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徐青慈收到了两个好消息。
一是林望秋将那笔两万的转口贸易订单交给了徐青慈,二是方钰加入了明珠这个摇摇欲坠的小公司。
方钰的到来让徐青慈多了几分底气与自信,毕竟方钰在这行扎根多年,又在「明途」做过几年的采购经理,不管是经验还是经历都比她这个新手丰富得多。
方钰第一次走进徐青慈在中大布场租的办公室时,对着徐青慈一顿夸赞:“小青慈,你厉害啊。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能接到好几笔大单。”
“办公室虽然小了点,但是前期就咱俩完全够了。不过我这次来可不是给你打工的,我是想跟你一起做做老板的滋味~”
“当了这么多年打工人,也该我翻身做主了~”
说着,方钰从钱包里取出一张中国银行的信用卡,扭头跟徐青慈商量:“这张卡里有一百万,我够不够资格做你的合伙人?”
徐青慈听到这个数,震惊得合不拢嘴,见方钰没开玩笑,徐青慈缓了片刻,受宠若惊地点头:“当然够资格,这可太够资格了!我现在手头正缺一笔流动资金……”
“我现在就写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到时候去有关部门过个明路……不过我现在手上只有70%的股权,钰钰,你想怎么分?”
方钰沉默片刻,问:“剩下那30%在谁手里?”
徐青慈舔了舔嘴唇,吐出一个名字:“沈爻年。”
方钰难得噎住,她拍了拍大腿,恍然大悟道:“难怪老大放人放得那爽快,原来是走哪儿都逃不出他的手心……”
“「明珠」前前后后都是你在筹备,这样吧,我跟老大一样,分30%的股权,你40%。”
徐青慈也没想太多,随口答应了下来。
股权转让是大事,虽然两人已经口头约定好,徐青慈还是特意找律师拟定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从职责分工、决策机制、利润分配等方面严格约定条款。
拟好协议,方钰特意提醒徐青慈:“记得跟老大通个气,这事儿得他点头了才作数。”
徐青慈没想到这茬,听到这话,神情微滞。
她沉默许久,表示会亲自联系他,并将这份协议传给沈爻年。
自打广交会分开那天起,徐青慈已经将近三个月没跟沈爻年联系过。
徐青慈虽然没想过跟沈爻年老死不相往来,却没想过两人日后还有任何交集。
她第一次觉得当时不该接受沈爻年那笔巨款,以至于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徐青慈想让方钰代打这个电话,对方却疯狂摇头,表示这是他俩之间的事儿,她参与进来不算话。
没办法,徐青慈只好自己拨打了这通电话。
沈爻年常设的电话铃声响起时,徐青慈感觉自己心头一紧,她也不自觉地口干舌燥,紧张起来。
铃声响了许多都无人接听,徐青慈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被对方拉黑时,电话那端突然响起一道温润、沉稳的嗓音:“喂,您好。”
徐青慈是用公司的座机电话打的电话,沈爻年没第一时间认出她也情有可原。
听到那道熟悉的嗓音,徐青慈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徐青慈犹豫的间隙,电话那端再次响起沈爻年的追问:“您有事儿吗?”
这次徐青慈听清了沈爻年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他嗓音比平常低一些、哑一些,有点鼻音,有点感冒的症状。
徐青慈握住听筒,手指无意识地缠绕了几圈电话线,鼓足勇气开口:“是我,徐青慈。”
沈爻年闻言一愣,他略带诧异地看了眼归属地来自广州的电话号码,故作平静道:“换号了?”
徐青慈见沈爻年没有任何生气的征兆,她抿了抿嘴唇,克制住鼻尖的酸涩,低声道:“没有,这是我公司的座机号码。”
沈爻年十分钟后有个会议,他看了眼腕表,没跟徐青慈寒暄有的没的,径直问:“有事吗?”
徐青慈听到这话却以为沈爻年是不想她继续骚扰,她轻轻吸了吸鼻子,犹豫着开口:“……我打算把我手里的股权分30%给钰钰,股权转让这事儿需要你点头同意了才合规,你能在同意书上签字吗?”
“要是可以,我把同意书传真给你。”
沈爻年知道有一天的到来,但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沉默片刻,出声:“你把股权转让同意事项书面传我看看,三十天内我给你答复。”
徐青慈听到三十天这个期限还觉得有点长,不过沈爻年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还有事吗?”
“没了……”
不等沈爻年开口,徐青慈迫不及待问:“你感冒了吗?”
