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行君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他紧紧攥着自己的剑柄,用刺红的眼睛看着太平王。
他追随太平王时,是因为太平王仗义, 因为他心中有大义,于张行君而言,这是一个值得追随的大哥,但是今日, 他竟然为了自己的命,手刃了自己的兄弟。
张行君不知道为什么他杀的不是自己, 也许是当时西王离太平王更近, 所以太平王先对他下手了, 但是无论亲疏与否, 太平王都是杀了自己的兄弟。
在这一刻,他身边的下属们都等待着张行君做出反应,良久,张行君抬了抬手, 他身旁的几个下属就翻身下马,将西王的尸体给绑到了马上。
随后,张行君牵着马往反方向走, 拖着西王的尸体离开。
两人两马逐渐远去, 太平王看向还在发愣的众人, 重新驱马, 他身边的兄弟犹豫地跟上他。
然而就在一切都那么顺利之时, 太平王突然身子僵住, 全身的寒毛都竖起,面对危险时的本能让他下意识侧身躲避,破空声传来, 一支箭矢擦着他的侧脸直直射过,太平王的脸颊被擦出一道血痕。
“啪嗒”一声,箭矢落于尘土之中。
要是他没有躲开,如今倒在地上的就是他了。
濒临死亡的恐惧让太平王一时间失去了反抗的力量,他双眼凸起,眼里满是布满充血的红血丝,他僵硬地转过头,动作极缓极慢,仿佛年久失修的木偶。
张行君去而复返,他拉开满弓,正对着太平王。
那个往日里对他事事顺从的张行君,在这一刻,亲手拉开弓箭,箭矢直直对着他。
那张脸上再也没有先前的崇拜,也再也没有了言听计从,取而代之的是冷漠。
太平王没有杀张行君,而是杀西王,就是因为张行君什么都会听他的,而西王却有不少自己的主意,他留张行君一命,张行君本该是感谢他的。
可是没有,他目光冷冽,眼神犀利,瞄准了太平王的喉咙,射箭。
慌乱之际,太平王驱马要逃,然而就在这时,他身边的下属竟然联合着张行君拦住了他,甚至抬剑对他出手,太平王慌不择路,直接摔下了马。
这时候,利箭破空而来,穿透太平王的喉咙,将他钉在了地上。
太平王瞪大了眼,表情惊恐,死不瞑目。
张行君收起弓箭,真正将箭射出去以后,他的手才开始颤抖,呼吸急促,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他上阵杀过敌,即便第一次杀人,他也面不改色,但是这回,他颤抖得无法停下。
他亲手杀了他的大哥。
张行君额间都是汗,汗水刺得眼睛发痛,他徒劳地闭上眼,良久才又睁开,看着对面的众人。
刚才若不是他们帮忙,张行君不一定能杀得了太平王,然而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也有人还没能反应过来这突然的变故,不能地想为太平王报仇,朝着张行君拉开了弓。
张行君闭上眼睛,他心想,就这么死了也好。
然而想象中的箭矢并未射向他,迟迟等不到的张行君睁开了眼,对面的众人眼里有迷茫,有慌乱,却都没有杀意。
他们放下了弓剑,纷纷朝张行君抱拳:“属下愿追随将军。”
张行君紧紧咬着的牙关终于松开,他重新驾着马来到太平王的尸体旁,落下目光看着地上的太平王。
此时所有人都在等他做出决定,朝廷的大军越来越近了,是继续逃,还是如太平王所说,先假意降了朝廷,之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在众人的目光中,张行君脑子飞速转动,不降,他们不一定能活下来逃走,降了,太平军众弟兄做的所有都将功亏一篑。
他们都是受朝廷压迫才起义的,若是贸然降了朝廷,太平军的弟兄都会心寒。
姜茹说过,朝廷如今是裴哥哥做主,那么,他能做些什么?
张行君呼吸急促,深冬的风吹得透骨寒冷,他的脸颊被吹得通红,张行君吸了一口冷风,终于道:“不降。”
众人的眼睛都亮了些,有下属问:“可是朝廷的追兵……”
张行君看向众人,方才那番动作,现今他的心跳还极快,浑身的血液沸腾过后,又彻底凉了下来,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他身边的这些兄弟都是亲眼见到他杀了太平王的,已经退无可退,张行君说:“我有一兄长正在江东抗鲁,若是我们能顺利活下来,我会带着剩下的太平军去投奔他。”
他看向众人:“你们可信我?”
众人皆是点头。
张行君就道:“我们走不掉了,我会和朝廷的追兵谈,就用太平王的尸体。”
听张行君的意思,他们还是要假意投降,可是张行君却说他们不降,这……
张行君素来在太平军中极有威望,他们都是信张行君的,于是就随着他一起等在原地,等待将太平王的尸体送去求和。
……
当日晚,一封急信送到姜茹手上,太平军在被追击途中投降,然而他们的将领声称要见姜茹,说姜茹之前许诺过他们,只要投降,能保太平军不死。
按理说,太平王败了,将领活捉或是处死,下面的兵卒只要投降归顺,就能留下一条命,收到急信时,姜茹第一反应是太平王,毕竟她和太平王有过一面之缘。
但很快,姜茹意识到不是。
她未曾许诺过太平王什么,那么就只能是张行君。
姜茹快速翻开急信,声音也有些急地问那传令兵:“人没死吧?”
