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妥哪里肯让宋姝就这么走了, 他今日花这么多钱,可不是为了单纯请她吃个饭的。
但他也知道,今日被打断这么多次, 姜茹和她所谓的表哥必然是要故意搅和的,他或许还得再等,等这讨厌的人不在,再单独和宋姝相处。
他和裴骛对视一眼, 笑容漫开:“既然宰相大人催了,那我便不留宋小娘子了, 小娘子慢走。”
闻言, 宋姝礼貌告别, 忙不迭跟姜茹走了。
姜茹拉着她的手悄声说着小话, 两人全然没有注意到另外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裴骛和屋内的赵妥对视片刻,他很难得地像是轻蔑地勾了一下唇角,往日里无论遇上什么人他都不会是这样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自然知道此人是南国皇子, 也是得知他和姜茹宋姝一同进了酒楼,这才连忙赶过来,一过来就听到他此等疯言疯语, 实在是蠢。
毕竟南国皇子的想法太过离奇, 他最初根本没当真, 谁知他这主意竟打到宋姝身上了。
裴骛方才轻蔑的表情只存在了一瞬, 就很快消失不见, 他朝赵妥点头示意, 转身跟上了姜茹。
宋平章也知道消息了,他气得要自己过来,还是裴骛拦住的, 宋平章露面不合适,万一赵妥自信过头,以为自己得了“老丈人”青睐呢。
要不说这赵妥拎不清,大夏官员变动是常有的事,今日宋平章是丞相,明日可不一定是,退一万步来说,倘若他真娶了某位官员的千金,哪日官员直接被贬或是抄家,他到时又该如何自处。
毕竟不是皇室的人,想换就换了,哪有和皇室联姻来得安稳,当然以赵妥如今的地位,是根本配不上的。
所以所有人都觉得他蠢,蠢过了头。
姜茹都在想他是不是脑子有病,不然怎么会想到这么一个歹毒的想法呢?
姜茹拉紧了宋姝,说:“南国使臣最多待一月,或者半月,这段时间你还是少出门,就算要出也记得叫上我,我也好给你个照应。”
想了想,姜茹又道:“最好能不出就不出吧,他脑子真的不正常,万一做出什么违背道德的事情呢?还是尽量躲着点吧,我会经常来找你的,不会无聊。”
宋姝点头应了,赵妥太疯,确实要躲着点。
两人把宋姝送回宋府,这才转道回家。
路上,裴骛一言不发,姜茹忍不住捣了他两下:“哎,你知道那男的是谁吗?南国四皇子,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她的话没说完,裴骛步子猛然停下,他语气不大好:“我还想问问,你今日是何处出了问题,才会和他一起去吃饭。”
姜茹被他说得一愣,懵了:“我这不是没办法,他一直逼宋姝去,实在拒绝不成,我只能将错就错啊。”
裴骛看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错了,深吸一口气:“你连他什么脾性都不清楚,竟就敢过去,万一他不是好人,你跟着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姜茹觉得他太夸张:“他如今在大夏,怎么可能做糊涂事。”
裴骛却说:“他现在做的不就是糊涂事?”
是倒是,但姜茹觉得没有到那个地步,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去了酒楼,这赵妥能做什么?
姜茹还未开口,裴骛又继续道:“你也说了他傻,那万一他当真动手了呢?”
这话似乎有些道理,但姜茹又觉得不太对,她嘟囔道:“我这不是没事吗?”
她还觉得自己的做的事没错,裴骛闭了闭眼:“若是他记恨你,日后报复你怎么办?”
姜茹还真没想这么多,毕竟南国皇子,应当是不至于这么小气的吧。
她明明没说话,裴骛却也猜透了她的想法,冷冷地道:“你也知道自己点了多少,这么多钱,就算是他也得肉疼,怎么可能不恨你。”
姜茹是逞一时之快,就是有把握南国朝贡赵妥不敢动手,所以才敢这么做,现在被裴骛一说,确实也有几分道理,但她当时太生气了,哪里来得及多想。
她连忙道:“我当时太生气,下回我注意嘛。”
裴骛却油盐不进,根本不听她的解释,反倒加快步子往前走了几步,竟是不想等她了。
姜茹小跑着追上,不怎么走心地保证:“我下回不这样了,我见他就躲远,一定。”
裴骛冷着脸,步子迈得极大,健步如飞。
姜茹很难追上他,只能一路小跑,实在追不上了,她努力抓住了裴骛的袖子:“裴骛,你慢点!”
直到被抓了袖子,裴骛的步子才稍微慢了些,他目光垂落在姜茹的手上,顿了顿。
良久,他叹了口气,问姜茹:“吃了多少?”
姜茹知道这事算是过去了,长舒一口气,朝裴骛比了比手指:“约摸四个吧。”
螃蟹性寒,所有人都知道不能多吃,最多也就吃两个,尤其姜茹还是女孩子,就更不能多吃了。
听到姜茹的这个回答,裴骛刚缓和了些的脸又冷了下来,像是确认:“四个。”
姜茹点头:“三个蟹,一碗蟹橙,差不多四个吧。”
裴骛只觉得眼前一黑:“你吃这么多?”