沈爻年扯了下唇角,回她:“这两天有点着凉。”
徐青慈扯了扯电话线,干巴巴地说了句:“你注意身体。”
沈爻年看了眼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声线一如既往的平和:“要没事就挂了?我马上有个会要开。”
徐青慈张了张嘴,最后吐出一个好字。
电话挂断,徐青慈浑身无力地瘫坐在椅子里,整个人像是打了一场仗似的,累得够呛。
方钰目睹全程,忍不住问了句:“你跟老大真没可能了?”
“这几个月我去找他汇报工作,看他忙得团团转,压根儿没有休息的时间,好几次困得直接睡办公室了……”
“他那位未婚妻我见到过,长得确实漂亮,也有肆意的资本,可你也不赖啊,你现在可是自主创业的大老板~”
“我听人说老大跟那个钟小姐私下压根儿没什么感情……他们这样的身份逢场作戏正常的,你怕什么?”
「大老板」这几个字真是抬举徐青慈了,她自己几斤几两重还是分得清的。
况且她跟沈爻年分开,也不仅仅是因为钟琪,还因为她自己骨子里那点自尊心作祟。
说到底,她不希望自己想蚂蟥一样,疯狂趴在沈爻年身上吸他的血,最后将自己喂得饱饱的,还说是自己的功劳。
她想靠自己拼出一片天地,x就算难点、累点,也无妨,至少在沈爻年面前她更有底气点。
方钰听懂徐青慈的想法,也不再劝她。
她相信,真心相爱的两个人无论怎样都是走不散的。
现在的分离何尝不是为了日后的重聚?
不到一周,沈爻年就将徐青慈传真过去的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同意书签字传了过来,附带的还有一页沈爻年手写的注意事项。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做生意不是交朋友,别只顾情意不顾分寸。」
徐青慈一字一句看完,而后将这张纸撕碎,扔进了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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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权转让成功后,徐青慈同方钰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中。
目前最要紧的是香港那笔两万件的大订单,徐青慈跟方钰开了个简单的讨论会。
两人分开行动,徐青慈负责协调客户关系、核对商业条款和最终决策,方钰负责质量把控,所有与生产、采购、质量等相关的活儿都由她来管。
不过现在公司就她俩,方钰忙不过来时,徐青慈又负责打下手。
这天,方钰亲自带着徐青慈去找原材料采购的源头商谈价格。
方钰深谙棉纱、化纤等市场,她直接找上供应商们,重新谈价格。
这是徐青慈第一次跟方钰并肩工作,她第一次见识到方钰的超强工作能力,在谈判桌上她一个人大杀四方,弄得供应商们哑口无言,最后以最低成本价拿到了一手原材料。
方钰太自信、从容了,自信到让人觉得她就该这样干脆利落、专业严谨。
期间,徐青慈还同方钰重新审核了一遍合同细节。
林望秋也打电话询问过进度,得知徐青慈公司来了个帮手,对方还是「明途」公司的资深采购经理,林望秋表示这样他放心许多。
一定程度上,林望秋算是徐青慈在这条路上的行业引路人,他不仅给她带来了具体的采购需求,给她带来了第一次转行的外贸大订单,还带她快去地了解了一遍外贸订单的完整流程,并明确告知她国际市场对针织品的质量要求、环保标准等。
接下来两个月,徐青慈同方钰一头扎进工厂,从核算面料成本到挑选辅料中的纽扣、领标、洗标再到选定合作工厂,与工厂谈价、确定交付日期、付款方式以及确认样品……
这一套流程下来基本都是方钰主导,徐青慈主要负责核对,最后将样品寄给林望秋,等待他书面确认。
大货生产期间,林望秋从香港赶到工厂实地考察,徐青慈负责接待林望秋。
方钰这段时间几乎天天都跑工厂,徐青慈这天要去接待林望秋,问方钰要不要一起,方钰皱眉拒绝:“……我最不喜欢应酬这套了,我还是继续跑工厂吧,你来招呼这甲方大爷。”
徐青慈笑笑,应下了差事。
这几个月徐青慈也没闲着,她去考了个驾照,虽然车技不怎么样,但是好歹敢上路了。
徐青慈开着前几天刚买的二手桑塔纳,亲自去车站接林望秋。
上次见他还是初夏,如今已经盛夏,马上入秋。
徐青慈为此特意给林望秋准备了一束鲜花,以表欢迎。
徐青慈停车技术不好,在停车场停了老半天才将车强行塞进停车位。
她捧着鲜花去车站门口等待林望秋时,没曾想在车站旁的小卖部门口碰到了钟琪。
钟琪本来想从香港直飞北京,没曾想买不到机票,只能转到广州,从广州飞北京。
从车站出来,钟琪瞧见抱着鲜花等在车站门口的徐青慈,惊讶得说不出话。
她将行李箱丢在一旁,伸手接过小卖部找的零食,拧开刚买的矿泉水喝了口,抬眸打招呼:“徐小姐,好久不见~”
徐青慈尴尬地笑笑,干巴巴地回答:“好久不见。”
“钟小姐怎么在这儿?”
