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慈这一嗓子喊下去,现场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围在水管站门口的人纷纷闹起来,神情激愤地想要讨个说法。
大家有的带着锄头,有的带着棍子,还有人手里拿了块石头,要不是水管站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他们早就砸进去了。
果园灌溉本来在年初就按亩数交了钱,按顺序排水是大家的默契,凭什么因为一两个人给了贿赂就坏了规矩?
水管站的负责人在屋里听到外面的动静,拉开窗,满脸不耐地望向人群中唯一的女性徐青慈。
他眉头皱成小山堆,指着喊得最亮的徐青慈问身后的下属:“赶紧报警,把那群闹事的抓起来,尤其是那女的。”
下属凑到窗口看了眼下面的盛况,难为情地询问:“闹大了会不会不太好?”
负责人扭头瞪了眼下属,拍手摆烂:“那你说怎么办,我看这群刁民就是故意惹事儿,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肯定不会罢休。”
“怎么放水那是上面的安排,我们做什么都是按照规章制度走的……又不是按闹分配。”
下属偷偷瞧了瞧说得冠冕堂皇、慷慨激昂的新领导,连忙点头,表示认可。
“领导,我这就去报警,让公安那边来处理。”
底下的吵闹声仿佛成了背景音乐,庞庆明朝下属挥挥手,闭着眼窝在沙发,惬意地喝起了茶。
徐青慈在人群里跟着喊了几声口号后发现水管站的人压根儿没什么动静,意识到这么干站着也没什么用,徐青慈费力挤出人群,绕着水管站转了一圈,趁保安不注意,从后门溜了进去。
她第一次来水管站,一时间分不清方向,进去转了两圈才找到水管站的办公楼。
只是她刚上二楼就被人逮住了,王刚报完警刚准备跟领导汇报,谁知道出来就碰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女人。
看清徐青慈的脸后,王刚立马认出这是刚在门口为首闹事的人,他当即上去拦住徐青慈,恶狠狠地威胁:“你想干嘛?这是你进来能x来的地方?”
“我现在怀疑你涉嫌盗取机密文件,来人,把她拉住,送去警察局。”
徐青慈听到男人的恐吓,先是被吓了一下,而后想起什么,当即反抗:“我刚进来怎么可能盗取机密文件!”
“我要见你们站长,说好了五月二十号给我放水的,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放,为什么我周围的地都放了,唯独漏了我!”
“你们肯定收了贿赂!我要去水利局告你们!”
王刚没想到徐青慈这么牙尖嘴利,力气也大,他用了很大劲儿才桎梏住人。
眼见事态越闹越大,王刚怕影响领导,连忙捂住徐青慈的嘴,想要制止她继续折腾。
哪知手掌还没伸到她嘴边就被她用力咬了口,王刚疼得冷嘶一声,条件反射地打了徐青慈一巴掌。
这巴掌打得瓷实,徐青慈的脸当场红肿起来。
徐青慈只觉一股气血冲上脑袋,有那么一两秒,她整个人懵懵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看见水管站的工作人员全都凑出脑袋看过来,徐青慈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跟对方争执的时候被打了一耳光。
王刚也没料到会发生这么一幕,大概是怕责任,王刚眼珠子一转,立马转变态度道:“同志对不住,我刚刚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你闹的动静太大,给我们的工作带来了很大阻力,我也是没办法。”
“这样吧,你把你的困难说给我听听,我看看能不能帮你解决一下。”
“其实水管站的工作没你们想得轻松,我们每天要面对的事儿多得数不过来,有时候工作有所疏忽也是难免,但是你说贿赂的事儿那是万万不可能的。我们都是按照文件、规章制度做事儿的……”
王刚很会打官腔,说出来的话几乎没留什么把柄。
徐青慈搞不懂这些套路,第一时间还以为对方是妥协了,她回头看了眼还在外面据理力争的工人,当即表示:“我的需求是尽快放水,再不放水,地里的果树全都要干死了。”
王刚见徐青慈不再大喊大叫,当即表示:“好好好,我马上给你安排。”
“你是哪号地来着?我看看目前有没有这个规划。”
徐青慈眼珠子滴溜一圈,开口:“实验林场十五团一组八号地。”
王刚怕再惹什么幺蛾子,邀请徐青慈进办公室详聊,他先是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文件,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最后难为情地望着徐青慈,拐弯抹角地表示:“是这样啊同志,我们最近水管站的水也不大够,可能得等几天才能放水。”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回去等消息,等有情况了我通知你。”
徐青慈见王刚故意踢皮球,当即从裤兜里翻出一张单据,指着上面的日期威胁:“这上面可清清楚楚地写了五月二十号放水,现在你们找借口推辞,我只能住你们水管站了。反正地里没水,我也没什么奔头了……”
说着,徐青慈耍赖地躺在了地上,不管王刚怎么劝都没用。
“你要再这样我可报警了啊。你这是妨碍公务知道吗!”
