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净了, 也意味着宋姝他们马上就要离开潭州。
屋檐上还有雪化后的雨滴自房檐上滴落,姜茹从未这么期待再下一场雪,然而看这天气, 今日不仅不会再下雪,或许还会出太阳。
姜茹丧气地趴在窗边,雪化后的天气最是寒冷,寒气自窗外往屋内灌, 不用出门就能感知到,姜茹瑟缩了一下, 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
她方才跑得太快, 从裴骛怀中挣扎出来后, 没有任何征兆就往窗边跑, 裴骛都没能叫住她。
裴骛在她身上披了件外袍,和她一起站在窗边,听着这滴答滴答的水声。
半晌,姜茹先叹了口气:“他们是不是明日就会走了?”
今日收拾收拾, 也差不多可以启程了。
不用裴骛回答,姜茹自己都能猜到,宋姝拖到昨日才告诉她, 应该也是出行在即不得不说。
姜茹恹恹地看着窗外, 意识到无法改变后, 她并没有太多情绪, 只是有些沉默。
辰时, 大家都相继起床, 府中也渐渐地热闹起来,要一路行至真定府,路程太长, 需要准备很多。
府内人进进出出了一整日,直到天黑,他们此行的车马粮食才终于备好。
姜茹帮着收拾了些东西,忙前忙后整日,晚膳时,宋姝叫住了她。
她自怀中摸出一块玉佩,那是她自小戴在身上的,她将玉佩塞到姜茹手中,道:“这是我戴了十多年的玉,我想把它送给你,来日我们再次相见时,我又同你要回来。”
像是保证说她们还能见面的。
姜茹不住地点头,想找个东西也交给宋姝,她不舍得买什么贵重的金银首饰,仅有的都是裴骛送她的。
姜茹从怀中摸出一块玉,那是刚入汴京的生辰时,裴骛送她的生辰礼,那时她和裴骛都没什么钱,这块玉也算不上什么特别好的玉,可是在姜茹眼里,这玉胜过所有。
姜茹把玉塞入宋姝手中,也说:“那来日见面,你也将这玉还给我。”
宋姝也点头。
两人拉着手说了好多话,直到月上梢头,夜已寂静,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隔日一早,刚过辰时,马车已经候在府外,吃完一顿食不知味的早膳,宋姝他们也该走了。
该说的话这几日都说过很多遍,姜茹抱了抱宋姝,她知道真定府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安定,那儿接壤北齐边境,大概率是小战乱不断的。
姜茹只能说:“希望你能平安。”
就算很危险,谢均也能保护好她的吧,姜茹看了谢均一眼,和她们两人执手相看泪眼不同,谢均就显得洒脱不少,只和裴骛说来日和他切磋,率先上了马车。
宋平章也舍不得裴骛,嘱咐了很多很多话。
姜茹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她和宋姝眼眶都红红的,两人牵着手不肯松,眼看着宋平章和裴骛那边都说完了,姜茹才松开宋姝的手。
她学着裴骛一样镇定,朝宋姝摆摆手:“你走吧,又不是不能再见了,哭什么。”
宋姝勉强笑了下:“那我走了。”
一步三回头,姜茹快要把宋姝盯出一个洞来,看着她走上马车,又看着那马车缓缓启程,姜茹往前踏了一步,宋姝正掀开帷幔看着她。
即便再不想分别,马车还是走了,宋姝的帷幔也被放下,姜茹只能看见车轱辘在滚动着,看不见马车上的人,只知道他们越走越远。
以前在汴京,每回姜茹跟着裴骛离开,宋姝都是这样送她的,如今也轮到她送宋姝了。
姜茹背过身,几点晶莹划过脸颊落在地上,她咬着唇,裴骛站到她身前,她抱住裴骛,没忍住哭了。
说得再好听她也知道,宋姝此去,她们以后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自宋姝走后,姜茹闷闷不乐了几日,每日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或许是和宋姝分别后让她伤心了,她很怕连裴骛也离开,对裴骛黏糊得过分。
九日的婚假期间,姜茹和裴骛同出同进,一天十二时辰就有十二个时辰待在一起,这导致裴骛的婚假结束后,姜茹开始不习惯。
潭州毕竟是地方州府,姜茹当初在汴京好歹还能有些事情做,比如去饮子铺,还有宋姝等小姐妹可以经常一起出门,现在来到人生地不熟的潭州,宋姝又走了,姜茹坐在亭内,发现自己闲下来无事可做。
姜茹拿上糕点去府衙,裴骛正要出门,见了她,裴骛愣怔一瞬,快步走过来牵了她的手。
裴骛讶异:“我不是托人去府里给你传话,说我今日不在府衙吗?”