“哦……我去美国出了个小差,本来想从香港转机回北京,谁知道下午台里有个会,机票没买着,我只能广州转机回北京。”
钟琪抱怨一通,终于想起问徐青慈:“徐小姐怎么在这儿?”
徐青慈朝通道口瞧了眼,抱着怀里的花解释:“我来接个人。”
两人正说着,钟琪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当着徐青慈接通了电话,下一秒,钟琪拎起皮箱,着急忙慌道:“先聊到这儿哈,我同事催我了~”
“徐小姐,下次有机会再见。”
徐青慈挥挥手,礼貌告别:“再见。”
钟琪刚找到同事的车,还没来得及上车就见徐青慈抱着那束鲜花笑意盈盈地错开她走向身后那位刚从检票口走出来的年轻男人。
钟琪见状多看了两眼,见男人伸手接过徐青慈送的花,而后有说有笑地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钟琪钻进同事的车,心里忍不住腹诽:“徐小姐这是有新欢了?”
去机场的路上,钟琪哼着歌,掏出手机,翻出沈爻年的电话号码,心情愉悦地编辑了一条短信,给对方发过去:
「沈爻年,我刚在车站看到徐小姐了~你猜我还看到了什么?哈哈哈我看到她跟一个年轻英俊的帅哥走到了一起,还给人准备了一束鲜花哦~」
发送成功后,钟琪不忘再插一刀:「徐小姐是不是有新欢了啊?沈爻年,那男的看着好像比你年轻几岁~」
不怪钟琪这么想,刚她匆匆一瞥,林望秋今日的穿搭确实休闲,显年轻。
格纹衬衫搭阔腿牛仔裤是香港目前最时髦、流行的穿搭,而林望秋今日正是这样的打扮。
收到这条消息的沈爻年盯着钟琪发来的内容看了许久,最后黑着脸,删除了那条短信。
徐青慈有新欢了?还比他年轻?
他怎么不相信。
唬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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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慈完全不知道钟琪将她接待林望秋的事儿添油加醋地说给了沈爻年听。
她之所以准备鲜花也是觉得送别的礼物不大好,还不如送束花,既省钱又落落大方。
林望秋走出车站瞧见徐青慈抱着鲜花凑上来时也忍不住吓一跳,他虽然很支持女士给男士送花,但是这种让人误会的情况下,他还是觉得算了。
不过徐青慈好心准备,他也不好意思拒绝。
伸手接过徐青慈递来的百合花束,林望秋低头闻了下花香,客气地说了句谢谢。
徐青慈表示不谢。
林望秋扫了眼徐青慈,问:“直接去工厂?”
徐青慈点头,从挎包里掏出车钥匙,自信满满道:“对,我现在带你去工厂视察~”
“我刚买了辆二手车,你不介意吧?”
林望秋皱眉,有些不解:“我介意什么?”
等林望秋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徐青慈停车的位置挺好出去的,结果她硬是在原地折腾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出停车场。
上了马路,徐青慈几次走错道,有两次还差点跟后头的车撞上,林望秋见状,吓得后背冷汗连连。
他坐在副驾驶,牢牢握住安全带,深深吸了口气,难得毒舌道:“你的驾照真的是你自己考的,不是买的?”
徐青慈也没想到自己今天这么倒霉,她紧张地注意四周的路况,手上紧紧握着方向盘,中途还不忘安慰林望秋:“林经理你放心,我肯定将你安全送达目的地……”
“我这是第一次开车来这边,路况不太熟悉。”
“实话说,我拿驾照不到半个月呢。”
徐青慈每说一句,林望秋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为了不影响徐青慈开车,后半段路林望秋一个字都不敢说。
本来只要一个小时的路程,徐青慈硬生生地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好不容易抵达目的地,汽车熄火那刻,林望秋终于敢松口气。
他扭头看了眼自己也吓得满头大汗的徐青慈,终究没开口指责她车技垃圾。
徐青慈缓了几分钟后,慢慢松开安全带,扭头同林望秋笑着开玩笑:“谢天谢地,终于把你安全送到了~”
林望秋:“……”
他差点吓死了好吗。
方钰一直在工厂检验,得知客户今天要来工厂视察,方钰跟厂里负责人说了一声,自己出去接人。
见两人踉踉跄跄地从车里钻出来,方钰视线在两人身上徘徊一圈,神色疑惑道:“你俩怎么脸色不大好看?怎么了?”