姜茹根本不觉得多,他们点了三十个,她都没吃够本,只是这种话在这时候肯定是不能说的,她就打了个马虎眼:“一不注意吃多了。”
裴骛沉默了好久,轻声说:“若是想吃,我带你去就好,不用和别人一起去。”
还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甚至这人还不怀好意。
姜茹也没有很想吃,只是故意想坑赵妥,且这蟹是酒楼里最贵的,她就想着尽量多点一些。
她低声说:“我没有很想吃,我只是想捉弄他。”
裴骛当然知道,但是问题就在于,捉弄了他,就是变相给自己埋下隐患。
裴骛望着姜茹那清澈如水的双眸,只能轻叹道:“表妹,以后万事都要先考虑好,要给自己留后手。”
姜茹抬眸:“这不是你来了吗?”
言下之意,她的后手就是裴骛。
裴骛不想考虑自己不在的可能,更不想说自己靠不住的话,正如姜茹所说,如果他在,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姜茹受欺负的。
他到底还是没办法对姜茹生气,只能说:“回去喝一碗姜汤再睡。”
不然蟹吃多了,怕是要肚子疼。
这回就算是彻底过去了,姜茹连连点头:“好,我一定喝。”
裴骛的态度彻底软化,她也能将这件事揭过,他追上了裴骛,问:“你今日怎么会突然过来?”
其实不算突然,南国的人自入京以后,朝廷早已经派专人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今日从赵妥踏进饮子铺的那一刻,他们就早已经知晓。
他故意在饮子铺等,刚好姜茹遇上了,还一同进了酒楼,虽说不至于吃亏,可听到姜茹这么忽悠南国皇子,裴骛也是又好气又好笑。
姜茹这性子容易和人结仇,还会得罪人,可是看到她这么厉害,一点亏都没有吃,裴骛又觉得,这或许也是好事,就是要这样的性子才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只不过这事不能直白说,不然姜茹听了他的话会越来越放肆。
长街林立着古朴的民居,青瓦灰石,重重叠叠的楼宇望不到头,夕阳的余晖铺洒在斑驳的石子路,微光掠影,姜茹的眼睛被照得微微变色,阳光刺眼,她满眼只看着裴骛。
裴骛敛目,低声说:“回家吧。”
他们身后的小夏和小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的疑惑,有时候吧,裴骛和姜茹之间似乎隔开了一层屏障,总说一些奇怪的没人能懂的话。
两人摇了摇头,连忙跟上这二位。
虽说吃了这么多,姜茹也没什么事,回去喝了一碗姜汤,照样活蹦乱跳,裴骛才勉强宽心了些。
次日,大夏在大庆殿接待南国使者,百官着朝服立于殿中,不多时,南国使者进殿进献朝贡,他们此次带了南国的乳香玉石稻谷等物品,和先前进献的无甚区别。
南国最有用的乳香,在大夏影响范围也极广,医馆用的乳香就全是从南国而来。
说起南国为何迟了这么久还要坚持来汴京朝贡,可不是他们真的对大夏敬重,其中最大一点原因就是,大夏还需要回赠。
大夏毕竟是大国,回赠必然是要比南国进献的贡品价值更高,南国人来一趟汴京,不仅要带走更多有价值的珍宝,还能来此经商,来回一趟就赚得盆满钵满。
赵妥还嫌姜茹让他花了太多钱,实际上比起他们赚的钱,这一点根本不值一提。
作为藩属国,大夏使者行的是臣礼,赵妥毕竟是皇子,就只单膝跪地,而后皇帝象征性说一些体恤的话,这第一日的朝贡基本就完成了。
往常盛会的藩属国和兄弟国至少也有十个,这回才一个,流程进行得很快。
而到次日,使者们便要去万相寺上香,皇帝也会亲临。
皇帝先离场,而后使者从大殿退出,赵妥这才终于抬头环视一圈,大殿最前面的都是穿着紫色大袖袍,着装统一,和赵妥身上的紫袍有些相似。
东府西府分立两侧,宋平章则站在最前,他还有个太师头衔,是名副其实的一品,而在他身后的就都是二品官往后了。
能爬到这个位置的无一不是历经艰辛,除了一个苏牧,其余大部分都已经年逾五十。
扫到中间,又出现了一个年轻的面孔,好巧不巧,还是赵妥前日见过的人。
裴骛一身紫袍,头戴幞头,面容冷淡,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察觉到视线,他侧目看向赵妥。
明明穿着相似的衣裳,裴骛却好似凭空高出其他人一头,他个子高,貌也出众,仿佛鹤立鸡群,明明官位也不算很高,却总带着种傲视之资。
就连侧目的那一眼,也是清冷如雪,并不是轻视,但就是让赵妥不舒服。
明明没什么表情,却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目光像看死物,赵妥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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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补昨天的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