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徐青慈第三次入住白天鹅宾馆。
上一次沈爻年没在广州,她鸠占鹊巢,如今有沈爻年在身侧,徐青慈心底那点惶恐不安好像平复了许多。
只是徐青慈没想到她会在广州,会在这家五星级酒店正面碰上沈爻年真正的未婚妻。
那是个非常有人格魅力、有个性还非常漂亮的女人,徐青慈只看第一眼便知道自己跟她不是一个层级的人。
她身上有一股独特的味道,这股味道是徐青慈从未在别人身上瞧见过的。
钟琪这次是来广州出差的,广交会这么大的一个商业活动,钟琪作为首都卫视的主持人自然会被台里派来前线做这个新闻专访。
这次陪同出差的人里除了钟琪的助理,还有宋亦寒。
宋亦寒新官上任三把火,进台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缩减台里的差旅费,钟琪一直觉得出差不占台里便宜简直是浪费生命。
如今钟琪被宋亦寒轻而易举地扼住了经济命脉,占不了台里的便宜,她又不想委屈自己,只能自费入住广州这家老牌宾馆。
哦,除了她,宋亦寒这个恶心的资本家也自费入住酒店。
也是,他这个从美利坚回来的富家少爷怎么可能住得惯普通酒店。
只是钟琪也没料到这么巧,她竟然能跟沈爻年在宾馆迎面撞上。
虽然钟琪知道沈爻年人在广州参加广交会,也想过过两天找沈爻年做一次人物专访,但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凑巧。
这完全在她预料之外,更让她没想法的是沈爻年身边竟然还有个女人。
沈爻年前段时间向她坦白过,他有喜欢的人,但是钟琪那时候不以为意。
如今真正见到传说中的那个人,钟琪多少有点凌乱。
想到下午她跟宋亦寒反抗,要求提高差旅标准,对方面不改色地拒绝据说,还有意提醒:“你要有钱可以住白天鹅,也许还能碰到几个熟人。”
彼时钟琪不屑一顾,没曾想被宋亦寒那张乌鸦嘴说准了,她竟然真在这家宾馆碰到了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人。
看到沈爻年的第一眼,钟琪还不大敢认,毕竟她从未见过沈爻年如此温柔、宠溺地对一个异性。
若不是刚刚两人迎面走来,她真想躲得远远的。
钟琪其实不想跟沈爻年打这个招呼,奈何宋亦寒不做人,他瞧见沈爻年以及他身边的徐青慈,故作惊讶地打招呼:“沈总,这么巧,竟然能在这碰面。”
“这位姑娘是?”
徐青慈早就认出了宋亦寒,她刚开始并不知道钟琪是沈爻年的未婚妻,所以面对宋亦寒的询问,徐青慈一如既往地热情:“宋先生你不认识我了吗?我们上次在咖啡店碰到过好几次,我还跟你说过话呢~”
“我没想到你跟沈爻年认识……”
四个人杵在宾馆大堂中庭一个叫“故乡水”的位置,周遭是假山、瀑布、鱼池、曲桥,而他们四个人站在亭台,俨然分成了阵营鲜明的两派。
宋亦寒余光瞥了眼还沉浸在震惊与不可思议中的下属,若有所思地停顿两秒,而后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徐小姐,我眼拙,差点没认出来。”
“你跟沈总这是?”
徐青慈刚从车里跟沈爻年聊生意经聊到了酒店,刚没注意分寸,她的手还搭在沈爻年的胳膊上。
闻言,她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往旁边退了半步,故作镇定地回复:“我跟沈爻年……”
话音未落,沈爻年率先出声打断她:“你们怎么在这?”
宋亦寒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爻年,开腔:“来做一个新闻专访。”
说罢,宋亦寒冷不丁地将矛头指向钟琪:“钟琪,你不打个招呼?怎么,不认识你未婚夫了?”
钟琪听到这话,惊慌得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宋亦寒什么情况!?不嫌事大是吧!
徐青慈听到这话,猛然抬起头,一脸震惊、慌乱、心虚、复杂地看着沈爻年。
她以为沈爻年会辩解两句,没曾想沈爻年听到这话只是淡淡地掀了两下眼皮,而被宋亦寒点到名字的钟琪也没吭声。
气氛一度陷入尴尬、冷凝的地步,徐青慈只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一股寒气从脚底一路攀爬到五脏六腑,冻得她牙齿都在打架。
周遭路过的行人似乎看出了四人的不对劲,有意无意地扫向他们,徐青慈察觉到那些异样的眼光,仿佛自己已经被扒光了衣服,被赤/身裸/体地丢在大街上游行示众。
她此刻心如死灰,被x吓得满脸煞白,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死了算了。
宋亦寒见三人都不吭声,故作歉意地开腔:“不好意思,看来是我说错话了。”
沈爻年瞥了眼想把三人所有见不得光的关系全摆明面上的宋亦寒,唇角扯了扯,冷声提醒:“宋亦寒,你过界了。”
钟琪也回过神,她瞪了眼多管闲事的宋亦寒,满脸尴尬地开口:“……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早知道我住别家酒店了。”
“那什么,今天的事儿我就当没看见?”
