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秋的新小说题材并不出奇,大致可以归类为都市异能类?
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在林千秋的设定下,故事呈现出‘低魔’的特征。这和当下流行的‘高魔’是大相径庭的——高魔世界观有两种处理方法,一种是异能公开化、半公开化,外界并非对这些异能不知情,甚至异能已经有了相当明晰的体系。
还有一种则是隐秘的,大众并不知情,异能群体就隐藏在光明世界之下的阴影里。或许昨天世界还危如累卵,有人拯救了世界,但光明世界的人都不知道,只当昨天是平平无奇的许多个日子中的一个。
但不管怎么说,异能群体总归是要搞出各种毁天灭地的大操作来,这样才能体现出异能的强大与帅气嘛……这也切合泡沫时代越来越浮夸的审美倾向。
林千秋这个时候却反其道而行之,设定了异能,但是是低魔异能——所谓异能,其实不够具体,在林千秋新小说中,应该说是‘灵能’比较恰当。
设定中,这个世界或许没有幽灵,没有死去的亡魂世界(这一点是存疑的),但确实有所谓的超自然力量,而人的执念也是超自然力量的一种,接触到的人总会把这个和幽灵之类的存在搞混。
总之,就是一个可以用一些口口相传的仪式、物品、咒语等,和超自然世界打交道的世界观设定吧。
这些东西都没有动辄毁天灭地的威力,最多就是有的会有点儿诡异罢了。但这种‘不太强’的感觉,再加上一丝不苟的步骤(都不是林千秋凭空想象的,而是来自于人类自古以来各种传说),就有一种强烈的真实感!
尤其是主人公作为人类学专业出身,动辄深入浅出地引用《金枝》等有关巫术的人类学专著不说,还会在不信这些的人面前一本正经地用‘科学’解释,可以说正反话都被他说了——后者简直可以出一整季地《走近科学》。
这种程度的逻辑自洽,甚至有掉书袋的嫌疑!
有的时候读者看到啰里啰唆这一大堆,可能就被劝退了。不过如果没有劝退的话,就会感受到迷人之处了,就连这种啰嗦也会成为真实感的一大来源……也就是林千秋现在是名作家了才敢这么写,毕竟读者对名作家的容忍更高,会给他们多一些机会。
无名作家的作品,可能看一个名字和简介,觉得不怎么样的话,就不会再关心了。稍有名气的作家,可能作品名字、简介不怎么引人注目,还是愿意看半个章节。只有最有名的作家,才能让读者有坚持一两个章节的耐心!
而真实感塑造起来之后,故事就很容易出质感……在林千秋的笔下,主人公是一位有留学履历的青年学者。他表面的工作是为杂志供稿,写写现代人打发时间的、无关紧要的娱乐性专栏,实际却是一位灵能世界的专家。
读者就跟随这位‘专家’的视角,解决了一件又一件的灵能事件(有的其实不算解决,算是失败了)。
在故事的一开头,不算是一个完整事件。而是借新委托人的眼睛,亲眼见证主角解决了曾经事件留下来的尾巴。这算是揭开了灵能世界的冰山一角,同时也为之后给委托人掉书袋铺垫了前提。
在之后,不需要啰嗦,就要切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事件……在新委托人的老家,一个海边小镇。
这个海边小镇虽然是一个度假胜地,但这里只有夏天才会明媚又不至于太炙热,游人如织。冬天的话,会特别寒冷、阴沉,而这个推理故事就发生在冬天——如果是荒废的,或者人不多、还没什么外人来的海边小镇,可能天然就会带有很强的不安感。
偏偏这里是度假胜地,这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了不安。但‘不安’并不是消失了,它只是更具隐蔽性。这有点儿像是学校,一般来说学校是个人气很足的地方,根本不应该想到神神鬼鬼那些。但很多鬼片发生地就在学校,只不过都是晚上的学校。
之所以会有这种习惯,除了因为学校里都是青少年,情绪波动大、容易胡思乱想,也是因为学校的日与夜,有着反差极大的动静不同。白天的学校有多喧闹、阳光,晚上的学校就有多寂静、空旷……甚至夜晚进入没人的学校,也算是常见的试胆大会内容了。
隐蔽起来的不安,就随着主角一同抵达了这个旅游淡季的海边小镇。
打着采风记者的旗号,主角以一种不动声色,但又被不少有心人暗中看在眼里的方式,入住了这个海边小镇的旅馆。然后剧情就这样展开了,冬日里安静的小镇,看起来褪去了旅游胜地的光环,就和很多临海小渔村没什么分别了。
某一天的清晨,一个头发有些自然卷,脸庞清瘦、身材高大、戴着眼镜的记者,乘坐最早一班巴士来到……风尘仆仆,仿佛带着不为人所知的故事。
林千秋给这个故事定下了冷峻的调性,在她刻意的笔触下,故事的风格变得阴冷起来。以至于明明只是普通的娓娓道来,却让这个冬日里很难见到阳光,总是阴雨绵绵的海边小镇,几度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这也是林千秋文字功底的大进步,如果是几年前,她是不可能写出这样的文字的。
总之,新小说会是一个表面都市异能,实际着重刻画人性的故事,这一点在第一个事件中就会明确体现出来——在这个事件中,人性的张力在死亡与求生、爱与恨、陌生与熟悉、苍白与明艳之间来回。当重要角色们一起坐在旅馆餐厅的餐桌旁,展开的关于凶杀案的对话、揣测,简直让人拍案叫绝!
