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声的这位是徐青慈小姑家的女儿叶琳,今年刚满十五岁,小学读了三年就辍学在家放牛。
徐青慈小姑小姑父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一辈子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去省城治病,叶琳心气高,不愿意在农村待一辈子,铆足劲想去外面的世界瞧瞧。
她去年跟她哥去了趟省城后,非要出去打工,想着出人头地那天回家乡让所有人瞧瞧她多有出息。
结果年初跟同乡的一个姑娘去浙江打工被骗进了传/销。
小姑小姑父为了救她出来,花了一辈子的积蓄,好不容易把姑娘给接回来,叶琳非但不感恩还嫌弃父母不是城里人。
恰逢那段时间徐青慈寄了钱回家让父母安座机电话,安座机那天叶琳正好在徐家,得知表姐在察布尔这么挣钱,心思当即活泛起来,私下多次明里暗里地暗示徐父徐母,想要等今年春节过了跟徐青慈一起去察布尔摘棉花。
徐父徐母深知这个外侄女是什么性子,一直没敢应承这个事儿。
如今女儿刚到家就被叶琳抓着一顿挤兑,徐母连忙将徐青慈拉到身边,笑容满面地婉拒:“琳琳,你姐刚回来,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你让她缓两天,这事儿不急。”
徐青慈察觉到不对劲,当即装困:“妈,我这几天在路上都没睡一个好觉,快累死了。我去屋里睡会儿~”
说着,徐青慈伸手接过徐母怀里的乔小佳,温柔地轻哄:“乖乖,跟妈妈去睡觉~妈妈给你买了漂亮衣服还有小玩具哦~”
怕女儿不乐意,徐青慈从棉服口袋里掏出一只铁皮青蛙塞到女儿手里。
乔小佳刚开始挣扎着不要徐青慈抱,后来看到铁皮青蛙,一时忘了抱人的是谁。
叶琳见徐青慈要去睡觉,连忙拉住徐青慈的胳膊,笑容谄媚道:“姐,你先去睡觉,等你睡醒了我们接着聊~”
“我帮你把东西提到屋里去。”
不等徐青慈拒绝,叶琳已经自告奋勇地拎起徐青慈的那口皮箱往徐青慈睡的那间厢房去了。
“姐,你里面装了什么啊,怎么这么重?”
徐母连忙朝徐青慈递了个眼色,让她别什么都往外说,徐青慈打小就清楚她这表妹的性子,眼见表妹盯着她这口箱子满眼放光的模样,徐青慈故作不在乎地回:“就是些衣服。”
“哦,衣服啊。”
“姐,你身上这件棉衣真好看。你要是有不要的衣服送给我呗,我冬天就两件衣服轮着换,可难受了。”
“琳琳,我也没多少衣服。你要是想穿新衣服,哪天我带你去街上买一件。”
叶琳听了,扒开门口,一脸兴奋道:“姐,真的吗??”
徐青慈不顾徐母的反对,笑着点头:“真的。”
叶琳闻言,搬得更起劲了。
她来回跑了三趟,终于把徐青慈带回来的东西全搬到了徐青慈房间。
中途徐母拍了拍徐青慈的胳膊,小声嘀咕:“这丫头平时在家里懒得连碗都不洗,整天跟你姑吵架,怪你姑不是城里人。今天怕不是撞邪了。”
“肯定是想你带她去察布尔才这么殷勤,以前对你有个好脸?”
徐青慈听到徐母的吐槽,忍俊不禁地笑出声,解释:“她还是个孩子,没长大呢。”
徐母嗤了声,在女儿面前揭穿叶琳:“还小呢?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都是家里干活的一把好手了。”
“这孩子也就仗着你小姑生她时半条命差点没了,打小你小姑把她放心尖上宠着,不然能这么嚣张?”
徐青慈小姑没出嫁前是家里的幺女,徐青慈爷爷心疼得厉害,什么重活都不让她干。
家里农忙得腾不开手时也只是让幺女帮忙放放牛,去地里送点水。
徐青慈出生后,徐小姑也心疼侄女,天天在家带她,有什么事儿都想着徐青慈。
结婚当天还想着徐青慈,把嫁妆里三分之一的糖果分给了徐青慈,因为小姑的偏爱,徐青慈打小就喜欢她这小姑。
如今听到表妹这做派,徐青慈不由担心:“小姑被气坏了吧?”
徐母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你小姑又劝不动她。每回提到她这叛逆的女儿除了哭就是哭,能怎么办?”
