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惯例, 姜茹应该会说“你是我表哥,我当然该担心你。”
可是这句话放在现在似乎并不太对,姜茹担心裴骛, 并不只是因为裴骛是她表哥,是她真的发自内心的担忧。
虽然之前也一样,可是这句话姜茹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张了张口, 正茫然无措,裴骛就说:“罢了, 你当我没说。”
以裴骛的性子, 他问出问题是一定要得到答案的, 哪里像如今这样, 问出来了,没等到答案自己就先不问了。
姜茹懵懵地看着他,好久才像是自言自语地道:“我不知道,但我就是很担心你。”
这个回答裴骛没听到, 他冲动之下问出的话,问出口他就已然后悔。
裴骛知道自己这话倾向很重,他在引导姜茹, 这对他来说是错误的、阴暗的、自私的, 他不应该故意让姜茹往别的方面想, 更不该问出这个问题。
他只能站在姜茹表哥的立场, 而不是做出错误的示范, 更不是教她不好的东西。
裴骛的心瞬间被一盆冷水泼冷, 他转身就要离开,姜茹连忙拦住他:“你不穿衣裳就出去?”
裴骛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想拿过自己的铠甲重新穿上, 姜茹抬手按住他,眼角弯了弯:“巧了,我这儿刚好有一身衣裳。”
先前她收包袱,包袱里多了一身裴骛的衣裳,现在刚好可以穿。
裴骛随便套了件外袍,他现在身上很脏,得沐浴一下,套好衣裳,裴骛带上自己的铠甲,先回了杨照义的营帐。
裴骛和其他士兵不一样,他们通常直接在河里就洗了,他只能自己打水进营帐洗,为此还被杨照义嘲笑过,说他脸皮薄。
如今条件不好,裴骛自己打了水,没有热水,就洗了个冷水澡,把全身的血腥气洗干净,又换了身衣裳,裴骛才出门。
营地里已经架上大锅开始煮肉,水开了,正在咕嘟嘟沸腾着,白气蒸腾,肉香四溢。
裴骛走出营帐后,并没有去找大部队,而是又去了姜茹的营帐,掀开帐帘,帐内很安静,只有床上窝着一团,仅有一点呼吸声。
他沐浴的时间,姜茹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她这几日应该是几乎没有睡过,眼下那一圈黑得吓人,如今裴骛回来了,心里的事情都放下了,她才能睡着。
姜茹睡相一如既往地安分,睡得脸颊粉红,额间的碎发贴在额头,是乱糟糟的,她双手露在被子外,手心微微蜷缩着。
裴骛捕捉到了她手心的那一点红,很新鲜的伤口,破口不规律,紫红色的伤口结了一层很浅的痂,不像是意外的伤口。
裴骛稍稍弯腰,目光落在她的手心,他很难不猜测,这是姜茹自己抓破的。
至于为什么会自己抓破,裴骛不想归结于自己,总觉得自己好像很没用,他不仅让姜茹伤心了,还让她受伤了。
他随身带着金疮药,明知道姜茹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不用再涂,他还是徒劳地涂了一些在姜茹手心。
膏药很凉,姜茹梦里也觉得不太舒服,下意识想伸手去抓,情急之下,裴骛只能按住姜茹的手,姜茹试了几下,没能抓成,摊开手放弃了,裴骛才收回手。
他不想打扰姜茹睡觉,所以涂完药他就打算离开,可是他刚刚迈开步子,一只手就抓住了他的衣袖。
姜茹没有醒,却还是抓住了他。
裴骛低下头,目光落在姜茹抓着他的手上,姜抓得很紧,而后含糊不清地嘟囔道:“裴骛。”
裴骛俯身,轻声问:“怎么了?”