自然是传到姜茹耳朵里了,姜茹说:“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裴骛犹豫片刻,点头:“好。”
此行是去潭州城南的鼓楼外,远远的,姜茹就看到不少工人扛着石土,正干得热火朝天,姜茹扭头看了裴骛一眼,裴骛解释道:“我打算在这儿建一所书院。”
鼓楼外的空地实在是巨大,姜茹光看占地面积就知道这兴许是个大工程,她有些迟疑:“这地方会不会太大了。”
潭州是有书院的,不过面积实在太小,且只有城内富家子弟才能上,当地教化不足,很多贫苦人家的孩子根本上不起学。
其实这是大夏各州的通病,别看每年科举的人这么多,实际上大夏的文盲数量多得无法估算,很多人家的孩子成年后就只能去当地富户家做事。
这书院是来潭州时裴骛就吩咐下来的,当初他和姜茹正在忙婚事,倒是连这个也没落下,如今这书院已经初具雏形。
或许等开春,就能先招一些学生过来。
裴骛牵着姜茹,和她说话时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我这几日派人去各乡都贴了书院的帖子,待入学时可减免束脩,能招很多学子。”
姜茹点头,跟着裴骛在这书院转了一圈,裴骛和领工的说了几句话,提了些建议。
他们看这书院只是顺路,此行还有另一个目的地,从书院出来,他们又坐上马车,马车颠簸,行驶了很久才到潭州城外的一处乡祠。
马车停在乡祠外,要到那乡祠还有一段小路,姜茹跟着裴骛走过那只容一人通过的小道,穿过小道,豁然开朗,乡祠外还有一大片的空地,像是祭坛。
起初她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然而真正走近,才发现这祠堂内供着的根本不是什么佛。
不人不鬼,面目阴森,唇部猩红,姜茹后退一步:“这是什么?”
裴骛道:“这是潭州人供奉的佛像。”
“这哪里是佛?”姜茹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根本不像什么佛,反而像是巫鬼。
裴骛笑了下:“潭州人喜爱巫术,潭州城内不明显,但是各乡路下,许多家都供着这样的佛像。”
说“佛像”二字时,裴骛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姜茹看着这处坐落在山脚的佛像,心里不大舒服,想要拉着裴骛走。
然而裴骛却摇头:“再等等。”
没过多久,有一些穿着奇怪服装的人走过来,他们围绕着这“佛像”跳了起来,甚至看见姜茹他们,还邀请他们一起加入。
这仪式看着就;十分邪门,姜茹是万万不可能加入的,村民们也不强求,又径自跳了起来。
姜茹蹙着眉,她四下打量了一圈,总感觉有阵阵阴风刮过,越跳越觉得阴冷。
她是想离开的,只是裴骛在这里,她才能勉强安心一些,若是她自己,她恐怕早就跑了。
这些村民跳归跳,口中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咒语,姜茹悄悄靠近裴骛:“他们在念什么?”
裴骛此时终于表现出一丝为难,等了半刻,他才凑到姜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不堪入耳的话,姜茹万万没想到他们唱的竟然都是淫词艳曲,甚至不止是淫词,还全是脏话。
尤其这样的脏话从裴骛口中说出来,姜茹只感觉到阵阵割裂感,说完这几句,裴骛也实在受不了,扭开了头。
他抿着唇,一副很难再听进去的样子,姜茹愣了好久才问:“这些话,你是如何听懂的?”
村民们唱的都是自家方言,大夏每个地方的方言都或多或少有些区别,姜茹是舒州人,和金州汴京虽然有区别,但又不至于差很多,所以她是能听懂的汴京话的。
但是来到潭州后,很多村民说的话她都是听不懂的,更别说这里几个“跳大神”的村民说的话。
裴骛解释:“学了一些,不算很精通。”
既然是在地方做知州,不可能不学当地的话,府衙内的差役有不少潭州人,耳濡目染就学会了。
像姜茹这样听不懂的还好,若是真能听懂,恐怕她都要钻地缝里了,她听得全身冒着热气,裴骛虽然也有些不自在,但是没有她这么想逃跑。
自来到潭州,裴骛以前要出行都会叫她一起,今日是很难得的不叫她,也是到现在姜茹才明白裴骛的良苦用心。
真不是裴骛不想带她,是怕听了这些话她受不了。
其实也还好,姜茹以前是看过些小黄书的,毕竟都活这么大了,总是懂一些的,只是第一次见有人这么直白地唱出来,还是又唱又跳,臊得她躲都没办法躲。
好在,这些人跳完了,姜茹终于把埋着的头抬起,只是依旧抓着裴骛的手想躲,然而裴骛捏着她的手没让她跑。
她抓着裴骛的袖子,悄声问:“我们还要在这里吗?”
