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跟我比呢?你更信任谁?”

烛光暧昧的西餐厅,徐青慈透着斑驳的光影将目光落在沈爻年那张不显山水、轮廓立体的英俊面孔,她差点没反应过来,这话竟然是沈爻年从嘴里问出来的。

她一时间分不清沈爻年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吃味了。

只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没在她心中成型,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便打断了两人温馨却又透着尴尬的谈话。

沈爻年捞起桌上的手机,瞥见来电人是谁后,朝徐青慈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表情,而后推开椅子站起身走到一个方便谈话的地方打电话。

徐青慈对面的椅子空了之后,她盯着那张空荡荡的椅子,胸腔里猛然冒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

不等她将这股难以言状的情绪想透,徐青慈突然发现站在窗边打电话的那个人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一句竟然提高了音量:“我马上回京。”

沈爻年的声音里夹杂着一缕不易察觉的震惊、茫然,仿佛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令他自己都手足无措。

这还是第一次,徐青慈从沈爻年脸上看到了「慌乱」二字。

徐青慈察觉到男人的急切,下意识站起身,想要问问怎么了。

不等她出声,沈爻年已经先一步出声:“家里出了点事,我得回北京一趟。现在送你回酒店还是?”

看到徐青慈也跟着不安、忐忑起来,沈爻年脸上骤然浮出一缕肉眼可见的歉意,他不避嫌地拍了拍徐青慈的肩头,低声安抚:“跟你没关系,不用怕。”

“没吃饱吧?等送你回酒店,我叫客房服务给你送点吃的。”

沈爻年又恢复了平日的稳重、成熟,仿佛刚刚接电话时一闪而过的慌乱是假的,可是她还是感觉沈爻年遇到了什么大事儿。

徐青慈抿了抿嘴唇,好一会儿才问:“你们家出什么事了?”

沈爻年沉默两秒,转移话题:“我先送你回去?”

徐青慈见他不肯说,也没再追问。

这顿饭只吃到一半,本来说好了徐青慈请客,离开时沈爻年却自作主张地结清了账。

徐青慈还来不及控诉,沈爻年便苦笑着解释:“这顿饭吃得没头没尾的,是我的错,哪儿还好意思让你请客。”

从西餐厅出来,沈爻年嘴上说不急不忙,却在路边随手打了辆红色的士,等徐青慈上车后,他弯腰跟上车,对着司机说了酒店地址,并嘱咐:“师傅,麻烦快点。”

西餐厅到酒店也就十来分钟的路程,谈不上远,此刻的沈爻年却肉眼可见地着急起来。

路上,他电话不断,光这十分钟就打了三四个电话,最后一通是打给周川的,沈爻年安排周川去订最早一班飞北京的航班,要是今晚没票,先转去广州或者深圳。

徐青慈光听沈爻年安排都觉得他们家肯定有大事发生,不然他为什么这么着急?

不过沈爻年不愿意跟她透露,徐青慈也只能假装表示不知情。

将徐青慈安然无恙地送回酒店,沈爻年甚至没跟着上楼,只在酒店大堂同她做了简短地告别。

周川提前收拾好了行李,只等沈爻年一到酒店就能走人。

离开前,沈爻年深深地望了两眼徐青慈,只简短地说了句:“我走了。”

徐青慈欲言又止,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她只好点了点头,挥手告别:“再见。”

沈爻年听到这话,步伐停了半拍,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徐青慈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沈爻年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默默祈祷:「沈爻年,希望你平安无事。」

半个月后,某台新闻、报纸共同报导了一条新闻讣告,新闻标题写着:「1998年9月1日上午3时26分,无/产/阶/级/革/命/家沈文元同志于北京家中逝世。」

徐青慈看到这条新闻时,刚开始并没有什么感觉。

直到她在报纸上看到一张众人悼念逝者的照片,她在那张照片上看到沈爻年和钟琪身穿黑色衣服,对着老人遗像并肩鞠躬的身影,徐青慈才意识到这位刚刚去世的老人跟沈爻年是一个姓。