没有回应,好似这只是姜茹梦里的一句呢喃,又或许是裴骛的错觉,她依旧在沉睡中。
裴骛轻轻挣了挣袖子,姜茹抓得不算紧,但是手却扣在了裴骛的袖口,让他无法挣脱。
裴骛只能保持着稍稍弯腰的姿势,顺着姜茹的力道,以免把姜茹吵醒。
烛火噼里啪啦地跳动着,营帐外声音喧嚣热闹,时不时听见几声爽朗的大笑,偶尔也有巡逻路过,这帐内却只有两道呼吸声,一道平缓,一道克制,裴骛的身影映在帘上,仿佛和姜茹牵手一般亲呢。
远方是喜悦的欢声,裴骛站了一会儿,又试图挣了一下,这一挣,姜茹仿佛有所感地皱了下眉,手心发力,硬生生把裴骛给拽到了床边坐下。
裴骛也不知道怎么就坐到了姜茹的身侧,姜茹一只手抓着他,微侧着身子靠向他,很难得的贴近。
有那么一瞬间,裴骛以为姜茹根本没有睡着,她只是在戏耍自己,但是姜茹是很难憋住的,若她真是戏耍裴骛,恐怕早在裴骛被她带倒的那一刻就已经憋不住笑。
烛火不够明亮,裴骛视线里的姜茹有些模糊,裴骛看她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一个睡一个坐,裴骛总忍不住侧头去看她,这份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帐外传来几声喊声,是在叫裴骛。
那声音越来越近,怕把姜茹吵醒,裴骛终于狠下心,把自己的衣袖从姜茹手中拿出来。
姜茹抓得很紧,他要很小心才能掰开姜茹的手指,终于把姜茹的手指拿开时,营帐突然被掀开,裴骛做贼心虚,“唰”地站起身,挡住了姜茹。
帐外站着的是高荆,他们这些人粗糙惯了,根本没有要“敲门”的习惯,所以下意识便掀了帐帘。
没等裴骛朝他示意闭嘴,他那大嗓门已经响彻营帐:“裴指挥,统制正找你呢。”
裴骛的手还抵在唇上,高荆浑然不觉:“裴指挥,你怎的不说话?”
他这冲天的嗓门声音实在大,姜茹从梦中惊醒,猝然起身,吓得惊出一身冷汗,她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地寻找声源。
她最先看见的是站在她身前的裴骛,裴骛正回头看她,他也看出姜茹是被吓醒的,轻声安慰:“别怕,是高荆。”
姜茹自裴骛身后探出头,满是怨念地看向门口的没礼貌的高荆。
高荆却仿佛发现了新大陆,惊奇地“哎?”了一声,“姜小娘子,你也在啊,那正好,肉都煮上了,快起身吧。”
姜茹:“……”
她咬了咬牙,很想给高荆两拳,但是又打不过,失眠了好几日,终于能睡个好觉,还全被他给搅和了。
她戳了戳裴骛的手,裴骛立刻对高荆道:“知道了,请副统制先行,我们稍后就来。”
高荆继续嘱咐:“那你们可快些。”
不速之客终于离开,姜茹脸上怨气未消,耷拉着脸,依旧瞪着帐门处。
直到裴骛说:“怪我,没有提前说你在睡觉。”
姜茹才勉强看向他,方才正做着好梦,察觉到裴骛的气息靠近,她就下意识伸手捉住,她以为是梦,原来裴骛是真的来了。
姜茹无法苛责他,只能愤愤道:“不怪你,都怪高荆。”
裴骛转过身面对着她,他低声询问:“还要睡吗?我守着你,不会叫别人再打搅你。”
他说的守应该是守在帐外,毕竟这样就能隔绝所有声源,可是现在天冷,何必让自己遭罪。
姜茹揉揉眼睛:“算了,我现在不困了。”
往常她睡醒是需要一点时间过渡的,今天倒好,心都要被吓得跳出来了,完全没有困意了。
姜茹自床上起身,拿过一旁的外衫套上:“我倒是要看看他们吃的什么肉,何至于把我吵醒。”
