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中裴骛的慌乱逃跑甚至求饶都没有出现, 陈翎看见他像是很淡然地环视了一圈,而后说:“丞相就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吗?”
陈翎心里一慌,冷笑:“你就不要再故弄玄虚, 还是好好想想,自己最后的时间能做点什么吧。”
或许是料定木已成舟,陈翎此刻就不再对裴骛隐瞒,他的人已经埋伏在外, 只等和谈书签完,裴骛的命就不会再留。
然而裴骛面不改色地道:“丞相, 你再仔细看看。”
陈翎不耐地抬头, 没有理会裴骛, 而是转头要去叫北燕使臣, 也是这时,他发现了不对劲。
北燕使臣的人里面根本没有陈翎认识的人,他刚才以为是北燕使臣在拿乔,要等最后才过来, 现在时间已到,北燕使臣依旧没有到达。
陈翎震怒:“你对北燕使臣下手了?”
“没有。”裴骛坦然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陈翎压抑着怒火:“那人呢?”
“自然是把他们先给他们安排一个好去处。”裴骛说, “若是这和谈书真如丞相所说是真的‘和谈’, 我自然会恭恭敬敬把他们请过来。”
“但若是和谈书不利于我大夏, 我只能先把他们送回去。”
只是到时候, 大战一触即发, 也许北燕的进攻将会更凶,说好的和谈,到头来算是大夏毁约, 北燕自然会震怒。
陈翎看向众人,抬手就喊人,不多时,裴骛听见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陈翎早已经派人守在此处。
陈翎铁青着脸:“裴侍郎,还是我小看了你,如你就先早些上路吧。”
裴骛冷静道:“丞相,你且先打开门看看。”
许是今日的一切都让陈翎意外,听了裴骛的话,他当真心里打起鼓,下属连忙跑去打开门,如他之前安排好的布置,他的人都已经把这一处地方都完全包围,身着戎装,身佩刀剑,个个带着肃杀气。
陈翎刚慌乱的心又完全安稳了,他回头,朝裴骛冷笑:“裴侍郎,事到如今,你还要在这儿负隅顽抗吗?”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抬起头道:“来人,送裴侍郎上路吧。”
他身边的护卫立刻拔剑朝裴骛刺去,而此时,裴骛身边守着的护卫也纷纷上前迎战,两边不分伯仲,一时间僵持起来。
陈翎就朝屋外的众人招手:“来人……”
他的话没能说完,陈翎听见了人数更多、声势更大的另一波声音,他们行动迅速,步伐利落,很快包围了陈翎带来的人。
压倒性的人数,陈翎的人都拔出剑来,却迟迟不敢应战,隔得近的连忙将视线投向陈翎。
陈翎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
包围的人皆是穿着大夏的戎装,他们是南诏的兵。
陈翎不死心,他拿出自己的符节,这是他身份的象征,只要拿出这个,无论是谁都得听他号令,他才是丞相,他才是可以号召南诏大军的人。
然而他的符节竟然不管用了,没有人理他,更没有人把他当回事。
陈翎怒道:“我是丞相,你们该听我的,我现在命令你们,把裴骛拿下。”
没人动。
两方泾渭分明,明明都是大夏人,如今却兵戎相见。
陈翎太过自负,更不懂得收买人心,他对南诏军都天然带着轻视,从未把他们看在眼里,殊不知在关键时刻,这片土地的人是能要他命的。
裴骛也从来没有坐以待毙,早在发现陈翎不对劲的时候,他就成功说服了薛重,关键时刻会出手相助。
薛重在南诏很有威望,他的决定对下面的人相当于圣旨一般的存在,况且裴骛手中有皇帝密诏,若是裴骛和陈翎起冲突,南诏大军都听裴骛指挥,原本薛重还可能忌惮陈翎是丞相,有皇帝的密诏,这最后一层阻碍也就没了。
来南诏之前,没人知道陈翎安的是什么心,这是皇帝给裴骛的最后一张底牌,不过是未雨绸缪,提前防备罢了。
无论陈翎说什么都没有人听,他带来的护卫看见这么多人,都心里发怵,这是要送命的,除非实在不得已,他们也不想动手。
陈翎愤怒、发疯、歇斯底里,却无人在意。
房内的打斗不知何时也结束了,陈翎的人都被擒住,屋内的几个“北燕人”都不敢说话,只躲在角落里装鹌鹑。
陈翎发了疯,拿起刀就朝裴骛冲过来,身后的护卫要上前,裴骛抬手拦住,就在陈翎的刀即将刺向裴骛的那一刻,裴骛侧身,再抬脚,狠狠踹了陈翎一脚。
几月前在大殿上那一脚不足以让陈翎躺很久,今日这一脚足够了。
陈翎的身体早就在这些年的花天酒地中亏空了,被裴骛一脚踹得毫无还手之力,他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短刀也“铛”地一声在地上砸了几下,最终归于沉寂。
陈翎捂住胸口,在地上被痛得打了一个滚,然后彻底没了力气,身子颤抖地重重咳了几声,吐出几点血沫子。
很快就有人冲上前,把陈翎彻底压在地上,又用绳子绑住,以一个跪着的姿势跪在地上。
陈翎的头被按在地上,狼狈地直不起身,佝偻着,只能很艰难地抬头看着裴骛,裴骛居高临下,像看死物一般看着他:“丞相陈翎通敌叛国,私自派使求和,即刻押解进京,听候处置。”
陈翎猩红着眼:“裴骛,是我小看你了,我早该在你投靠宋平章时就把你杀了,还有你的表妹,你就不怕报复吗?”