不等沈爻年回复,钟琪又将注意力转移到徐青慈身上,见徐青慈满脸煞白,整个人仿佛遭受了天大的打击一般,钟琪眼底闪过一丝同情,故作淡定地跟她打招呼:“徐小姐是吧?我叫钟琪,很高兴认识你。改天有空一起喝个咖啡~”
当着宋亦寒的面,钟琪也不好跟徐青慈解释她跟沈爻年除了那纸婚姻,私下没有任何关系。
可这场婚事儿不是她一个人能做主的,她就算跟沈爻年没什么私情,也不能由她去牵头解约。
况且这是沈爻年同这位徐小姐的私事儿,她一个人外人也不好插手。
钟琪发誓,她对徐青慈没有半点不该有的私人情绪,反而觉得徐青慈是个很优秀、很厉害的女人。
她挺好奇,好奇徐青慈是怎么把沈爻年这种人拿捏住的。
徐青慈听到钟琪善意满满的呼唤,已经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颜面见人。
她想给钟琪扯一个笑脸,却发现嘴角僵硬,绷得死死的,压根儿弯不下去。
徐青慈不清楚钟琪为何看到自己未婚夫出轨不生气,也不知道钟琪为什么还能心平气和地跟她打招呼,约她喝咖啡,她只知道,她现在跟一个有婚约的男人搅和在一起。
她,徐青慈,破坏了别人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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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慈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沈爻年的长包房的,又是怎么接过沈爻年递来的那杯温热水。
徐青慈只觉浑身冰冷,她握着那杯热水,不停地往嘴里灌,试图让身体暖和起来,却没有一点作用。
沈爻年察觉到徐青慈的不对劲时,她的心理已经快要承受不住。
喝完那杯热水,徐青慈蹭地一下站起身,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沈爻年。
沈爻年正准备跟徐青慈复盘一下今日的展会成果,瞧见徐青慈眼眶通红,眼神里流露出一股不知名的坚定与落寞,沈爻年见状,脚步一滞,他滚了滚喉结,主动询问:“你想说什么?”
徐青慈的勇气立马被沈爻年的质问打垮,她对上沈爻年那双能看透一切的黑眸,狠狠咬了一口下唇,一字一句地开口:“沈爻年,我们结束情人关系吧。”
沈爻年听到这话,眼底的笑意骤然散开,化作一团冰雾,他掀眼牢牢锁住徐青慈的脸,不答反问:“你说什么?”
徐青慈其实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后路可退了,她深深吸了口气,坚定地重复:“我说我们结束情人关系吧。”
“沈爻年,我不想做任何人的小三,就算是你也不行。”
“我不想跟你继续这么不清不楚地下去了。我知道,我知道在这段关系里你付出了很多,而我得到了很多很多……是我狼心狗肺,是我忘恩负义,是我不自量力……”
说到这,徐青慈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流出来,一路划过脸颊,掉进脖子上,她突然捂住脸,蹲在地上哭出声,“我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了呜呜呜。”
“我不要做小三,我不要呜呜呜。我爸妈知道了会打死我的,我之前一直提防叶琳,怕她做了有钱人的小三呜呜呜,可是做小三的人是我。”
沈爻年看着哭得泣不成声的徐青慈,突然没了脾气,他胸腔里积累的怒火也全都散了个干净。
感情这种东西,没办法谈论公平与否,也没办法说谁对谁错,爱了就是爱了,没有缘由。
沈爻年一直以为徐青慈这样的女人不会太在意他人的眼光,也不会将自己囿于世俗成见里,可是他错了,他错得离谱。
徐青慈当初提出做情人那一刻就是害怕日后他们分开闹得难堪,她从始至终地都不想承认,承认她丈夫死后,她碍于寂寞或者其他,而喜欢上了其他男人。
比起那点微不足道的喜欢,面子和尊严才是她最看中的东西。
要不然,她也不会为了生存,几度奔赴「死亡」的边缘。
将这些利害想清楚,沈爻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走上前伸手扶起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徐青慈。
徐青慈不好意思在沈爻年面前哭,见他一直盯着她看,徐青慈连忙别过脸,不让他看到。
沈爻年的态度却一反常态地强硬起来,他将她拉到卫生间的化妆镜前,打开水龙头将毛巾打湿,掰过她的脸让她看着镜子,一边替她擦掉眼泪,一边凑到她耳边,毫不犹豫地揭穿她心里的想法:“徐青慈,真以为我脾气这么好,什么都能认?”
“谁让你当小三了?这么信不过我?还没了解事情原委就想甩开我?”
镜子里,徐青慈双眼红肿、脸颊布满泪痕,狼狈得厉害。
沈爻年说这些话时语气特别温柔,温柔到让人误会这些狠话并不是他本意。
可徐青慈却听出了一个意思,那就是她没那么容易摆脱他。
也是,哪有人拿了好处就跟没事儿人一样,毫无负担地接受并拒绝对方索要的道理?
