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要请沈爻年吃饭,徐青慈晚上特意翻了翻藏钱的地方。
她倒不是刻意防备乔南和叶琳,主要是怕遭遇小偷啥的,这才把她房间梳妆台的一个抽屉给锁了,专门存放贵重物品。
打开抽屉,徐青慈掏出一个方形、印着花纹的梨花木盒子,盒子深处装了一只女士腕表,是沈爻年送她的腕表。
徐青慈看了眼腕表,将盒子里的零钱、整钱哗啦啦地倒在床上,而后盘腿坐在床头,借着微弱的灯光小心翼翼地数着钱。
一百、两百……
数了将近十分钟,手里一共1832块钱。
徐青慈三分之一的收入都寄给了家里,每个月杂七杂八算下来至少得用一百块钱。
能存这么多,还算是精打细算的。
数完钱,徐青慈撑着脑袋,在想明天带多少钱合适。
思索良久,徐青慈忍痛取了三百块钱,准备明天请沈爻年去市里唯一的西餐厅吃牛排。
徐青慈没吃过牛排,只是听方钰提过一嘴,说北京的西餐厅比察布尔的正宗多了。
安排好明天去吃什么,徐青慈虽然有点肉疼她的钱,但是心里那块大石头还是安稳落地了。
她将那三百放在枕头底下,又将其余的钱全都装进盒子,放进抽屉里锁起来。
做完这一切,徐青慈关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思考沈爻年说的冷库监工的事儿。
想着想着,徐青慈眼皮开始疯狂打架,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连乔南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一夜好眠,徐青慈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醒来天还不见亮,徐青慈没开灯,而是捞起枕头旁的手电筒,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去院子洗漱。
早上冷得冻手,徐青慈穿得少,刷牙的时候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刷完牙,她将杯子里剩余的水泼在葡萄架上,搂着肩膀抖了抖。
在院子里站了会,徐青慈又钻进厨房煮早饭。
考虑到叶琳的状态,徐青慈煮面条的时候特意煮了三个荷包蛋,哪知叶琳压根儿不吃。
徐青慈摸不清沈爻年具体几点吃饭,趁他还没来,徐青慈又带着乔南去地里干活。
干到中午,周川亲自来院子接她,徐青慈才着急忙地赶回去简单洗漱一番,而后换上她柜子里唯一一条黄底碎花裙,将长到肩头的头发拿同款碎花布条扎了条麻花辫。
徐青慈很少化妆,一是不会,二是没有买化妆品。
她就一盒雪花膏,平时都很少涂抹。
索性她皮肤好,没什么痘痘、黑头,虽然晒黑了点,但是依旧难掩她的大眼睛高鼻梁、樱唇。
整理好仪容,徐青慈站在镜子跟前瞧了瞧,确认没什么大问题后,徐青慈抬手将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弯腰拍了拍裙摆,背上她的牛仔挎包,将三百块钱塞进牛仔包的小包里,最后换上那双买了许久却没舍得穿过的尖头方跟小白皮鞋。
收拾好自己,徐青慈深呼一口气,打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周川在院子跟乔南聊天,听到动静,他扭头看过去。
瞧见打扮妥当的徐青慈,周川眼里难得浮出难以言喻的惊艳。
大概是见惯了徐青慈的“不修边幅”,周川难得见这般清丽、漂亮的徐青慈。
他无意识地折下嫩绿的葡萄叶,视线落在徐青慈身上,心里在想:原来徐青慈打扮出来这么漂亮。
徐青慈见周川一直盯着她看,顿感别扭,她拽了拽裙子,满脸忐忑道:“我穿得有问题吗?”