姜茹怒气冲冲地冲出营帐,裴骛跟在她身后,老远就听见了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大锅装得满满当当的,不少人围在锅边,也有几个火堆,众人就围在火堆旁席地而坐,都吃得很香。
军营内的饭都是以量取胜,味道自然是一般,只是胜在能吃饱,姜茹老远就闻见了喷鼻的肉香,她决定收回先前的偏见。
来矩州这一路都太苦了,加之她这几日都没怎么吃饭,如今闻到肉香,姜茹竟然想落泪,她挪到锅旁,立刻有人递给她一碗。
肉就着烙饼吃,香得姜茹迫不及待就咬了一口,她眼睛亮亮的,朝裴骛竖起大拇指:“好吃,真的很好吃。”
调味料就是很简单的盐,味道却是非常美味,姜茹很迅速地吃完一个烙饼加肉,空空的肚子被填满,又守在篝火旁边,全身都是暖洋洋的。
裴骛吃得比她慢一些,姜茹吃完后,他朝姜茹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没吃饱吗?我去给你盛。”
姜茹摇头:“我很饱了。”
说着饱了,她的目光却还是停在裴骛的手上,裴骛捏着烙饼的手极漂亮,即使是随意坐在地上,吃着粗糙的饼子,也被他吃出了珍馐的样子,矜贵有又雅致。
姜茹盯着他的侧脸出神,直到裴骛忍无可忍:“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姜茹没有收回目光,支着下颌,随心所欲道:“裴骛,你长得很好看。”
姜茹提过很多次了,一开始提裴骛还会觉得羞,次数多了,他已经能面不改色。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好,给姜茹端了一碗米酒过来。
这酒叫做得胜酒,不怎么醉人,还能驱寒,庆祝正合适,姜茹小抿一口,味道还行,遂怂恿裴骛也喝。
裴骛不爱喝酒,而且他很容易醉,所以他只拿了姜茹的那一份,如今姜茹端着碗,非常不见外地叫他就着自己的碗喝,裴骛犹豫片刻,在姜茹的强烈推荐下,浅浅抿了一口。
这酒带着点米香,不似寻常的酒那般苦涩烧喉,口感醇香微甜,味道确实不错。
裴骛的嘴唇被酒沾湿,他朝姜茹点头,道:“确实不错。”
姜茹感觉他这一口基本没喝,有些怀疑:“你真的喝了?”
裴骛点头:“我喝了。”
“不信。”姜茹又把碗递过去,“你再喝一口。”
这酒好喝,可裴骛怕醉,不想多喝,然而架不住姜茹极力推荐,他只能又喝一口,这回比之前喝得要多很多,一口下去,裴骛终于还是皱了眉,喝一大口确实很苦。
他那张一向冷淡的眸子敛着,不似往日那般从容,眸光微暗,姜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喝完,他抿了下唇:“我喝了。”
他在这种时候比平常可爱很多,吃瘪的时候完全不能维持平日的稳重,姜茹逼他喝酒即使不太愿意,可是为了姜茹高兴,他还是会喝。
姜茹见好就收:“我看见了,好喝吗?”
裴骛摇头,不想拂姜茹的面子,就又点头:“还好。”
姜茹眸子里是盛不住的笑,篝火映得裴骛的脸也带着灼灼的火光,夜色昏暗,她只能隐约看清裴骛的面容,裴骛眸子里也似乎有火苗跳动,他就在火光沐浴中,仿佛全身上下都被光芒笼罩,让人望而却步,又情不自禁地想靠近。
姜茹刚想和他说话,那头的杨照义终于找到了裴骛,直截了当就在裴骛肩上重重拍了一掌。
“啪”一声重响,若是换个人来,恐怕要被他这一掌拍得翻在地上,姜茹甚至怀疑杨照义是不是和裴骛有仇,不然怎么会用这么大的力。
裴骛还没反应,姜茹先抬眸,语气平静,却又带着微微的不满:“杨统制,你公报私仇?”