她陡然明白沈爻年当时为什么走得那么匆忙、着急。

也通过这条新闻,隐隐约约地明白了方钰之前谈及沈爻年家世时那些含糊不清的言语代表着什么。

她想过沈爻年出身富裕之家,却没想到他的出身这么厉害。

徐青慈将这份新闻联通她跟沈爻年之前的种种全都封存在了保险箱中,再也不去查看。

1998年对徐青慈来说,无疑是痛苦与欢乐并存的一年。

这一年她跟沈爻年彻底分开,年初又创立了「明珠」,事业上增增日上,感情上却一落千丈。

她从不后悔当日的选择,却在看到那条新闻时,心中陡然冒出沈爻年发条短信或者打个电话安慰的念头,可念头一转,她又发现自己毫无立场。

最终只能作罢。

沈爻年也没想到自北京打来的那通电话竟然会让他俩日后的路径再无重合之日。

那通电话是沈爻年的父亲打的,沈父在沈爻年的印象里一直是严厉、寡言的,平时父子俩聚少离多,很少有坐下来x一起闲谈家事儿的机会。

所以当日沈爻年看清来电人是谁后,心中骤然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没给他反应的机会,父亲在电话里冷静宣告:“老爷子现在人在重症监护室,医生直言怕是挨不过今年冬天,你赶紧回京。”

沈爻年挂了电话,顾不上跟徐青慈过多解释,只想快点赶回北京见老爷子最后一面。

一旦老爷子出事儿,北京必定一团乱,他得在老爷子走之前,把局势给稳定下来。

很多事儿沈父不便出面,沈爻年大哥也一时半会赶不回京,家里的事儿只能由他出面解决。

沈爻年当晚赶回北京已经是凌晨,他家都没来得及回,直奔医院。

等在重症监护室门口见到沈父,对方朝他摇摇头,让他早做准备。

医院抢救了半个月,还是没能让老爷子清醒过来。

眼见老爷子快不行了,老太太大刀阔斧地安排:“赶紧办出院,我要带他回家。他这辈子前半生戎马征途,受了不少苦,临了也该家里落气……”

虽然早有准备,可沈爻年还是没料到,老爷子出院当晚就没了气。

接下来,沈爻年开始处理老爷子后事,安排丧葬礼仪,发布讣告,接待来往宾客……处理人情往来。

等葬礼结束,沈爻年已经累得睁不开眼。

热闹过后,一切变得寂静、落寞,其中最难受的当属老太太。

沈爻年打小是在老太太老爷子跟前长大的,见老太太大半个月没怎么合过眼,沈爻年没忙着回公司上班,而是在四合院陪老太太待了一周。

令他好笑的是,老爷子头七还没过,一大家人就闹着要重新分家产。

沈爻年作为沈家新一代的继承人,面对一众长辈的压迫,他快速理清遗产,在老太太的应允下快准狠地划分了家产。

老爷子一走,沈家这个大家族团结的内核便散了个干净,老太太心道人走茶凉,却也没阻止沈爻年出面分清家产。

等所有事儿都尘埃落地,春节也将至。

新年的到来虽然让沈家多了几分喜庆,却也没能冲刷走老太太心里的孤独、落寞。

谁都没想到老爷子会走得这么突然,钟家前来吊唁时也曾有意无意地暗示了两家的婚事迟则生变,沈爻年以「亲人逝世,须守孝三年」为借口婉拒了钟家人的催婚。

钟琪也没想到沈家老爷子去世得这么突然,她听到小道消息时还以为是误传。

虽然他俩私下并无感情,可钟琪明面上到底是沈爻年的未婚妻,沈老爷下葬当天,钟琪还是以沈爻年未婚妻的身份参加了葬礼。

葬礼结束没多久,钟琪还特意去安慰了一番沈爻年,哪知道对方并不领情。

“沈爻年,虽然这话放现在说有点过分,但是……这三年时间还是挺长的,变故也多~”

沈爻年彼时刚处理完沈家人分家产的事儿,人已经被折腾得筋疲力尽,听到钟琪的提醒,沈爻年已经没有心力却应付她。

见钟琪拐着弯地提醒他退婚的事,沈爻年揉了揉眉心,没好气地问她:“你有新目标了?”

