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金师傅下了出租车,看到面前的街头小店还有些不确定。
“就是这里吗?”
徒弟小葛扶着他:“看网上说的是这里。”
大金师傅皱起眉。
这处的环境着实算不上好,靠近学校周边,平时学生上学放学都难免拥挤,店装修的也简单,招牌不过是简单的灯箱,透过门口的透明门帘,也能看出来里面的面积并不大,大概只能放下十张桌子……
大金师傅虽然对两个师弟失望,觉得他们的手艺不精,但是两人到底是跟着师父一点点磨过基本功的,就这个层面来说,很少有街边小店的厨师能赶上。
不过既然来了,大金师傅也没想着就走。
咳嗽几声后,大金师傅朝店里走去。
刚刚掀开门帘,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酽香,大金师傅一愣。
“不好意思,现在已经过了营业时间了。”
温母端着一个大碗,站在后厨门口就看见门帘一动,走进来一老一少,于是赶忙解释。
“您要是想吃饭,下午五点钟再来吧。”
小葛本还等着师父发话,可很久都没听见师父出声,又忖度着既然已经来了,难道还真的要等到下午五点?
不行不行,师父身体不好,今天出来已经是硬顶着寒风了,等到下午五点,怕是人都要冻僵。
“老板娘,我们是很远的地方过来的,老人家身体不好,要不……您家现在有什么现成的,我买一份成不?”
温母刚想要拒绝,就听见那老者突然问道:“这个味道……是鱼片豆腐汤。”
温母回了句是,又有些疑惑,这菜可还没上桌呢,光是闻味道就闻出来了?
大金师傅有些不可思议,人说色香味俱全,温记这菜,还没见着色,也没尝到味,这个香却是超出他的想象。
难道这家店真有大隐隐于市的厨艺高手?
刚才还有些游移的大金师傅,现在是非尝到这家的菜不可了。
捂着胸口咳嗽了好几声,让温母都张不开口拒绝后,大金师傅诚恳道:“让您见笑……实在是我刚从医院出来,要等晚上怕是时间上不行……我也不挑的,您店里但凡有的,分出来一份,价格好说。”
温母:“……这不是钱的事。”
她就是从卖豆腐那件事后,就谨慎许多,现在的年轻人实在是太容易把什么都发到网上。你给了一个人通融,后面的人就都来要求,店里平时已经很忙了,这要是人人的要求都满足,大家还休息不休息了?
可看着老人头发花白,温母也实在没办法说不卖,人家大老远的跑来,这会儿再顶着冷风再走?
多少有点没有人情味了。
“……行吧,给您开个例,您可别让您儿子发在网上。”
温母苦笑道:“店里太忙了,都要这样,我们生意没办法做的。”
小葛刚想说自己不是大金师傅的儿子,可又被一眼瞪回去。
大金师傅抓着他的手给温母下保证:“我一定不让他发。”
小葛:……
温母上后厨去了,没一会儿,就端着菜出来,一大一小,大份的放在自家那边,小份的给大金师傅二人。
“这个是鱼头泡饼,我再给您盛一份鱼片豆腐汤,主食我们是吃烙饼……”
大金师傅紧跟着接话:“我也吃烙饼!”
温母点点头,心里庆幸女儿的烙饼做的多。
刚做好的烙饼切成小块,用一个小盆子装了,金灿灿的饼块,小葛闻着味儿就不自觉咽口水。
金玉楼的三金师傅做的一手好面食,虽然不是专司白案,但也把这门手艺教给了他的大徒弟。三师傅的大徒弟就凭这一手,在后厨很是霸道。
小葛闻着这味道,心想,这手艺可不比三师傅的大徒弟差。
看这色泽,看这韧劲,看这分层。
温梵今天做鱼头泡饼用了两个鱼头,一个是特意买的单独大鱼头,另一个则是从整条鱼上取下来的鱼头。
这也赶了巧,温母索性把小鱼头给了大金师傅这桌,自己那桌则是大大的花鲢鱼头。
鱼头泡饼分两样,一样是做烧鱼头,另一样是烙饼。
就在小葛盯着那份烙饼看的时候,大金师傅眼睛在烧鱼头和鱼片豆腐汤上来回看。
鱼片豆腐汤白白的,上面飘着枸杞和葱花,豆腐更是煮到露出蜂窝状截面,鲜香逼人。
而鱼头泡饼,比之鱼片豆腐汤就多了一层浓烈。
鱼头从中剖开,泡酱色的浓汤里,汤汁占据了深盘的一半,鱼头位于中央,上面放着青葱段和红辣椒,鱼头周围放着几个丸子。
大金师傅夹起一个丸子,意外的发现这竟然是豆腐丸子。
丸子做的扎实,内里的豆腐清香,炸到酥脆后泡在鱼汤里,咸鲜酱汁包裹丸子,豆腐的清香和鱼汤的浓烈,竟然意外的很搭。
大金师傅默不作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鱼肉。
鱼头上最好吃的,莫过于腮帮子下的那块,最是嫩滑,叫腮下肉,也叫做核桃肉。
可以说是整个鱼头的精髓。
大金师傅之前听自己师父说过,曾经最讲究吃的那些王爷大臣,吃鱼就只吃这么一口。
腮下肉口感软糯,滋味清香,跟其他地方的鱼肉相比,几乎没有任何腥味。
大金师傅精准的夹住这块鱼肉,淋在鱼头上的汤汁,随着他的动作而顺着纤维往下淌,咸鲜汤汁把鱼肉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被酱色浸润的地方,一部分则是白白的鱼肉。
入口的瞬间,先是鱼肉本身的软糯鲜香,紧跟着,咸鲜微辣的酱汁就占据了口腔。酱汁浓稠却不糊嘴,滋味丰富却不齁人。
大金师傅放下筷子,眼神空茫。
小葛在一旁时刻关注着师父的动静,看师父如此,就小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
说着没什么,大金师傅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是他草率了。
自以为自己站上了高处,就看不起街边小店,可回想过去,连师父也不过是从街边普通的小店做起,后来才有那么大的酒楼。
谁说厨艺已死,分明是天才辈出!