“要是我,我早把这孩子抓起来狠狠打一顿了。棍棒底下出好人,你看看她这嫌贫爱富的样子,多恼人。”
徐青慈琢磨了一会儿,跟徐母商量:“小琳想去察布尔捡棉花就让她去呗,反正那边也缺人。”
“到时候我跟小姑商量一下,小琳跟着我走总比又被别人骗了好。”
“我主要是不放心小姑,要是真被气出什么好歹,可怎么办。”
徐母拿不定主意,她探头瞧了眼态度积极的叶琳,笑呵呵地摸了摸乔小佳肉嘟嘟的脸颊,低声道:“改天跟你姑商量一下。”
“这孩子不好管,我怕你带出去出什么事了不好跟你小姑小姑父交代。”
徐青慈想了想,没把话说死:“还早呢,后面再说。”
见女儿抓着青蛙往嘴里放,徐青慈伸手拿出青蛙,擦了擦口水,低声细语引导女儿:“笑笑,这个不能吃哦。”
怕徐母多想,徐青慈连忙说一句:“妈,你别管她。她想去也得看小姑他们的想法。”
“我这边先答应着,免得她找我闹。”
徐母上下打量一圈徐青慈,见她满脸浮肿,整个人特别沧桑,她心疼道:“好,听你的。你赶紧去睡觉哈,你看看你这黑眼圈黑成什么样了?把孩子给我,我饭做好了叫你。”
徐青慈路上怕东西被人偷了,一直没敢闭眼睡个踏实觉,如今回到家,她确实撑不住了。
将女儿递给徐母,徐青慈回了厢房,脱掉身上的衣服躺上床安稳地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天都快x黑了,徐青慈翻身爬起来坐在床沿,缓了好久才清醒一点。
等她穿上家里的旧棉服出去,叶琳果真守在家里没回去。
叶琳一见到徐青慈,立马凑上去献殷勤:“姐,你终于醒了。我等你一下午了。”
“我刚跟你说的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啊?你下回能不能带我去察布尔上班啊?”
“你要是带我去,还多一个帮手不是?咱俩可是亲姐妹,我肯定不给你丢脸……”
徐青慈被叶琳吵得脑仁疼,她抓了抓头发,无可奈何地承认:“只要你爸妈同意,明年开春我带你去。”
叶琳兴奋得当场跳起来:“姐,真的吗?你没开玩笑?”
徐青慈:“我认真的。”
叶琳转了两圈,怕徐青慈反悔,连忙说:“那行,我现在就回家跟我爸妈商量。”
徐母见状,出声招呼:“不吃饭啦?”
叶琳摆摆手,头也不回道:“大舅妈不吃了!我回家了!”
徐父听清两人的对话,满脸忧心道:“真要带上琳琳?”
徐青慈笑着张开怀抱,将蹲在地上玩铁皮青蛙的女儿抱在怀里,一边丈量着女儿的衣服尺寸一边跟徐父解释:“你又不是不知道琳琳的性子,我要是不让她去,她肯定闹翻天。”
“打工哪有她想得那么容易,你不让她自己经历经历,她能听?”
徐父闻言,想到叶琳的脾性,暗自叹了口气:“你小姑也是命苦,生了这么个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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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慈回家第二天,村里人大半人都知道了。
如今她重新恢复了单身,村里好事的人又开始活络心思,领着同样离异带小孩的或者没了老婆的青年给徐青慈介绍对象。
媒婆第一次上门徐青慈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等媒婆开始说男方家里条件如何,前妻生的也是个女儿……徐青慈才明白她这是刚一回来就有人上门提亲了。
那年头哪家女孩要是过了二十还没结婚就会被村里人编排,管它过得幸不幸福,反正是要结婚了才作数。
徐青慈头疼得厉害,吃完饭直接让徐母出面拒绝了人。
第一家没成,媒婆还不肯罢休,接二连三地带人踏进徐青慈家的门槛,好似徐青慈如今留在娘家是多大耻辱一样,非要给她找个依傍处才罢休。
徐青慈本来就不喜欢村里那些造谣的人,所以回家后一直待家里没出去串门,如今家里的门槛都快被媒婆踏烂了,徐青慈烦得不行,当天晚上就跟徐父徐母表明立场,表示自己下辈子带着女儿一起过,不会再嫁人了。
徐母徐父虽然心疼女儿,却也深受旧思想影响,听说女儿下辈子不结婚了,徐母的眼泪当即流了出来:“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你今年才二十一岁,正是大好年华,怎么能一直守寡……我跟你爸都理解你,青阳刚走一年,你想为他守两年我们都赞成。但是你总不能一辈子都不结婚,不说别的,你一个人拉扯孩子多辛苦,她以后长大了要是问你爸爸去哪儿了,你怎么回?”