所有人都有秘密,所有人都有不为人知的阴暗,但又不是纯粹的阴暗……他们只是长久以来,被共同的沉重过往异化了。
对话之中,结结巴巴,所有人反复拉锯,简直要让第四面墙外的读者尴尬症都犯了!所有人的神经都被剧情扯的紧紧的。
而第一个事件最后,主角离开了这个海边小镇,他行走在再次下起冻雨的小镇街道,街道上空无一人。作为背景的小镇完全笼罩在一层铅灰色中,房屋是惨白的,沥青铺成的街道惨淡冰冷,就连道旁的树木,也呈现出一种很冷的、接近黑色的深绿。
他并不为自己解开谜团、解决事件而自得,相反,他再一次为人性的复杂与丑恶而沉重。这样的丑恶与沉重,其实也是整个灵能世界的缩影,看起来灵能作为超能力很棒,创造了更多奇迹,然而这只是海面之上。
海面下的暗潮,是‘奇迹’的代价,代价就是‘奇迹’的另一面,名为‘毁灭’的东西——个人就能掌握的、无法被监督的超能力,用的好当然是奇迹,可一旦有一点点差错,包括人心的偏移,带来的就会是毁灭。既毁灭他人,也毁灭自己。
说实话,这本新小说一开始还以为会写的很不顺呢!毕竟是那么冷峻的调性,这可不是林千秋一贯的写作风格。不过真的度过一开头需要注意每一句话是否符合调性的阶段后,也就还好了,有时林千秋甚至会觉得比正常写作更顺……
好像写作就是这样,写完全不熟和太过熟悉的,都很容易迟疑,就是要有点距离感才好下笔?
所以大概到7月中的时候,林千秋就完成了这本小说,完成之后她照例约见了编辑龙池加奈子。
这次两人见面的地方是离林家不远,也位于台东区,就在浅草一带的西餐厅‘亚利桑那’……这里虽说是以美国的‘亚利桑那州’为名,但其实和亚利桑那州没什么关系。创办餐厅的老板是日本人,也没有一个亚利桑那妻子,餐厅的菜色也不是‘亚利桑那菜’。
叫这个名字据说只是因为餐厅一代目喜欢好莱坞男演员克拉克·盖博,所以原打算给餐厅取名为‘佛罗里达’。但因为当时有一间颇有名气的歌厅就叫‘佛罗里达’,为了避免客人混淆,最终才取名‘亚利桑那’的。
“……我不太明白,如果喜欢盖博的话,不是应该叫‘俄亥俄’吗?”林千秋在等餐的时候,听龙池加奈子说起了这家餐厅的故事,觉得有些不能理解:“盖博出身于俄亥俄州,长大一些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四处漂泊,和佛罗里达也没有特殊的缘分。”
“非要说他和佛罗里达有什么交集,就是四十年代初参军的那两年吧?我记得盖博参加的是空军,而他所在的空军基地就在佛罗里达……但那只是两年时间而已,盖博也没有在佛罗里达留下什么故事。”
林千秋咬着喝冰水的吸管,有些含含糊糊地说:“而且佛罗里达不可以就换亚利桑那,这算什么呢?亚利桑那和盖博同样没关系吧?”