裴骛淡淡道:“我表妹很好,丞相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太后也没几日了,你们兄妹也好一起上路。”
“至于我表妹,她会很好,劳丞相挂心了。”
说罢,不等陈翎反抗,立刻有人押着陈翎出去了。
……
此时,几个穿着戎服的男子敲开姜茹的门,开口就道:“姜小娘子,裴侍郎与丞相请您前去松山居。”
松山居就是陈翎这些日子住的宅子,从这儿过去也有好一段路,按理说,裴骛是不会叫姜茹去找他的。
见姜茹疑惑,几人解释道:“待和谈书签好,丞相会在松山居设宴,小娘子快些准备吧。”
姜茹“哦”了一声:“那你们先出去,我换身衣裳。”
几人对视一眼,突然便拔出刀,疾速朝姜茹冲过来,也是这时,不知从何处冲出来几个黑衣男子,立刻和这几人打了起来。
刀剑锋利,打斗的声音在营帐内环绕,姜茹被人围得严严实实,一点伤都没有受,没多久,这几人皆被活捉,押出去了。
还得多亏了杨照义给裴骛的人,加上裴骛自己的人,把姜茹护得严严实实。
等人被押走了,姜茹才长叹一声:“裴骛还真猜到了,陈翎是真的想杀我啊。”
陈翎的兵力大多数都在宁府,能安插在营地的就少很多,或许陈翎根本没把裴骛放在眼里,更别说姜茹了,所以就只派了这几个仨瓜俩枣来杀她。
若是裴骛没有提前准备,那么这几个人杀姜茹确实绰绰有余,但是裴骛猜到了,所以提前派了人保护她,所以这几个刺客就是纯粹来送死。
一切重归寂静,姜茹叫住裴骛叫来护着她的守卫,问:“裴骛那边还好吗?”
守卫立刻道:“裴大人很好,小娘子不必担心。”
真是骗子。
明明宁府距这儿快要上百公里,消息传过来都要两日,根本不可能知道裴骛那边的情况。
姜茹也不能为难别人,只能摆摆手:“好了好了,你先走吧。”
说是走了,姜茹知道他们其实还守在附近,陈翎保不齐会不会再下手,他们得守到裴骛安全回来。
姜茹只能缩在营帐内无法出门,就连送来的饭都要试毒,这对姜茹来说实在夸张,可这都是裴骛的吩咐,她没办法说不要。
裴骛是想过的,与其送姜茹去一个陌生的不安全的地方,还不如待在南诏的营地,至少这里南诏大军把守,就算裴骛的人不顶用,也会引来巡逻,反而是更安全的。
姜茹也不能去宁府,那地方在两国交界,据裴骛说是很不安全,他不肯带姜茹去,姜茹只好留在这里等裴骛。
度过了非常煎熬的时间,两日后的正午,姜茹正在床上摊煎饼,忽然听得几声疾速的马蹄声,结合裴骛在宁府的距离,这道声音是谁,不言而喻。
姜茹“唰”一下起身,匆匆地跑出营帐,却被守在帐外的守卫半路拦截。
守卫公事公办,用木头一样的脸面对姜茹:“小娘子,裴大人有令,不得随意外出。”
姜茹甚至怀疑他在装傻,她瞪大眼:“你没听见马蹄声吗?你裴大人回来了。”
守卫似乎真的静下心听了听,随后摇头:“我并未听见。”
这马蹄声确实有些小,不过越来越接近了,声音已经大很多,至少姜茹是能听见的,她强调:“你再听听看呢?”
守卫继续听,诚恳摇头:“小娘子,你就别为难我了,我真听不到,裴大人若是回来了,我自然会放小娘子出去。”
姜茹看了这守卫好久,终于确认他确实是以为自己要跑,他根本没听见那马蹄声。
姜茹冷着脸瞪他很久,守卫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侧脸,姜茹索性也不走了,就站在营帐口,她有很强烈的预感,就是裴骛。
终于,马蹄声更近了,守卫也听到了,他耳朵动了动,虽然听见了,依旧不信姜茹的话。
按照行马速度,裴骛至少要到今日入夜才能回来,最早也是傍晚,所以根本不可能是裴骛。
两人各持己见,等待着马蹄载来的人出现。
没多久,马蹄声停在营地外,而后马停在营地外,声音变成了一阵脚步声,像是在快速地跑过来,直到快要接近姜茹时,那脚步声变缓,变成了走。
终于,一道身影出现在营帐附近,穿着黑色的长袍,长身玉立,裴骛迈着步子,缓步朝姜茹靠近。
守卫眼神漂移,飘到裴骛身上,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竟然真是裴骛。
姜茹方才说这是裴骛,他还以为姜茹在唬他,毕竟裴大人这时候根本不可能回来,不成想这竟然是真的。
守卫生怕姜茹给裴骛告状,默默往后挪了些,躲藏起来。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风声,姜茹从他身侧跑出去了,裴骛早有预料,所以没有再往前,而是停在原地,等姜茹靠近后,就是被一个熊抱抱住。
姜茹整个人都扑到裴骛身上,眼里是掩不住的喜悦:“裴骛,你回来了。”
裴骛点了点头,刚想轻轻拍一下姜茹的背,可指尖只最后擦过姜茹的衣袖,姜茹已经火速离开他,站直身子,仰着头,眼中似有萤火闪着:“等你好久,你有没有受伤?”
指尖仿若还残存着触感,裴骛愣愣地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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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那个,今天有点忙,所以更新的字数少一点,我看看等会半夜能不能再写一更,如果明早起来有更新就是我补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