“报呗,反正我也活腻了。大不了进去吃牢饭。”
王刚见徐青慈软硬不吃,头疼得不行,他在办公室踱步了几圈,最后没办法了,他扔下徐青慈,躲进了领导办公室。
庞庆明早就听到了动静,只是他害怕给自己惹麻烦,一直没出去。
见到王刚狼狈地钻进来,庞庆明蹭地一下坐起来,满脸烦躁道:“人走了?”
王刚锁上门,朝庞庆明摇摇头,一脸尴尬道:“没呢,这是个硬骨头。现在人躺在我办公室准备赖上我了……”
庞庆明烦得直挠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眼楼下的情况,催促:“这要闹大了就麻烦了。我刚接到市里的电话,待会儿水利局的领导要过来视察,赶紧把人给解决了,不然领导来了看到这幕影响不好。”
王刚一愣,下一秒,他站起身凑到庞庆明身边,小心翼翼问了句:“不会是有人举报了吧?我刚刚听那女的说要是今天不放水,她就告到上面去。”
庞庆明气得不轻,血压上头的间隙,他嚷嚷着让保安赶紧把徐青慈请出去。
徐青慈被保安拖拉硬拽到门口时,警察刚好赶到现场,执勤的人是周白。
他瞧见被两个保安架着,头发凌乱、右脸颊还红肿着的徐青慈吓了一跳,他连忙拿着警棍制止保安的粗鲁行为,伸手扶了把差点跌倒在地的徐青慈,吩咐跟着过来的同事询问现场情况。
门口围着的人见警察来了,全都激愤地说着自己的遭遇,刚刚喉得最厉害的徐青慈在看到周白那刻突然哑了声。
她躲在旁边,单手扶着手臂,不再参与周遭的混乱。
直到她作为典型被抓进警察局做笔录,徐青慈才抗议道:“是他们水管站的做面子工程,凭什么不抓他们啊?”
“明明说好了五月二十号放水的,结果到今天都没放,我等了快一个月了……每次问都是说再等等、再等等,我果园里的树都快干死了……”
徐青慈说这话时眼眶通红,她却梗着脖子,没有服软的迹象,好像她现在的抗议是她最后的倔强。
周白跟水管站的站长简单了解完情况,大概也明白对方是在推诿责任,但是他一没证据,二没理由,只好把闹事的几个抓回局里再说。
徐青慈刚开始还抱怨、抗议,后面见警察压根儿不受理这件事,立马闭上嘴,扭过脖子一言不发地盯向车窗外。
周白跟同事对视一眼,出声寒暄:“徐小姐,好久不见。”
徐青慈还以为周白没认出她,如今见他打招呼,徐青慈尴尬地抿了抿唇,含糊地嗯了声。
“你现在还是在察布尔管地?有办居住证吗?”
“我有居住证……但是快过期了。”
周白点点头,语气温和道:“那正好待会补办一个。”
徐青慈扭头看了眼周白,默默地点了下头。
周白见徐青慈不排斥他的问询,开始切入今天的正题:“你能跟我说说今天的具体情况?你们怎么会在水管站门口聚众闹事?”
“是这样的。毕竟水管站那边的人报警了,你你可能得在警察局待两天……鉴于你的情况特殊,我已经通知了你老板过来处理。”
徐青慈听到这话,眼睛当场瞪大,她先是恍惚了两秒,而后疯狂摇头,拒绝:“不行!不可以!”
“谁让你通知他了?这事是我自己做的,我自己承担!”
“我也没做错什么吧,我就是去水管站讨个说法。明明交了钱排了队,凭什么不放水?这不是故意唬我们吗?”
周白见徐青慈情绪异常激动,连忙安抚:“我们有什么问题等回警察局了再说行吗?”
徐青慈已经开始慌了。
她现在突然意识到,她今天的举动又给沈爻年带去了麻烦。
接二连三地让他帮忙“擦屁股”,他肯定烦死她了。
要是他哪天不想管了,直接换人了怎么办?