周川回过神,连忙摇头:“没问题。”
徐青慈来不及说话就听周川夸赞:“小徐,你今天穿得挺漂亮~”
乔南也笑着搭腔:“姐,你今天真好看,一点都不输那些城市的姑娘。”
徐青慈暗自松了口气,朝两人羞涩地笑了下。
不知道是不是穿裙子不方便,她感觉她整个人像是被装进了笼子里,一举一动都受辖制。
乔南见徐青慈要出去,自告奋勇地说她留在家里看顾叶琳,顺便去地里把剩下的活儿干了。
徐青慈闻言,抬手揉了揉乔南的脑袋,低声说了句:“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乔南同徐青慈眨眨眼,将他们送到了门口。
徐青慈一路都在忐忑,她坐在副驾驶,目光落在前方,双手却在不停搅动。
周川注意到徐青慈的局促,体贴安抚:“小徐别害怕,今天人是多了点,但是老板会安排好。”
徐青慈啊了声,缓了好几秒才意识到今天这顿饭不光只有她和沈爻年。
徐青慈搓了搓手心,紧张道:“还有谁?”
周川瞧了眼满脸迷茫的徐青慈,疑惑道:“你不知道?”
徐青慈迟缓地摇头:“……不是我请沈爻年吃饭吗?”
周川噗嗤一声笑出来,否认:“不是。今天是老大请周总和几个政府领导吃饭,主要是跟上面打个招呼……”
“你过去——老大自有他的道理。”
周川其实也不太明白沈爻年为什么要让徐青慈去吃这顿饭,所以说到一半他就拐了个弯,把这事儿给糊弄过去了。
徐青慈本来就紧张,如今听到这顿饭不光沈爻年,还多了几个大人物,她更忐忑了。
周川直接将徐青慈送到了吃饭的地方,是一家新开的京菜馆。
外面装潢得古色古香,越往里走越有味道,徐青慈一脚踏进去还以为自己钻进了紫禁城,连带里面的服务员都穿着古代的衣服。
徐青慈被里面的装修镇住,小腿止不住地发软,好不容易走到包间门口,听到里面的动静,徐青慈迟迟不敢敲门。
周川站在徐青慈身后,注意到她的反常,抬手轻轻扣了下包厢门,出声安抚:“别怕,老大在里面呢。”
徐青慈闻言深吸一口气,掐了把手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包厢门推开那刻,屋里的一切全都暴露在眼前。
包厢内摆了一张能容纳十余人的大圆桌,四个角落都摆了一盆修改得规整、葱绿的盆栽,墙上是整面的水墨屏风,博x古架上摆着几个瓷白的花瓶,整体风格偏宋制。
徐青慈将屋内的环境尽收眼底后,又粗略地扫了一圈饭桌上的人。
眼见都是些生面孔,唯一熟悉的那位这会儿正坐在屏风下似笑非笑地瞧着她,徐青慈惊得眉尾一跳。
没等她做出反应,坐在主位上的男人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轻抬下巴招呼她:“愣着做什么,快进来。”
徐青慈舔了舔嘴唇,轻轻嗳了声,不着痕迹地走向沈爻年。
其他人见沈爻年起身招呼,齐刷刷地瞧向凭空出现的徐青慈。
周川在背后慢慢关上包厢门,独自去了旁边的小包厢。
徐青慈刚凑到沈爻年身边,就听他慢条斯理问:“路上堵车了?怎么这么晚才到?”