传令兵摇头:“被安顿在官署中。”
姜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翻开急信,信中说太平王已死,那么投降的人当真是张行君。
随同急信一起来的,还有张行君写给她的几个字,歪歪扭扭一贯奇丑无比的两个字:姜茹。
仿佛叫魂,姜茹立刻就把信合上了。
她扭头看向一旁的传令兵:“在哪里的官署?我要见他?”
传令兵就道:“颖昌府,天色已晚,不若明日一早再出发。”
颖昌府离得是要远些,姜茹想了想还是答应了,而后又强调:“不会用刑吧?”
传令兵道:“若是夫人要用刑,属下可以传令。”
姜茹抬眸:“不必,好吃好喝供着就好。”
隔日一早,自汴京的马车赶往颖昌,还未等到午时,车驾已经来到颖昌官署。
姜茹挥退了说要给他接风洗尘的颖昌知府,在指引下来到张行君的房间。
门外有不少士兵把守,即便是为姜茹打开了门,他们还不肯退去,直到姜茹重复叫他们出去,他们才担忧地关了门。
屋内一个是叛军将领,另一个是一品诰命,国公义女,他们很怕张行君会挟持姜茹以令程灏,然后再令裴骛。
然而姜茹实在强硬,他们只能兢兢业业守在门外,以防屋内出什么事情。
给张行君准备的房间还算好,起码没有把他关进大牢,,所以张行君应该没受什么苦,姜茹进门后,张行君就站起身,像傻大个般杵在书桌前。
说什么不揍他都是骗人的,姜茹冷冷地看他几眼,走过去便对着张行君拳打脚踢。
张行君长大以后皮实不少,踢上去像是在踢一块石头,张行君倒是没出什么事,反而是姜茹,踢得脚疼手也疼。
冬日穿着厚厚的毛绒衣裳,姜茹胡乱运动一番,反而把自己给踢累了,又穿得厚,浑身都热烘烘的。
姜茹索性坐到桌边,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才没好气地问:“说说吧,怎么回事?”
张行君就走近几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
西王,若是没记错,就是当初他们去洪州遇到的男子,他竟然被太平王杀了。
姜茹不知该不该庆幸张行君还活着,她看着张行君,许久才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你带着你的人一起降了,往后就收编,我会去说的。”
起义军也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不过都是被逼无奈的可怜人罢了,没必要赶尽杀绝。
张行君却摇了摇头,他坐到了姜茹身边,压低声音:“你说过,裴哥哥已经是梁王,是吗?”
姜茹点点头,她看清了张行君颇有深意的眸子,话音就瞬间凝住。
张行君就笑了下:“你也明白了。”
裴骛是梁王,他可以摄政,然而名不正言不顺,皇帝也在上面,可是要推翻皇帝的统治,那么总也要有个由头。
起义军是为民起义,是要推翻元泰帝的统治,那么他们与其追随太平王,不如追随裴骛。
裴骛有两条路,一条就逼迫皇帝禅位,另一条便是借着起义军的由头,推翻元泰帝的统治。
他可以用到太平军。
就算是到时要兵变,太平军也可以作为裴骛背后的底牌,他们本来也是要逼元泰帝退位,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姜茹沉思片刻,她也知道,张行君的提议是可行的。
她问:“你那儿会有问题吗?你杀了太平王,他的部下会不会对你动手?”
太平王自己都对自己的兄弟动手,他们所做之事虽说没有区别,但传回去就不一样了,张行君摇头:“虽说剩下的大多人多是追随太平王的,但太平王已死,我会重新将他们拉拢过来。”
见到张行君还活着,姜茹确实是惊喜的,可是张行君还要回去,那问题就有些麻烦了,总怕他回去又出事。
看出姜茹的担心,张行君又强调:“我不会出事的。”
张行君打小就机灵,是能护住他自己的,况且他的提议确实裴骛很有帮助,犹豫片刻,姜茹还是点头了:“我会和国公商量的。”
太平军不可能这么容易被剿灭,他们的大本营还有不少兵力,剿灭很难,不如为己所用,来日裴骛要处理元泰帝,确实用得上他们。
姜茹发话同意,张行君也满意了,又补充:“那你还要和他们说清楚,我并没有带兵投降,我带着我的部下在大夏大军的追击中成功逃脱,不要露馅了。”
主将投降于军心不稳,姜茹点头:“知道了。”
商量完正事,张行君又关心起姜茹和裴骛的事,问她和裴骛如何,裴骛在江东的战况,姜茹也和他说了。
久别重逢,然而又要马上分开,姜茹最后嘱咐了张行君几句,和他约定好两方传信,叫人放了张行君和他的部下,才又坐马车返回汴京。
接下来的日子,太平军那边传回来的果然都是好消息,没过几日,裴骛那边也频频传来好消息。
渭州已收复,此外,裴骛还派了谢均前去收复燕山府,这些日子已经颇有成效,燕山府已经收回两州。
因为打仗,粮草也大批大批地往北边运,又到隔年秋收,江东几地已经收复,然而此时,却突然从半路传来消息,说送给裴骛他们的粮车在半路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