钟琪没想到沈爻年眼神这么尖锐,她撇撇嘴,否认:“……那肯定没有。”

沈爻年看透不说透,只道:“一年时间,给我一年时间,我亲自出面向钟家解除婚约。”

不等钟琪开口,沈爻年又说:“放心,不会牵连到你。”

钟琪闻言,感动不到半秒就提出异议:“沈爻年,你把我钟琪当什么人了?我也没这么自私自利好吧~”

“既然当初是我主动上门找你谈合作,解除婚约的事儿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咱俩一人担一半的责任,我不会让你吃亏。”

沈爻年抬眼瞧了瞧钟琪,没跟她争辩。

1999年的最后一个冬天,沈钟两家解除婚约,互不相欠。

沈爻年和钟琪各自也都恢复了自由身。

时间转瞬即逝,转眼就到了2000年,这一年被后人称作「千禧年」,世界进入新世纪。

这一年是世纪更迭的交点,也是经济腾飞、科技爆发式发展的时代。

徐青慈的办公室也从中大布场的狭小铺面搬到了广州地标性建筑中信广场附近的高级写字楼。

这两年,在她和方钰的共同努力下,她们从做转口贸易到真正面向国际,成为国际外贸领域的同路人。

如果说1998年对徐青慈,对「明珠」来说是咬牙坚持的寒冬,那么2000年于她们则是扑面而来的春天。

这两年徐青慈踩住了每一个时代风口,徐青慈不仅将公司办公室搬到了中信广场,还积累了稳定的工厂资源、客户资源,产品线也扩大了好几条,从简单的Polo针织衫、针织外套到毛纺大衣、皮夹克外套。

公司规模也从两个人扩大到了拥有业务员、跟单员、质检员的十人团队,团队核心竞争力也提高了好几个level。

最重要的是徐青慈的英文水平已经达到能跟外国客户流畅沟通的程度,为此她还专门备考了雅思考试,并顺利拿到了雅思7.5分的证书。

证书拿到那刻,方钰特意举起相机为她拍下了徐青慈春风得意的瞬间,并祝福她未来熠熠生辉,「明珠」也越来越好。

这两年徐青慈俨然脱胎换骨,摇身一变成了年轻优秀、漂亮又有实力的外贸女老板。

方钰目睹了徐青慈的成长,惊叹之余又生出几分心疼。

只有她清楚,这两年徐青慈是怎么过的。

她私下没日没夜地练习英文,不吃不喝地跑工厂、找客户、签订单,期间好几次累得住进医院。

为了拿下一个订单,徐青慈孤身赴宴,喝白酒喝到胃出血住院也不曾说过一个累字。

唯一一次向方钰展示她的脆弱还是因为女儿徐嘉嘉生病发高烧住院,彼时徐青慈得在广州跟一笔订单而愧疚哭泣。

因为工作太忙,没办法抽身照顾家人,徐青慈只能给家里人一次次寄钱。

有次徐青慈给家里人打电话,女儿在电话里问徐母是谁,徐母说是妈妈,徐嘉嘉跟徐母矢口否认:“外婆骗人,妈妈忙着呢,才没空管我。”

“我同学们都说我没爸没妈,是个孤儿。”

就是这么一句话让徐青慈自责了一夜,抱着方钰哭了快两个小时,方钰劝她买票回家看看孩子,没曾想徐青慈哭完第二天起来又恢复了女强人的坚强,继续去工厂盯单。

这年夏天,徐青慈接到了一笔东欧订单,客户查看完样品,询问她能不能提供一些「时尚化」的皮夹克或者皮裙样品,徐青慈敏锐地察觉到商机,想都没想地答应客户,她能够提供样品,客户想要多少她就能出多少。