沈爻年给她的温柔太多太多,以至于徐青慈忘了,沈爻年这个人本质上就是一个资本家。
他可以把钱丢水里打水漂,但不能被人平白钻了空子。
沈爻年说完这两句并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搬起徐青慈,将她整个人压在盥洗池台面,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一手拿着湿毛巾一点点地擦掉徐青慈脸上的泪痕。
徐青慈被沈爻年的举动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平日温馨到让人暖心的动作,今日竟变得如此恐怖,徐青慈紧张得眼睫毛疯狂颤动,不敢正眼瞧一下如今正处在气头上的沈爻年。
沈爻年却格外从容,除去刚刚的那缕无名火,此刻的他俨然已经恢复平常的样子。
将徐青慈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蛋清洗得干干净净,沈爻年丢下毛巾,抱着她走出洗手间,直奔书房。
换了个适合谈话的环境,徐青慈非但没放松,反而更紧张了。
她的心脏噗通噗通地跳着,好几次快要跳到嗓子眼,她的喉咙很干很干,她的眼睛也疼得厉害。
现在的她浑身都疼,哪儿都难受。
沈爻年今晚还有要事要处理,没时间跟徐青慈瞎折腾。
进了书房,他嘭地一下关上门,脱掉身上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抬腿大步流星地走向徐青慈。
他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见距离九点不到三十分钟,沈爻年沉默片刻,视线落在坐在会议桌陷入迷茫的徐青慈,开口:“我跟钟琪确实有婚约,不过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徐青慈听到这,下意识抬起头,目光呆滞地望向沈爻年。
沈爻年扯了扯嘴角,继续解释:“你就当是桩交易,彼此互利互惠,并不涉及私人感情。”
“钟琪有喜欢的人,那个人不是我。”
“徐青慈,我不会让你做小三,也不会故意玩弄你的感情,懂吗?”
不等徐青慈开口,沈爻年又开口:“我现在还有二十分钟时间给你考虑,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答应你。”
沈爻年说到做到,他真给徐青慈二十分钟时间权衡利弊,没去打扰她的思考。
走出书房,沈爻年先给周川打了个电话,让对方先牵制住那两个有意向的欧美大品牌采购代表,又安排刚出院的方钰去跟主力面料商喝杯咖啡,套取原料价格动向。
剩下的人则留在酒店复盘今日的数据复盘,调整之前商量好的战术布局。
安排妥当,沈爻年长舒一口气,扭头看向那道被关得严严实实的书房门。
沈爻年走出去那刻开始,徐青慈就在思考该不该终止两人的关系。
她承认,如果能一直攀附沈爻年这棵大树,她的生意路一定顺风顺水,没什么大坎坷。
可她不能这么自私自利地倚靠沈爻年一辈子,诚然他现在还没结婚,可以后呢?
就算他跟那个钟小姐的婚约是假的,可其他人会信吗?
想到之前偷听到的那通电话内容,徐青慈的眼角无声无息地流了一滴眼泪。
很快,她擦掉脸上的泪痕,神色坚定地跳下会议桌,脚步轻快地走出书房。
沈爻年听到背后传来的响动x,下意识转身瞧过去,视线触及那双闪烁着光芒的杏眼,沈爻年不由得心头一紧。
不等他有所准备,徐青慈朝他挤出一个灿烂的笑脸,语气坚定、从容道:“沈爻年,我想好了。”
“我要结束我们之间的情人关系。以后再见面,我们只做生意场上的朋友。”
虽然早就猜到是这个结果,可这些话从徐青慈的嘴里冒出来,沈爻年那颗向来稳健的心脏还是止不住地颤了颤。
徐青慈自己都没想到她能轻而易举地说出这些话,见沈爻年站在窗前一言不发,徐青慈攥了攥手心,继续说:“你借给我的那三十五万我会尽快还你。虽然做不成恋人,但是……我们还能做朋友,你说呢?”
“当然,我没有把你踢出局的意思。你依旧是明珠的股东,后期分成……依旧你三我七,但是你出的钱太多,我过意不去,所以想还你部分。”
“广交会结束后,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吧。当然,我指的是感情上。”
听到这话的沈爻年,竟然不受控制地笑了出来。
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徐青慈,最后问一遍:“真的想好了,不后悔?”
徐青慈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差点被沈爻年这一句话整破防,她克制住鼻尖的酸涩,很用力地点头:“想好了。”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早算清楚,对谁都好。”
沈爻年见徐青慈这么坚定,突然觉得他所有的坚持都毫无意义了。
他勾唇笑了下,异常平静地点头:“行,就按你说得做。”
“那三十五万就当我为你孤注一掷的投资,做你事业飞腾赚到的第一桶金,用不着还我。”
“不过我提醒你一点,生意场上没有真朋友。出了这个门,未来如何,我也说不准。”
“如果有朝一日我俩成为敌手,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徐青慈听到这话,脸色陡然难看起来。
知道是一回事儿,可真听到沈爻年说这话,徐青慈还是有点难过。
如果可以,她希望她一辈子都不要跟沈爻年做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