不等徐青慈开口,方钰径直走到林望秋面前,同对方打招呼:“是香港宏达贸易公司的林望秋林经理吗?久仰大名,您好,我是明珠服装有限公司的方钰。”
方钰给人的第一感觉就很专业、靠谱,林望秋缓了口气,主动伸手同方钰握手,寒暄:“方小姐,您好。”
方钰看了眼时间,同徐青慈对了个眼色,x轻车熟路地安排:“要不我们先去厂里看看情况?看完再一起吃个饭细聊。”
“目前工厂已经投入批量生产,我刚检查完面料、辅料的细节……”
说着,方钰领着林望秋往工厂里走。
这家工厂是方钰重新找的厂子,之前她在明途跟这家工厂的厂长有过接触,厂子规模比徐青慈之前合作的小厂大很多,也规范很多。
本来排单到一个月后了,方钰凭着自己的人脉让对方将排单提前了一个月。
厂子里环境卫生做得很好,工人们也井井有条地忙碌着自己的活儿。
设备也是当前最新的设备,还有基础的消防设备以及消防通道,安全方面也没什么问题。
林望秋在厂里转了一圈,心里默数了一下厂里的生厂设备,大概预估了一下交货日期是否能准时完成。
方钰是个很靠谱、专业的合伙人,有她的加入,徐青慈确实轻松许多。
林望秋对「明珠」的信任也多了几分。
三人在工厂转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徐青慈提议先去吃饭,她已经提前打电话定好了餐厅。
见徐青慈还准备开车,林望秋蹙了蹙眉,忍不住问了一嘴:“你们公司就你会开车?”
方钰是个人精,听到这话立马找徐青慈要了车钥匙,说她坐车晕车,开车会好点。
徐青慈也听出林望秋这是不放心她的开车技术,拐着弯地让换司机呢。
她吐了口气,忍耐道:“我车技确实有点糟糕,连累林经理了~”
被阴阳怪气的林望秋:“……”
考虑到林望秋的祖籍是四川,她今天特意订了一家川菜馆,还找老板要了一间小包房,方便谈事儿。
三人到餐厅时,菜刚刚上桌,还是热乎的。
徐青慈照顾着林望秋的口味,辣的不辣的都点了。
方钰最烦应酬,也不喜欢酒桌文化,所以饭桌上招呼林望秋的事儿自然成了徐青慈的任务。
徐青慈想着林望秋会喝酒,还点了一瓶红皮铁盖茅台,这一瓶酒四百块,可心疼死她了。
林望秋平时会小酌,但是没有烂醉的经验。
饭桌上徐青慈端着酒杯时不时地敬一下林望秋,整得他像是参加了老一辈的应酬似的,弄得他下不来台。
徐青慈第八次起身朝林望秋敬酒时,林望秋连忙出声制止:“行了行了,都是熟人,别这么客气。”
“我今天过来就是走个过场,只要货没问题,其他都是小事儿。”
徐青慈见状,这才歇口气。
她酒量也不怎么样,要是再喝两杯,她估计得让方钰抬回去了。
方钰对这位香港来的林经理还挺好奇,公事儿谈完,她特意问了两个私人问题:“林生跟我们徐老板之前是旧相识?”
林望秋余光落在因为喝了酒,面中浮出两团红晕的徐青慈,简短道:“谈不上旧相识,徐小姐跟我表妹是朋友。”
方钰恍然大悟地哦了声,故意问:“林经理目前单身?”
林望秋顿了下,想起表妹在电话里不止一次撮合他同徐青慈的事儿,神色不自然道:“目前是单身。”
方钰朝徐青慈的方向瞟了一眼,见她这会儿已经醉得双眼迷糊,方钰眨眨眼,冷不丁地来一句:“林经理年纪轻轻又长得一表人才,想必在香港很受女孩子喜欢~”
“其实我们徐老板也是单身~”
这话都明示到这个份儿了,林望秋也不好再接茬。
他盯着徐青慈瞧了片刻,无声地摇了摇头。
这顿饭吃到尾声,林望秋从兜里掏出两张邀请函递给徐青慈,交代:“下个月香港有个服装展会,有空可以去瞧瞧。”
徐青慈头晕得厉害,她伸手接过邀请函,本想给林望秋道个谢,哪知弄巧成拙,直接给他鞠了个躬,人还差点栽地上了。
这举动弄得方钰和林望秋哭笑不得。
林望秋先一步扶住要跌倒的徐青慈,手握住她的胳膊,神情认真地提醒:“酒量不好下次就别再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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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50万字啦,应该是我最长的一个故事,应该是圣诞节当天正文完结,这章有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