“啊……不知道呢,我也只是听别人这样说这个故事。大家不求甚解的话,往往就默认盖博和佛罗里达、亚利桑那是有这样那样的联系的。”龙池加奈子环视了四周大半圈,然后才说:“不过,现在店内的装潢倒是很美国西部范儿呢!符合了‘亚利桑那’这个名字。”
这本身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林千秋也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所以听龙池加奈子这样说,也只是跟着说:“是啊,西部范儿……嗯,或许当初老板之所以会想到佛罗里达或者亚利桑那,是因为这两个地区都有一股无拘无束的洒脱劲儿,甚至‘道德败坏’?这倒是很‘克拉克·盖博’。”
亚利桑那就不说了,出了名的阳光热辣,作为西部片里常出镜的地区,一说这个地名,感觉就来了。至于佛罗里达,佛罗里达的‘自由’还用怀疑吗?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佛罗里达不养闲人’之类的俏皮话,但此时的佛罗里达显然也不是什么温文尔雅的地方。
“这个嘛……”龙池加奈子微微一笑,正准备说什么时,她们的点餐送来了。她们点的都是‘亚利桑那’的招牌菜,就红酒炖牛肉、奶油螃蟹可乐饼、高丽菜卷什么的。
“看起来很棒……不愧是永井先生经常来吃的餐厅。”林千秋点了点头:“作为富家子弟的永井先生,就算是喜欢这家餐厅的氛围,和老板也很投缘,如果食物味道不好,也不会愿意经常吃吧?嗯,和我想象中一样。”
林千秋尝了一口高丽菜卷得出了自己的结论……倒不是说味道有多绝,实际作为一家中间档次的餐厅,想要把味道做的拍案叫绝也几乎不可能。而是这个味道有一种朴实的好吃,甚至会让人觉得亲切——这大概就是‘家庭餐厅’最理想的状态。
或许,顶级的美味本身也不适合当作家常食物天天来吃?反而是这种朴素的口味,可以当作食堂一样,每天固定来吃?这甚至不只是食物口味的问题,还有心态——面对顶级的珍馐美味,人难免会有一些迟疑,甚至紧张。但如果只是家常的好吃的,那就是纯然轻松、期待、踏实了。
后者当然更适合日复一日的日常。
“我居然不知道千秋你喜欢永井老师。”龙池加奈子听林千秋提到‘永井先生’,还有些意外呢!
这里说的‘永井先生’,指的是已故大作家永井荷风。此君在日本近现代人数众多的大文豪中也是有一席之地的,文艺界地位很高,就是在国内名气不是那么大,不算最顶流那一撮。不过林千秋倒是很喜欢她的文字,可能是因为足够‘日本’?
‘永井荷风’属于典型的‘青楼文人’,有点儿像是华夏清末民国,江浙一带以青楼为题材进行写作的文人(就是写《海上花》那一批)。写的基本是妓女嫖客那帮人,一点子风月奇情,然后夹带那个小世界里特有的习俗、风物之类。
‘永井荷风’也主要写东京烟花地的事儿,就是以过去的吉原为基础,浅草一带而已。
这注定了他写的东西是相当‘日本’的,尤其题材还特殊,对林千秋这个外国人来说就有一种‘猎奇’得到满足的感觉。而且永井荷风确实是有才的,所以猎奇不会只是猎奇,即使写的只是江户妓家的琐碎日常,也有一种脂粉香油浸出来的美感。
达不到最深刻的那批作家的作品思想,但也没必要,永井荷风在他的领域已经做到顶尖了。
“我以为很明显呢……《女医》里面涉及到吉原,虽然是那个时代的吉原,但那种风尘之地的人情义理,几乎还是永井先生所写的明治大正昭和年代那一套。”林千秋又尝了红酒炖牛肉,也觉得很好。
“……啊,这个就是永井先生在日记里反复多次提到的‘亚利桑那’的红酒炖牛肉啊……”
龙池加奈子跟着品尝,也点头表示喜欢,但她就没有林千秋那么多附加的想法了,一边吃一边说:“这下暂时不用担心了,可以拿《[新]百物语》给社里做交代了……听说你要出国,社里其实是有些不安的呢,觉得可能会放跑一个金矿。”
林千秋的新小说定名为了《[新]百物语》,‘百物语’不用说,江户时代日本人就喜欢玩的灵异小游戏了。就是一百个人各点燃一支蜡烛,然后每人轮流讲一个灵异小故事,讲完就吹灭自己那支蜡烛,最后留下一支蜡烛的那个游戏。
‘新’的意思,就是当代百物语嘛……倒也合适。
就是这本《[新]百物语》里总共也只有8个故事,离‘百’物语还远着,也不知道怎么个说法。是‘百’就是虚指,还是今后会慢慢写续篇?
这一点其实连林千秋自己都说不好,她并没有绝对不写续篇的想法,实际她还留了很多扣子,就等着续篇接着写呢。但要说一定写,以她‘喜新厌旧’、对续篇经常缺乏耐心的调性,她也没多少信心。
她打算再看看,看看《[新]百物语》的市场接受度,以及到时候自己的具体想法吧……
“……《[新]百物语》写的还是很顺利的,之后续写不是不好,但我现在不想盖棺定论。”林千秋还是给龙池加奈子透露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她和龙池加奈子有着足够的默契和信任,不担心她将这个告诉出版社,然后凭空带来压力。
“猜到了,毕竟写的很快……千秋你的写作速度也不能和几年前相比了啊,现在的话,从4月下旬开始动笔,7月中就写完……3个月不到吧?”龙池加奈子摇了摇头:“就算这几个月不需要上学,也够高效了。”
“我还记得,你动笔后,我们唯一的一次见面是5月上旬,对吗?当时是要讨论这本新书的一些事……我印象很深,那天恰好是查尔斯王子和戴安娜王妃访问的第一天,几条主干道封道,其他街道也限行……堵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