徐青慈眨眨眼,轻轻点点头。
沈爻年顺势拉开他身侧的空位,示意徐青慈坐下。
刚落座,沈爻年就偏过头同在座的介绍:“徐青慈。”
众人朝徐青慈友好地笑笑,算是打了个招呼,徐青慈见状,也朝众人莞尔一笑。
大家没被这个小插曲惊扰,徐青慈落座没多久,服务员就开始接二连三地上菜。
沈爻年坐在她身边,时不时为她添一筷子,大多时候都在跟旁人聊建冷库的事儿。
徐青慈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在座的几位都是跟新区投建有关的领导和资方。
一顿饭吃到尾声,沈爻年喝了不少酒。
他今日做东,饭桌上全准备了白的,徐青慈眼睁睁看着沈爻年端着玻璃杯一杯杯地往胃里灌。
周敬安跟沈爻年打过好几次交道,算是有点交情。
中途见徐青慈在一旁没人搭理,他主动给徐青慈杯子里倒了一杯,想跟她喝一杯,哪知话还没说口,徐青慈的杯子就被沈爻年抬手捂住。
周敬安抬眼瞧过去,只见沈爻年倾身凑到徐青慈身边,旁若无人地盖住徐青慈的杯子,面不改色道:“她不会喝酒,我替她喝。”
说着,沈爻年端起徐青慈的杯子,抬手同周敬安碰了碰,而后仰头一口喝完杯中的酒。
这一下惹得在场所有人都惊了下,众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一圈,各自脸上都露出一道隐秘的、原来如此的错觉。
徐青慈还来不及反应,沈爻年已经喝干净她杯中的酒。
他喝完将酒杯放回原处,手臂顺势搭在徐青慈的椅背,距离近得徐青慈只需轻轻往后一靠,后脑勺便能触碰到沈爻年的胳膊。
沈爻年的气场太强,他身上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徐青慈的鼻息,徐青慈只觉自己全身都被他包裹住。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她却觉得透不过气。
沈爻年这一出让在场的人都在暗自猜测徐青慈的身份。
虽然没有具体定论,但是大家看向徐青慈的目光中多少带了几分之前没有尊重和重视。
徐青慈敏锐地感知到,周遭的目光中多了几道善意。
徐青慈脑子里猛然钻出一个小学课本里学过的成语——狐假虎威。
这故事中,沈爻年俨然是那只虎,而她则是那只借着老虎发威的狐狸。
眼见饭局到了收尾阶段,沈爻年率先站起身,笑着同在座的人开玩笑:“徐青慈是这行的新人,希望各位前辈多多关照。”
开发区领导立马配合道:“沈总客气了,多亏您响应国家号召来察布尔这边投资,替我们解决了不少问题。”
沈爻年同对方说了几句客套话,抬手搭上徐青慈的肩头,不着痕迹地将她往前推了推,笑眯眯道:“各位领导都知道我是个不着调的,大多时候我人都在口里,很少在察布尔……这不,我找了个代言人替我在察布尔说话——”
这句话摆明是将徐青慈给推了出来,沈爻年今日这顿饭的心思也暴露得彻底。
周敬安今日全程打配合,如今听到沈爻年这句话,略带诧异瞧了眼人,见他信誓旦旦的模样,周敬安扯了下唇角,到底没说什么。
送走几位政府领导,周敬安趁徐青慈拿着沈爻年的黑卡去前台结账的功夫,迈步走到沈爻年身边,给他递了根烟,边抽边问:“这位徐小姐是您今后在察布尔的代言人?”
“你这是打算重点栽培?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沈爻年接过烟咬在嘴里,并没着急点燃。
他余光落在不远处买单的徐青慈身上,神色自若道:“她悟性很高,适合干这活。”
周敬安吸了口烟,顺着沈爻年的视线瞧过去,保持沉默。
徐青慈买完单看到总账单那刻,惊讶得头皮发麻。
这一顿饭花了多少???个十百千……花了九千八?
早知道她就把包厢里没吃完的鱼、海参全打包带走了,怎么会这么贵!!
今日要是她请客,丢脸丢大发了。
徐青慈肉疼得厉害,却在转身那刻,脸上的震惊全都消失殆尽。
她深深吸了口气,捏紧手里的银行卡、账单,抬眼扫了扫旋转玻璃门外等候的身影,默默抬腿走出饭店大厅。
大概是已经见识过今日的奢靡,徐青慈对饭店的装潢已经失去了探索欲。
她慢腾腾地走出玻璃门,抬眼就见沈爻年身姿挺拔地倚靠在车门,面容清淡地抽着烟。
今日天气晴朗,阳光洒在他的肩头,为他镀了层暖金色,将他面部的轮廓线模糊了两分。
徐青慈见到这幕,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压制住心底那些不该有的幻想,迈着小碎步缓缓走向沈爻年。
刚刚包厢光线有些暗,人又多,沈爻年确实没怎么注意徐青慈今日的装扮。
如今一看,只见徐青慈穿着碎花裙、梳着麻花辫,踩着小白皮鞋,俨然一副城里走出来的女知青的模样,沈爻年盯着那副干净、清透的面容瞧了片刻,无声地扯了下嘴角。
徐青慈走近,伸手将银行卡、账单一同递给沈爻年,扭过脑袋问:“他们人呢?”