师徒二人坐着不说话,另一旁的温母等人却吃的热烈。
温梵忙活过饭点,这会儿先盛了一碗汤慢慢喝着。而桌上其他人则是上来就奔着鱼头泡饼去了。
鱼头大而肥美,把刚出锅的烙饼块往鱼头周围倒上,再用筷子把烙饼按压进浓汤里。
琥珀色的汤汁瞬间给烙饼染上带着油光的酱色,任海金抄起筷子先吃烙饼,千层饼外面一层酥脆,里面却是层层叠叠的带着韧劲的半透明饼皮,按进汤汁里的时候,烙饼难免会散开,脆韧的烙饼,尚带着一丝余温,被汤汁泡过之后,沾染了鱼汤的鲜和汤汁的咸,放入口中,唇舌一压,刚才浸润进烙饼的汤汁瞬间涌出。
脆韧的烙饼,面香和鱼鲜,干饼与浓汤,瞬间占据味蕾。
任海金吃了两块,已经琢磨出其中微妙的差距。
已经浸泡了一会儿的烙饼,会变得软韧且包裹汤汁。
而刚刚放进去蘸一下就拿出来的烙饼,酥脆尚且还没消失,外面浸了些汤汁,内里却还保留着烙饼的软韧清香,一口下去,外酥里软,面香占据了上风,竟也别有滋味。
任海金吃起来风卷残云,季柏意也差不多。
温父和温母虽然年纪大了,吃饭的速度却不慢。
只有温梵,吃了几块烙饼就表示吃饱了。
温母:“怎么吃这么少!”
温梵喝了几口水:“灶火边站久了,有点上火。”
冬天暖气的一大弊端,就是容易上火。
温梵早上起床,就看见额头起了个小痘痘。
要不是今天已经菜单定下,温梵中午是要给自己做点清淡的蔬菜吃吃的。
温母当即表示:“下午你歇歇,让你爸做,我再去买点银耳,煮点雪梨银耳汤。”
温梵:“……还是算了吧。”
如果说以前温梵还是收着点的,那现在温梵就是马力全开版……
温父做菜虽然踏实,但着实不是个将才,这段时间一忙,温父就明显跟不上了。
温梵换菜快,温父往往是刚熟悉其中一道菜的顺序,马上菜单就换了。
于是温父只能默默的干起了切配打荷,不去给女儿添乱。
温母也没办法,现在店里是女儿撑着,就算是想找个合适的会点厨艺的,也得找得到啊!
手艺差的女儿看不上,手艺好的人家干嘛来这个小店,自己就够做一间了。
“要不然……我跟你学学吧?”
温母病急乱投医,甚至动起了自己学厨的念头。
温梵笑了:“你要是学了,咱们家谁收银呢?”
温母把筷子一戳:“让你爸干!”
温父:“啊?我吗?”
一家人都笑起来,季柏意和任海金也吃吃的笑。
只有旁边的大金师傅笑不出来。
他震惊的望着不远处的一家人。
男人长着一张老实相,女人也是爽快阔利的老板娘,女儿看着软糯乖巧……
一旁两个年轻人,刚才从话间也能听出来,那是来做事的寒假工。
明明是正常的一家搭配,可结果却是出人意料的不同!
这些菜,竟然不是那个老实男人做的!
而是那个小女孩做的吗?
大金师傅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自己的震撼。
桌面上的两道菜,一道鱼头泡饼,调味上做的无可挑剔,哪怕是自己来做,也不会做的更好了。
鱼头豆腐汤,鱼片片的均匀,刀工过关,鱼汤的火候更是恰到好处,里面的豆腐能吃出来时柴火豆腐,如今除了找人供货,就是自家做这样的柴火豆腐。
联系到这只是一家小店,小葛在网上也搜到了关于最近温记在卖自家做的柴火豆腐的事。
连豆腐都是自己做的!
大金师傅不知道如何表达震惊,只是愣怔的看着其中笑眼弯弯的女孩。
她的手上没有刀疤,也没有烫伤,细白的手指,只在指节间能看出些许经常握刀的痕迹。
大金师傅半信半疑,可那女孩只身进了后厨,没一会儿就听着厨房噼里啪啦,爆炒的声音传来几分钟,这女孩就端着一盘白菜出来了。
“妈,你吃点素菜吧。”
也是失策,中午的菜没有一道青菜,温梵只能临时去后厨炒了一锅醋溜白菜。
刚炒好的菜透着锅气,醋溜白菜切的均匀,炝炒过后的白菜透着一股酸香,开胃的同时也让人口舌生津。
大金师傅远远闻到这股酸香,彻底没了怀疑。
徒弟小葛还在吃菜,师父刚才只吃了一点,剩下的也不说吃不吃了,小葛把烙饼倒汤里,吃的格外香甜,都没意识到师父处在极大的震撼中。
大金师傅摇摇晃晃起身:“走吧。”
小葛舔舔嘴唇:“这些都不吃了?”
大金师傅点头又摇头:“打包吧。”
他要回去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