裴骛应了一声,他从怀中摸出几张纸,姜茹侧头看了一眼,这几日新婚,裴骛写下的诗里就有这几首。
比起诗,这几句更像是民谣,很适合传唱,姜茹问:“你要叫他们唱这个吗?”
裴骛“嗯”了一声:“他们唱的这些不合适,这个要好些。”
确实是这样,但是这样的习惯一朝一夕应该是不好改变的,姜茹迟疑:“他们会听吗?”
说到这个,裴骛又自怀中摸出他的令牌,潭州知州的令牌,只要是潭州人都得听他的。
这或许算是以权势压人,而且对面的几人看起来神神叨叨的,姜茹产生了退却之意:“不然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裴骛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看得姜茹越来越心虚,好吧,是她自己要跟着来的,而且她和裴骛都是夫妻了,不应该大难临头各自飞。
姜茹深吸一口气,随着裴骛的脚步一起走过去,手牵着手,气势汹汹地站在了那边的几个村民面前。
他们领头的村民年过花甲,一头花白的头发和花白的胡子,眼睛浑浊,看到两人过来,眼睛里出现了丝锐利审视的目光。
裴骛先是拿出知州令牌给那领头看过,然后才拿出他的那几张纸。
他们交流时用的都是潭州方言,姜茹听不大懂,只知道在裴骛说话的时候看向裴骛,村民说话的时候就看向村民。
两方交涉看起来很友好,听语气似乎也没有什么要吵架的意思,裴骛指着那几页纸给村民看,一句一句地和他解释,那村民时不时点点头,紧蹙着的眉也舒展开了。
进行得非常圆满,或许是因为裴骛是知州,也或许是裴骛写的诗极好,总之他们最后把那几页纸给收下了。
刚才裴骛的样子好像没有姜茹跟着就不行,但是真正过来后,他却处处游刃有余,没有半点为难的样子,除了一直紧紧捏着自己的手以外,没有半点不适应的样子。
终于,两方交谈愉快地结束,村民又看了眼裴骛牵着的姜茹,先是扫过她扎着的双髻,又扫向她裙上的合欢带,衷心对姜茹说了句像祝福的话。
姜茹听不懂,但是能通过语气大致判断他们说的话,于是微笑着朝他们点点头。
纸张被收下,任务也派出去了,裴骛牵着姜茹离开。
走远了些,姜茹才小声地问:“他们方才对我说了句什么?”
裴骛垂眸,看着她那好奇得睁大的眼睛,才说:“他们说,希望娘子与知州百年好合。”
想也是这样的话,姜茹没有太多的意外,她挽着裴骛的手,这回没有压低声音,用欢快的语气说:“会的。”
重新坐上马车,姜茹才又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那你往后是要找到所有唱这种歌的人,把你写的诗都给他们吗?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应该叫差役来的。”
若是真要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跑,恐怕裴骛要跑上好几个月,毕竟潭州还是挺大的。
裴骛朝窗外看去,道:“方才和我说话的老翁是潭州的巫司,只要把新的诗交给他,他会替我教会给潭州的百姓。”
这样听起来就靠谱很多,方才裴骛只是在她耳边说了那几句,姜茹都觉得受不了,更别说他们唱了那么多段,还一首接着一首。
不仅是歌谣,连“佛像”也得换,重修佛祠,又传唱新歌谣,也需要过几月才能完成。
姜茹靠在裴骛怀里,叹气:“那真是任重而道远。”
潭州毕竟还是太偏,又被叫做蛮荒之地,确实有太多太多需要改变,裴骛现在做的,对于潭州只算是冰山一脚。
真正做起来,裴骛就仿佛工部出身,每日不是修城墙就是修书院,偶尔还修一修文庙,不仅如此,大大小小的事情一样样落实下去,短短几个月,潭州不说大变样,至少是真的一切向好。
书院修起来了,年后,柳章书院收入数百学生,除了这最近的书院,其余几个小书院也相继开了起来。
这其中最特别的当属柳章书院,因为裴骛将前朝宰相、国公程灏请来当书院的老师,这可是极大的噱头,一时间,柳章书院声名鹊起,别说在潭州,就连相邻的几个州也对此事表达了艳羡。
姜茹也在书院找了个工作,她跟裴骛读了几年的书,虽说比不过寒窗十几年的学子们,但是帮人开蒙,学学读书写字还是可以的。
只是没能在书院教太久,姜茹又换了个工作。
当初姜茹在汴京发现聊城稻,现今已经推广向各州,最开始推广得只在沿海地区,现今聊城稻已经丰收过几波,稻种足够,连潭州也分得一些。
姜茹毕竟是最先种聊城稻的,她便自告奋勇去教潭州百姓种植。
百姓种过这么多年的地,种这稻子自然是不用怎么教的,但毕竟姜茹有经验,且这稻子也算是新稻种,姜茹就整日泡在地里帮忙。
或许是上辈子和种地有着不解之缘,很神奇的,不论是在汴京还是在潭州,姜茹还是摆脱不了种地这件事。
重操旧业,姜茹很快就适应,每日在田埂上跑,她会从府里带过去很多好吃的,大部分时候会分给种地的农户,还会从农户手里换得几个饼子,喜滋滋地带回家分裴骛吃。
也是在这时,姜茹在潭州发现了少量的梯田,然而潭州百姓很少会用梯田种植,姜茹问了附近的农户:“你们怎么不用梯田呢?”