跟客户聊完具体需求,徐青慈转头就给远在察布尔的陈文山打电话,询问他有没有意向合作。

彼时国内皮夹克消费疲软,市场已经饱和,皮衣也从「奢侈品」变成人人消费得起的「基础款」,全民消费陷入低迷状态。

再加上皮夹克产品雷同、竞争激烈,很多做皮夹克生意的老板都在想着转行做别的。

徐青慈这通电话反倒解救了陈文山的困境,收到徐青慈的合作邀约,陈文山想都没想地答应下来。

陈文山有进货渠道,这次合作他很感激徐青慈,进货时徐青慈也跟着去了货源地,徐青慈这才知道陈文山之前在浙江海宁进的皮料。

因为有进货经验,徐青慈和陈文山找到专卖优质羊皮的批发店,批发了一批皮料,徐青慈又拖方钰找到一家有丰富经验的皮料加工厂,按照欧美时下最流行的款式做了一批皮裙样品,及时将样品寄给客户,客户收到样品当即爽快地下了一笔订单。

就这样,徐青慈公司又开了一条皮夹克的生产线。

皮夹克的生意陈文山跟她合伙,两人三七分利。

方钰作为「明珠」的另一股东,并不反对与徐青慈的做法。

陈文山大老远来广州一趟,徐青慈特别用心地招待了他。

饭桌上,两人聊了聊这两年的变化,得知徐青慈现在的生意越做越大,陈文山对徐青慈的佩服之情溢于言表。

徐青慈已经许久没有回过察布尔,想到依旧待在察布尔的关武和乔南,徐青慈多问了一嘴:“南南和关武怎么样?”

陈文山闻言放下筷子,满脸笑意道:“皮夹克生意不好后,关武买了一辆货车,现在天南海北地跑长途,乔家妹妹也跟着关武一起奔波。”

“虽然辛苦,但是挣不少钱。”

徐青慈听到这话,欣慰地笑了。

她本来想让乔x南和关武来广州闯一闯,如今听到他们都有了归属,徐青慈也不好再提。

陈文山只在广州待了三天就回了察布尔,临走前徐青慈询问对方愿不愿意来广州,陈文山没给徐青慈答案,只说回去跟妻子商量一下。

徐青慈闻言,也不好再劝。

这两年徐青慈天天开着她那辆二手桑塔纳到处跑,车技早已娴熟。

她特意抽了半天时间,亲自开车送陈文山去机场。

这两年广州变化很大,世界进入新纪元,广州也向前迈了很大一步,

徐青慈将陈文山送到航站楼门口,并没听他的话转身就走,而是取下车钥匙,一路护送陈文山到登机口。

等陈文山过了安检,徐青慈才转身准备离开,还没等她走出多远,徐青慈就听见广播里响起一道广播,提醒北京飞往广州的航班已经准时到达。

徐青慈听到“北京”二字,不受控制地停住了脚步。

等广播念完,徐青慈鬼使神差地走向国内到达出口通道,直勾勾地盯着不停往里出来的乘客。

这两年徐青慈每次来机场都会关注一下有无北京的航班,再瞧瞧那些旅客里有没有沈爻年。

可惜,她没有一次在机场碰到沈爻年。

本以为这次的期望也会落空,徐青慈没想到,她真在出口等到了沈爻年。

只不过她藏在喧闹的人群中,沈爻年并没看到她。

徐青慈刚开始还不敢相信,等人走近,从她眼前擦肩而过,徐青慈才敢确认,那人真是沈爻年。

两年不见,沈爻年仿佛没什么变化,唯一不同的大概是他身上的气质比从前更加冷冽。

见沈爻年并没看到她,徐青慈神情遗憾地走出航站楼,准备开车离开机场。

还没等她启动引擎,副驾驶的车窗突然被人敲了两下,徐青慈下意识扭头,抬眼对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徐青慈震惊得骤然瞪大眼。

副驾驶的车窗缓缓落下,男人在车外面不改色地向她打招呼:“徐青慈,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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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暗戳戳地出现~[狗头][狗头][狗头]某人快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