杨照义这才看了看自己的手,尴尬地笑笑:“一时没收住力。”
姜茹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杨照义满脸堆笑,手里拿着两杯酒,把其中一杯往前递给裴骛:“裴指挥,这回我们把北燕贼人赶回去,可多亏了你的布阵图,来,我敬你一杯。”
裴骛礼貌互夸:“还是杨统制指挥得好,我自愧不如。”
杨照义这种缺半根筋的,随便说一句话就能让他高兴,裴骛这句话说完,杨照义脸上的笑容也更浓了。
杨照义都来主动敬酒了,再不喝就说不过去了,裴骛接过酒一饮而尽,杨照义满意极了,也把自己的酒一饮而尽。
喝完,杨照义拿着坛子还要再倒,裴骛冷不丁道:“我记得大夏军令里,即便是得胜酒也最多只能喝两碗,若是我没记错,杨统制早已经喝过两碗了。”
杨照义的笑容僵在脸上,睁眼说瞎话:“有吗?我记得我今夜只喝了一碗。”
裴骛抬着眸,明明是自下而上的目光,杨照义只感觉自己被看透了,顿时心虚地笑了笑。
裴骛又继续道:“统制也该以身作则。”
杨照义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自然,那是自然。”然后装作无事发生,偷偷逃离。
而站在他身后跟着过来的高荆,酒还未来得及敬,裴骛就先接过浅浅抿了一口,继续对高荆道:“高副统制,我记得你也早已喝过两碗。”
高荆手里的酒没敢再喝完,也只抿了一口,继续紧跟着逃离,还有其他想敬酒的,都被裴骛吓跑,难得有了一会儿清静。
气氛再次安静,裴骛方才喝了一碗多的酒,不至于醉,但思维就迟钝了些,就这么木木地盯着眼前的火堆。
姜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裴骛的目光就跟随着她的手移动,姜茹往前凑了凑:“裴骛,你醉了吗?”
裴骛摇头,然后继续盯住姜茹。
他的目光很直白,不像寻常,他从前不会这么直接地盯着别人看,姜茹被他盯了很久,不大自在,忍不住问:“你看我做什么?”
这句话说完,裴骛就移开视线,但是没多久,他又会重新看向姜茹,看她的脸,且很认真地观察。
姜茹被盯了很久,抬手捂住裴骛的眼睛,不准他看了。
裴骛被捂住眼睛也不恼,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任由姜茹捂着,姜茹贼心起,手往上挪,摸了裴骛的脑袋一下。
裴骛束着发,姜茹只能只能摸他的发顶,她抬手时,裴骛就低下头配合她,样子非常乖。
姜茹玩心又起,还想再摸,这时候,裴骛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心很温热,带着一点粗糙的茧,完全挡住了姜茹的手,只摸了一下,姜茹就被迫收回手。
那就不摸了,姜茹看大家都陆陆续续地要回去,朝裴骛招手:“走吧,我们也要回去睡觉了。”
裴骛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起身跟在她身后。
把裴骛送到杨照义的营帐,姜茹看着他进去了才转身。
然而没多久,营帐门被掀开,裴骛抱着被子出现在门外,站得笔直,只看身影就很倔强。
姜茹望过去时,裴骛就站在帐外,身后是重重夜色,火把的光照着他的脸,轮廓清晰很多,姜茹因为他突如其来的造访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
裴骛没有说话,而是抱着自己的被子又朝隔壁走去,姜茹疑惑地跟过去,两人来到营帐外,只掀开了一个缝隙,姜茹看见房间内的杨照义横躺在床上,呈大字型,鼾声更不必说,总而言之,裴骛没有地方可睡了。
姜茹朝裴骛挑了一下眉:“我早就说你该过来的。”
然后,她拉着裴骛把裴骛拽离原地,拉回自己的营帐,接过裴骛的被子,丢在了床上。
然而,裴骛又把被子给抢了过来,他自顾自在地上铺好自己的地铺,上床盖被一气呵成,然后他就坐在地上对姜茹道:“表妹,早些睡。”
很少见醉了都这么正人君子的人,姜茹躺在床上,朝裴骛伸手:“你真的不上来?”
这里的床虽然也不怎么软,可也比地上好太多了,可惜姜茹伸手,裴骛只是摇了摇头,他没有枕头,就用自己的外袍当枕头,坚定地朝姜茹摇了摇头,说:“不。”
不上就不上吧,姜茹也躺下,她转过身子对着裴骛,裴骛是平躺着的,他睁着眼,躺得很规矩,完全没有注意到姜茹在看他。
其实才几日不见,姜茹却觉得自己这回见裴骛怎么看都很新奇,怎么看都看不够。
姜茹看得着迷,很突然的,裴骛也转过头,目光如炬,直直地看着她。
姜茹一愣,仓促地让开,过了很久才敢再次抬头,却发现裴骛依旧在看她,专注且灼热,烫得她无处可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