“你不想要本村的,外地的也行。我跟你爸也不想你长待在村里,村里那些人的嘴一个个地跟含了刀片似,说话难听得要命……”
徐青慈不用细想也明白她爸妈这一年经历多少流言蜚语。
如今她回来,流言恐怕更厉害了。
避免媒婆再次上门,徐青慈索性躲家里装病,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一直等到腊月中旬,徐青慈大哥二哥回家,有了大哥庇护,徐青慈耳根子才清净点。
徐青慈从新疆带了不少东西回来,除了给自家人带的礼物,徐青慈还给乔家父母准备了一份。
她其实老早就去乔家看看二老,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如今大哥回来,徐青慈将带回来的礼物分发完,将乔家父母那份放回包里,扭头看了眼坐在板凳上哄乔小佳的大哥,忸怩地问了句:“大哥,你能陪我去乔家走一趟吗?”
冬季家里没什么农活,马上又快过年了,家里人要么坐在火塘旁烤火,要么在打扫卫生,听到徐青慈的问话,大家愣了愣,纷纷看向哄孩子的老大。
徐青山给乔小佳喂了口奶糖,没事人一样地答应:“什么时候去?”
徐青慈算了算日子,问:“今天怎么样?”
徐青山答应:“行。你收拾一下,收拾好了喊我。”
外面天寒地冻,徐青慈进屋里换了件徐母亲手做的棉衣,换上徐母织的毛线鞋,收拾了几件礼品递给大哥,抱着乔小佳准备去看看乔家老两口。
徐母坐在火塘旁边传火边瞧着徐青慈的动静,见兄妹俩收拾好准备出门,徐母按捺不住地出声:“老大、老三,你们去了别吵架。”
“外面风大,孩子别抱去了,就放家里我看着。”
徐青慈听到母亲的叮嘱,回头朝母亲笑了下,让她放心,他们不是去吵架的。
自打乔青阳下葬后,乔徐两家便没往来过。
徐父徐母倒是去探望过乔家老两口,不过都被扫地出门了。
两家心里都明白,这事儿是过不去的。
徐青慈心软,做不到老死不相往来。
再怎么样,她也得看在乔青阳的面子上,回来了总要去探望一下的。
徐家兄妹腿着去乔家拜访时,路上碰到不到熟人,大家一看徐家兄妹双手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纷纷询问去哪儿。
徐青山是直性子,不会也不屑拐弯抹角,问了就说是去乔家。
众人一听,纷纷夸赞徐青慈懂事,不是乔家人了还把老两口当公婆看待。
见徐青慈兄妹手里提的东西不是便宜货,口头上又夸徐青慈今年出息了,混出名头了。
徐青慈没理会村里人的调侃,抬头看着前方的路,全程不卑不亢,仿佛什么流言都打倒不了她。
到乔家院门口,徐青山回头看了眼站在身后的妹妹,考虑到后面可能发生的情况,问:“怕吗?”
徐青慈冲大哥笑笑,摇头:“不怕。”
徐青山盯着徐青慈看了几秒,一脸欣慰道:“长大了。”
徐青慈:“大哥,我早就是大人了。”
徐青山:“不管怎样,你在哥眼里,永远是当初抱着我要糖的妹妹。”
兄妹俩说了两句,徐青山打头阵,单手推开那扇院门,率先迈开腿走了进去。
徐青慈愣了一下,也跟着钻了进去。
堂屋的门紧闭着,看不出有没有人。
徐青慈走上台阶,抬头扫了眼她跟乔青阳结婚时的那间婚房,一时间有点恍惚。
冬天基本都在火塘屋待着,乔家的火塘屋在东面,徐青慈兄妹走到火塘屋门口,里面正好传出动静。
徐青山低头瞧了眼妹妹,握着门把手,轻轻推开火塘屋的门。
门一打开,屋内的摆设、人全都暴露出来。
乔家老两口听到动静,下意识扭头看过来,瞧见是徐青慈兄妹,乔母顿时站起身,恶狠狠地盯着徐青慈不放,乔父脸上也露出意外,似乎没想到徐青慈会到访。
徐青慈看出老两口的不待见,默默将手里提的礼品搁在门口,温声解释:“我过来看看你们。”
乔母啪地一下将吹火筒扔在地上,跑到门口撵人:“提着你的东西滚出去!我这里不欢迎你!”
徐青慈见状,下意识喊:“妈——”
乔母当场应激:“谁是你妈?!你妈是杨菊芳,别乱喊。”
“我儿子都被你克死了,你还想气死我跟他爸是吗?”
