家族长大的,这里养育了他啊!他现在这样抛下一切,看起来是轻松了……可是河源家数代的传承,家族的责任感……他把这些又当作什么?”
“或许他现在会忽略这些,但再过一些年,他肯定会为当下的年少轻狂懊悔……作为姐姐,我是了解他的,他始终不是那种真正没有责任感的孩子。”
南云凉介确实不是没有责任感的人,这一点林千秋也很有发言权。只说一点,他没有责任感,当初在荻野家,还是‘河源鹤千代’时,直接在舞台上摆烂就好了。这样的话,他说不定还能更快更顺利地脱离荻野家呢!
但就是因为有责任感,他要为其他努力完成舞台的人,还有舞台下的观众负责,所以才一直那么认真的。
只是……这算什么?是现实版‘好人就该被人拿枪指着’?因为南云凉介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所以其他人就可以用冠名堂皇的理由,将他推向他一直竭力避免的命运,推向他所痛恨的地方?林千秋觉得这荒唐极了。
更荒唐的是,按照【原书】的剧情,他们最后真的成功了!南云凉介回去了,重新成为了‘荻野凉介’,甚至‘河源松竹’。
他为此高兴吗?并没有。他是被责任感,被所谓的‘亲情’,要挟着走到那一步的。为此他放弃了原本已经到手的,自由幸福的人生,喜欢的女孩,以及对未来无数种希冀想象、一切美好的东西。
林千秋飞快地擦掉忽然留下来的眼泪,她听自己用一种很冷漠的声音说:“恐怕在这件事上我不能帮什么忙……我是说,我不会去劝凉介的——我本来想说抱歉,但后来想想,为什么要抱歉呢?我没有任何可抱歉的地方,只是拒绝了一个完全不近人情、荒唐至极的‘请求’而已。”
“我不太理解你们那套传承观念,就算歌舞伎这种传统文化要传承下去,也不一定要儿子,要不愿意的人牺牲吧?就像你说的,荻野伯父都选了一个徒弟做养子了,不是吗?既然能传承下去了,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传承、责任?”
“这样的坚持真的有意义吗?还是说慷他人之慨,反正牺牲的不是自己的人生,所以尽可以说这种大话?”
“我不知道凉介将来会怎么选择,但怎么选都是他的事……至于您现在这样,甚至想要说动我来劝说他,让他成为满足你们达成‘家族传承’这一‘伟大目标’的祭品,我只觉得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