农户们面面相觑,显然也是不明白的。
趁着还有时间,姜茹忙去府衙找了裴骛,飞速说完自己的想法,裴骛点头,说只要她去做,他会帮姜茹安排好。
想法归想法,真正实施起来还是需要出不少力的,,幸好有裴骛这个知州支持,不然光靠姜茹真做不起来。
裴骛还请了几个“专家”帮姜茹,在深入规划后,潭州在几处地方进行了梯田实验,很快达成引水,连稻谷种下去了。
虽然姜茹对种地这件事恨之入骨,但是不得不说,结合她现代的经验,又有十年的种地履历,似乎在种地这件事上,姜茹颇有心得。
不光是稻种,既然都做了,索性大刀阔斧地做,大胆地做。
所以姜茹叫裴骛托人买来一些树苗,潭州百姓只靠庄稼过活,像汴京的农户常常会种植牡丹,牡丹花开,每到花期的价格都能炒到天价。
潭州自然不能仿照汴京一样种花,但是可以种较为实用的果树和名贵树木,这样等收成了,潭州城也能多些收入。
姜茹做事是极为认真的,每日往田间跑,竟然比裴骛这个知州还忙,起初是她天天去府衙找裴骛,现在是裴骛天天去地里找她。
尤其进入春季后,潭州的闷热又渐渐显现出来,姜茹天天被毒辣的太阳照着,每日回家脸颊都是红扑扑的。
裴骛会帮她擦面脂,只是擦着不怎么起作用,就给她换各种草帽,勉强能抵御些许。
好在姜茹也知道自己不能晒太久,日头毒辣就往树下躲,且也不是叫姜茹自己种,大多数时候她都是那个指挥的,所以除她也没怎么被晒。
裴骛放心地让她跑了些时日,每日散值就去接姜茹,今日不太一样,他还未走近就看见人群围做一团,能看见在其中的姜茹的一片裙摆。
裴骛走过去,正见姜茹蹙着眉,揉着自己被扭伤的脚,眼泪汪汪。
一见到裴骛,她就抬起头,可怜巴巴地说:“可千万别怪我,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自己被扭伤,裴骛定是会生气,所以她先发制人,说自己不是故意。
裴骛哪里能怪她,心疼都来不及,他只能叹息一声,弯下腰查看姜茹的脚腕。
裙摆被撩起,姜茹的腕骨有些红,可能是扭得狠了,脚腕又红又肿。
裴骛一过来,原本围着姜茹的农户都自觉散开,姜茹也没什么不自在,就伸着脚给裴骛看,等裴骛看过,她眨眨眼,将眼底的雾气眨走才说:“还是很疼的。”
裴骛真是不知道说她什么,心疼是真,又不能制止姜茹,让她天天待在家中,只能认命俯身:“我背你。”
姜茹犹豫地往后缩,环视周围的人,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嘟囔:“算了吧,我自己会走。”
裴骛紧绷着下颌:“那你要怎么走?”
姜茹左看右看就是不看裴骛:“随便叫两个大娘扶我上马车就好了。”
她越说裴骛脸色越黑,若是姜茹没有与他成婚,裴骛还真会听她的,可是他们都成亲了,姜茹竟还要避嫌。
沉默片刻,裴骛转身,将地上的姜茹直接抱了起来。
忽然腾空,姜茹吓得往后仰,又慌忙地搂住裴骛的脖颈,感觉到四面八方若有若无的试探的视线,姜茹悄悄往裴骛怀中埋,小小声地和他说:“裴骛,我发现成婚以后,你似乎大胆奔放不少。”
以前别说这么抱她了,就是连碰一下都要蹦三米远。
裴骛动了动唇,正要说一句话反驳,姜茹又往他怀中埋了些,更小声地说:“不过你这样,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