“你个杀千刀的——”
乔父见老伴气得浑身颤抖、胡言乱语,出声阻止:“他妈,别说了。事已至此,别再生气,伤身体。”
“你先回屋躺会儿,我跟她说两句。”
乔母多少是有点怕乔父的,闻言稳了稳身形,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屋。
徐青慈也怕她这个前公公,见他有话要说,徐青慈站在原地不敢动。
隔着一道门槛,乔父将徐青慈从头到尾打量了一圈,见她比去年瘦了、黑了,乔父语气温和却残忍道:“你来我们家满打满算两年,结婚一年就跟青阳去了察布尔。”
“青阳有多稀罕你,我跟他妈全靠看在眼里。他打小就实心眼,认准的人跟事儿不会轻易改变。”
“我也听说了最近有不少人上你家提亲。孩子,我知道这要求有点过分,但是你能看在青阳的面答应我,这辈子不再嫁人?”
徐青慈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徐青山当即替徐青慈申冤:“乔叔,你这要求有点过分了吧?乔青阳没了我们家也难受,可我妹今年才二十一岁,你总不能让她为乔青阳守一辈子寡吧。”
“真要无情无义点,我妹也没哪点对不x起乔青阳。你说是不是?”
“赔偿金不是个小数目,你老两口全揣兜里,我妹一分钱都没拿钱,你怎么好意思让我妹守寡的?”
因着徐青山这几句实话,乔父的脸色也黑下来,一副“谈不拢就算了”的姿态。
徐青山气得不轻,拉着徐青慈就要走。
徐青慈被拽得踉跄两步,等她反应过来,她放开大哥的手,重新回到乔父面前,满脸坦荡道:“爸,我承认乔青阳的死是我对不住你们,我当初没劝住他才让他出了事。”
“你说的一辈子不嫁人的事儿原谅我不能答应你,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十年内不会改嫁。”
乔父想了想,不太信任道:“口说无凭,你给我写个凭证。要是你违背了约定怎么说?”
徐青慈想都没想地应声:“我现在就给你立字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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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路上,徐青山一直骂徐青慈脑子进水了,竟然答应乔父这么个无理的条件。
徐青慈其实没想过改嫁,所以也不觉得亏。
她之所以说十年,一是为了让乔父宽心,二是拿这事儿当挡箭牌,免得村里那些好事的又给她介绍男人。
到了家门口,徐青慈拉住大哥的衣袖,出声讨好:“哥,你别跟爸妈说今天的事,我怕他们难过。”
徐青山瞪了眼妹妹,反问:“现在怕他们难过了?早干嘛去了?”
徐青慈傻笑一下,抱着大哥撒娇:“我的好大哥,你别生气~我这么说其实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你什么时候见我吃过亏啊?我实在是最近被那些媒婆给气到了,还不如弄个十年约定,把那些有心思的人给拒了。”
徐母开门瞧见兄妹俩站在冷天里待着,出声呼唤:“兄妹俩在屋外嘀咕什么呢,也不嫌冷。”
“三丫头,刚刚有个电话找你,你得空了赶紧回过去。”
徐青慈一头雾水:“谁啊?”
徐母:“我也不知道。我话都没说完呢,人就说你等回来了打回去,有事找你。”
徐青慈哦了声,连忙跑去安电话的屋给人回电话。
她翻了下电话号码才发现是北京那边打过来的,号码是新的,徐青慈没认出来。
徐青慈想到方钰临走前说的,还以为她给自己寄随身听了。
徐青慈想都没想地拨了回去,电话嘟嘟响了几声,被对面接通,徐青慈没等对方说话,迫不及待道:“是钰钰吗?”
“我刚刚出去办了点事才回家。你在干嘛呢?”
电话那端的人沉默片刻,缓缓出声:“是我。”
徐青慈听到沈爻年的声音,不敢置信地看了眼号码,满脸惊讶道:“沈爻年???你换电话号码了?”
“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有事吗?”
“没事儿就不能给你打?”
“那不是……主要是电话费挺贵的,我替你省钱呢。”
沈爻年冷笑一声,说正事儿:“方钰回老家了,临走前托我给你寄了箱东西。你抽空去邮局取一下,邮件号是96409099××”
徐青慈闻言,立马找纸笔誊抄下邮件号。
抄完,徐青慈满脸困惑道:“钰钰怎么找你寄了?”
沈爻年说话很不客气,“你问我?”
徐青慈:“……”
过了会儿,徐青慈笑眯眯道:“那麻烦你啦~明年见面我给你带点腊肉犒劳您~”
沈爻年听着电徐青慈谄媚的道谢声,扯了扯嘴角,拒绝:“不用。”
“少给我找点事麻烦就谢天谢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