沈爻年瞥了眼徐青慈细小的手腕,顺势接过她递来的银行卡。
银行卡边缘还残留着徐青慈的体温,指腹触碰的地方,温温热热的。
沈爻年取出西服内侧的钱夹,将那张银行卡塞进包里,不紧不慢问:“陪我去工地转转?”
徐青慈啊了声,意外道:“哪个工地?”
沈爻年:“冷库落成的地方。”
徐青慈挣扎一下,点头:“好啊。”
坐上沈爻年后来常坐的虎头奔,徐青慈仿佛许久没见沈爻年似的,竟然有些不自在。
不知道是不是今日穿了裙子的缘故,她很多举动都显得生涩、尴尬。
考虑到徐青慈今日穿的裙子行动不方便,上车时沈爻年拉开后排的车门没刻意等徐青慈,而是率先钻进车厢,往另一边挪了点距离。
徐青慈本想跟周川坐副驾驶,见沈爻年给她留了位置,徐青慈也没忸怩。
她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拎起碍事的裙摆,弯下腰肢,慢腾腾地钻进后排。
嘭——
后排车门阖上,瞬间将外面的景象隔绝在窗外。
车厢内骤然暗下来,徐青慈坐在靠窗的位置,不时地抚着她的裙摆,想要将压在屁股后的布料扯下来。
沈爻年察觉到她的小动作,视线轻轻落在她搭在膝盖的那只小手上。
凑近看才发现她身上那条碎花裙上印的是小雏菊,小雏菊栩栩如生,仿佛置身花海。
徐青慈骨节匀称、细瘦的手指轻轻压在裙摆,好似压在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上。
沈爻年盯着那只手瞧了会儿,又将视线慢慢往上移动,最后落在徐青慈裸/露在外的锁骨。
她似乎又瘦了点,锁骨不费力地凸显出来,她脖子很细,细得一只手都能握住。
老爷子这两年退休没事干,赋闲在家时养了一只紫薰色的牡丹鹦鹉,沈爻年没事时也会逗逗它。
有次喂完食,鹦鹉突然飞到他肩头,沈爻年嫌它脏,伸手握住它的脖子将它从肩头拎下来,只觉它瘦小得他只需轻轻用力就能夺了它的性命。
如今的徐青慈就像老爷子养的那只鹦鹉,瞧着脆弱不堪。
徐青慈还在琢磨这顿饭局背后的深意,完全没注意到沈爻年在想什么。
她刚刚在饭局中听得云里雾里,一直没弄明白沈爻年为什么要将她带到这样的场所,又为什么要向众人介绍她。
意识到沈爻年可能要做什么,徐青慈眨眨眼,抬头直勾勾地望向身旁的人。
沈爻年察觉到徐青慈不怀好意的视线,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而后警惕地问了句:“有事儿x?”
徐青慈不满地咬唇,幽怨道:“我在你心里成什么人了?这么防着我干嘛。”
“……我就是想问你,今天这顿饭我为什么要来?”
“你说为什么?”
“我不知道。”
沈爻年哦了声,语气有点散漫:“周川没跟你说?”
徐青慈瞄了眼认真开车的周川,摇头。
沈爻年冷哼一声,点透徐青慈心中的弯弯绕绕:“装呢?”
徐青慈:“我真不明白。”
“我昨儿不是跟你说了?”
“说什么?”
“徐青慈,你——”
“知道了知道了,监工是吧!?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