她还欠他六千块没还呢,家里也得需要钱……
徐青慈想到这些,去派出所的路上她不再说一个字。
进了派出所,她全程配合,老老实实做笔录,警察问什么答什么,态度好得不像话。
没有人来保释只能在派出所关着。
中午周白去食堂吃饭,中途想到徐青慈,周白多打了一份饭,他吃完端着饭盒回到审讯室,将饭盒递给徐青慈,让她先垫垫肚子。
徐青慈这时候没跟肚子过不去,她瞄了眼进来送饭的周白,够长手拿起周白搁在审讯桌上的饭盒,打开盖子,扫了眼饭盒里的土豆烧排骨,拿着勺子大口大口吃起来。
她吃得很快,几乎没怎么停息,仿佛在跟时间赛跑似的。
周白见她噎得眼珠子都快挤出来了,忍不住开口:“你就不能慢点吃?”
徐青慈塞了口土豆放嘴里,含糊道:“习惯了。地里活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只能快点解决吃饭问题。”
周白摸了摸口袋里新办好的居住证,而后取出来递给徐青慈,顺势多问了两句:“就你一个人来察布尔?你家人呢?”
徐青慈看出周白人好,没隐瞒,实话实说道:“我爸妈都在老家,我女儿他们在带。”
“我现在还在原来的地儿管地。老板心地善良,破例收下了我。”
说到这,徐青慈想到什么,满脸祈求道:“你能不能别通知我老板过来?他来一趟察布尔挺不容易的,别麻烦他了行吗?”
“我惹出这么大事儿,我知道错了……”
周白站在徐青慈面前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圈,跟上次见面比x,她瘦了很多,皮肤也黑了几个度,但是她身上那股拼搏劲儿一点没变。
想到刚刚在水管站见她第一眼时的状况,周白的目光落在徐青慈泛红的右脸颊,下意识问了句:“你脸上的伤没事儿吧?”
徐青慈啊了声,抬手摸了摸脸,粗枝大叶地摇头:“没事。”
“小哥,你真的不能帮我这个忙吗?”
周白思考一下,转头出了审讯室。
他还真帮忙打了个电话,只是这通电话没打通。
不知道怎么回事,徐青慈竟然被打成了这次聚众闹事的主谋,进派出所的那几个闹得凶的都说是徐青慈起哄,出言污蔑水管站收贿赂,他们才气愤地闹了起来。
要不是徐青慈故意这么闹,他们也不会冲动。
徐青慈刚开始还想跟他们争执,后来发现他们口径出乎意料的一致,肯定私下达成了某种共识。
她咬了咬牙,闭着嘴不吭声。
一直关到派出所的人都快下班了,徐青慈才被请了出去。
原来是有人来保释她了。
徐青慈一头雾水,等她从审讯室出去,看到派出所大厅站着打电话的人是谁后,她胸口紧绷的那根弦一松,
她先是一愣,而后立在原地不敢往前走半步。
方钰跟派出所的同志了解完情况,交了五百罚款并签字确认。
处理完,方钰又去审讯室找徐青慈,中途两人碰面,徐青慈一脸愧疚,全程低着脑袋不吭声。
方钰见徐青慈满脸愧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宽慰她:“多大点事啊,别怕。”
“你也是真虎啊,一个人跟这么多人斗。早知道叫我一起啊,我找几个人一起上。”
“我上学时候天天跟人打架,这事儿我就没怕过谁。”
“你下次要是有什么事儿直接给我打电话,别打到老板那儿……你是不知道,他上午给我打电话可生气了,要不是隔着屏幕,我都感觉他要吃人了……”
徐青慈没想到方钰看着娇娇柔柔的,没想到骨子里这么豪气,更没想到她今天过来是沈爻年让她来的。
意识到自己给方钰添了麻烦,徐青慈特别不自在。
方钰见她别扭,扶着她的肩膀走出派出所,将她拉进自己的二手大众。
关上门准备离开时,方钰瞧见周白从食堂出来,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周白也看到了方钰,他端着铁盒朝方钰的方向瞧了瞧,没当回事,继续往办公室走。
方钰耸耸肩,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徐青慈看她上车,眼尖地问了句:“你认识周警官?”
方钰一脸茫然,“谁?”
徐青慈朝派出所南面的办公楼看了看,解释:“就刚刚……那个端饭盒的警察。”
方钰哦了声,满不在乎道:“不认识。”
“不过他长得跟我讨厌的男人挺像,差点看走眼了。”
徐青慈:“……有多讨厌?”
方钰:“恨不得他去死的那种讨厌。”
“……”
“我的乖乖,你可别被我带坏了。”
徐青慈被这句“乖乖”逗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徐青慈本以为放水的事儿已经解决了,没曾想惹了诸多事端。
她从派出所出来后非但没安稳下来,反而遭了很多白眼,那些受她「牵连」的人也不待见她。
地里的苹果树被人恶意砍了几十颗不说,还有人上门朝她扔垃圾,隔着院门骂她不要脸。
不知道谁得知这院子就她一个人住,在察布尔没老公没亲人,某天晚上,有两个男人竟然摸黑钻进了徐青慈的院子,
若不是她拴着门闩,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儿。
徐青慈吓得双腿发软,躺在床上不敢闭眼。
两人在门外骚扰了大半夜才离开,第二天清晨起来,徐青慈看见墙上写满了「**」二字。
徐青慈气得胸口疼,也顾不上其他,当即拿着柴刀打开院门,对准堆在门口的男男女女咆哮、威胁:“管好你们的嘴巴,要是再惹我!!!大家一起死!!”
“不要命地尽管来,反正我什么也没有,也不怕!”
有几个男的试图挑衅,被徐青慈胡乱会动的柴刀砍伤了手臂,徐青慈自己也在混乱中伤到。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救护车和警察赶到现场,徐青慈已经吓得不省人事。
等徐青慈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
她还没缓过神就听头顶传来一道清淡的嗓音:“醒了?”
“……你怎么来了?”
“人都打电话通知我处理后事了,我能不来?”
徐青慈没想到沈爻年这次竟然也亲自到了察布尔。
方钰见徐青慈愣住,低声解释:“老板接到派出所的电话时人在上海,本来今天晚上是要见几个外国客户的,但是老板听说你这边出了事,立马让我订机票过来了……”
“情况我了解得差不多了,老板刚跟水利局那边的领导打电话确认了一下,说是底下人安排得不太妥当,最迟明天就安排放水。”
“我是让你不怕事儿,但是你这也太虎了点吧?我看到你满身是血的那刻差点吓死,生怕你出问题。”
“你知不知道你睡了整整两天了……你瞅瞅我老板脸色有多差,我都不敢跟他待一个空间……”
“你要再不醒,我都想死了。”
方钰话里话外都向着徐青慈,丝毫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徐青慈听到这些却异常难为情,她有点后悔这两天的鲁莽、冲动了。
沈爻年打完电话回头发现徐青慈整个人蔫蔫的,头发凌乱不堪不说,脸颊还肿得老高,叫人不忍直视。
他目睹完徐青慈的狼狈,当即皱起眉头,下一秒,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徐青慈,近距离地观察了一下她被打肿的脸颊,第一次发火:“谁打你了?”
徐青慈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抬眼对上沈爻年淬着薄怒的眼眸,连连摇头表示没什么大碍。
她不想再给沈爻年惹麻烦,他这一趟奔波足够让她愧疚很久了。
沈爻年看徐青慈不肯说,拧眉让方钰去办出院手续。
方钰一走,当下只有他俩。
徐青慈很不习惯跟沈爻年独处,她试图将自己藏起来,殊不知她的举动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沈爻年刚打电话确认了一下最近果园放水的进度,除了徐青慈管的地没放水,其他地基本都放了。
这要没点蹊跷,很难解释得清楚。
只是想到徐青慈一个女人,大半夜跑去西南渠抢水,还被一群男的围堵在院子**羞辱,沈爻年便止不住地头疼。
深更半夜一个人跑去西南渠抢水不说,还敢在外面待一整宿,晚上除了呼啸的风声,天地一片昏暗,方圆十里里荒无人烟,她不怕?
半夜要是钻出只饿狼怎么办?她不要命了?
从上海飞察布尔的飞机上,沈爻年一直后悔当时心软答应她管地的事儿,他甚至想好了找人替换掉她。
如今看她好端端地站在面前,明明糙得不成样了,眉目间却满是倔强,瘦弱的肩膀也一如既往地挺拔,沈爻年突然不忍心地说出换人的字眼。
只是想到她这鲁莽的性子,他还是忍不住皱眉:“你怎么回事?”
“不要命了?你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跟一群大男人抢什么呢?”
徐青慈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满脸倔强道:“能干嘛,抢水啊。灌溉就这么几天时间,再不来果园就废了。”
“本来之前就这么排的,谁让他们出尔反尔。都轮到我了,结果他们上面不放水,我只能半夜去上游水渠偷偷放水了。”
沈爻年气得说不出话,想要骂两句,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沈爻年还没怎么她呢,结果人反而雄赳赳,气昂昂地宣告:“我不管,再不放水我要跟他们拼了!”
大概是怕沈爻年生气,徐青慈吼完偷偷瞄了眼冷脸沉默不语的沈爻年,小声求饶:“对不起,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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