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嫂, 还真是你们回来了?”杜悯勒住马的缰绳,黑马嘶鸣着停下,他翻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孟青和杜黎回头, 二人齐齐打量着他的坐骑。
“杜三哥,你都会骑马了?”孟春走过去, 他接过马缰绳,问:“能摸吧?不踢人吧?”
“不踢人,能摸。”杜悯大步走到兄嫂身侧, 他招呼一声:“二哥。”
“你怎么知道我们回来了?”杜黎问, “你这是从哪儿过来的?”
“北邙山。”杜悯回答,“我上午在山下值守,下午换赵县令值守,换班的时候,他说好像看见你们在河边站着,我过来看看。”
“都敢骑马狂奔了, 有点厉害啊。”孟青说, “这匹马养得挺不错,油光水滑的, 品相不错, 配得上杜大人的威势,明年迎亲的时候也骑这匹马。”
“你猜这匹马的主人是谁。”杜悯神秘一笑。
“难不成是你?”孟青面露怀疑。
“没意思,一下子就让你猜准了,这是你爹娘买来赠给我的。”杜悯笑,“望舟也有一匹,他的是小马驹,养在官署里,我这匹马是大马, 活动量大,就养在山下义塾的后院。”
这是孟青没有想到的。
杜黎出手捶他的肩,“沾你侄子的光了。”
杜悯不乏得意地点头。
几步外,孟春听到这话,面上的笑凝固了几瞬,再看眼前的马,他心情复杂地丢开马缰绳,走到一旁看河面。
“浮桥什么时候能铺好?这几车货都是我们的,过桥比较方便。”杜黎问。
杜悯看见押车的人里有衙役,猜出来车上的货是什么东西,说:“乘船过河吧,桥道连接好还要铺泥沙夯实路面,至少要半个月才能通行。”
“杜大人,是要过河吗?”一艘船靠岸,船上的衙役说:“县丞大人在对岸看见您的马,让小的过来接您。”
“二嫂,二哥,孟小兄弟,你们先过河,累了一路,早点回去休息。这边的车马我来安排。镖师们押镖的钱结了吗?”杜悯揽过事。
“结了。”杜黎点头,“那几个官差是尹明府借给我们的。”
杜悯点头表示知道了,“我会安排人过来招待,你们上船过河吧。”
“小生见过杜大人,我对杜大人的壮举闻名已久,万幸能见到您。”任问秋见这边谈话结束,他快步上前见礼。
杜悯端正神色,他抬手虚扶,“勿要多礼。”
“义塾新聘请了十位掌事人,分别前往其他州兴办义塾,这位文士是其中一个,他是怀州温县人,叫任问秋,即将和孟春一起前往温县买下纸坊,并在怀州买铺建塾。”孟青出声介绍。
杜悯颔首,“我观你是个读书人?可还奔走于功名?”
“是,之前在洛阳求学,因手头拮据,只能暂且停止学业谋求生计。”任问秋年纪跟杜悯相仿,而一个为官袍加身的县令,一个为落魄学子,他不禁面露羞愧。
“为生计蛰伏不丢人,能伸能屈,是心性坚韧之辈,来日必能有一番成就。”杜悯想到了自己的求学路,他不吝啬鼓舞:“你比我有运气,不要囿于身份,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好好干下去。”
任问秋激动得脸色赤红,他俯身行礼,“多谢您看得起。”
杜悯又在他身上看到自己在陈明章面前的样子,他心情复杂,一时难以直视面前的人,背过身问:“二嫂,你是怎么安顿他的?让他住在客栈?”
“他跟我回去住在我家,我家里有地方住。”孟春开口,“我在河清县待个两天,就跟他一起前往温县。”
“……行。”杜悯打算这两天不往孟家去了。
“走,我们先过河。”杜黎招呼。
“我留下给杜大人帮忙吧。”任问秋讨好地看向杜悯。
杜悯没什么心情看他表现,这些招式都是他玩烂的,他拒绝道:“不用,我这儿不缺人使唤。”
任问秋只能跟孟春走了。
乘舟过河,河对岸有孙县丞在等着,他笑着跟孟青攀谈几句,安排他的车驾送她和杜黎他们回去。
“小弟,你是先跟我们回官署,还是直接回家?”孟青问。
“先去官署一趟,我有一个多月没见望舟了,还挺想他。”孟春说。
到了县衙后门,正好赶上胥吏们的孩子要进门,其中一个见到孟青和杜黎,大迈步冲进官署,“望舟——望舟——你爹娘回来了!”
“孟婶婶,你可回来了,望舟想你都想哭了。”一个小子倚着门说。
“才不是,你别胡说。”望舟的声音风一样卷了出来,尾音还没落地,人也冲出来了,他面含惊喜,眉眼却含怨,站在台阶上不肯再靠近一步,矜持地嘟囔:“你们回来啦?”
“是啊,想你了就回来了。”孟青笑眯眯的。
望舟哼一声。
“臭小子,你生气了?”孟春太了解他了,这跟他小时候看见好久没见的爹一个样子。
“才没有,舅舅,你别胡说。”望舟嘴硬,他退后一步推开门,“快进来吧。”
说罢又推他的同窗们,让他们快进去上课。
“你也去听课吧,我们这趟回来要待好久。”孟青先给他喂一颗定心丸。
望舟脸上的笑又扩大几分。
“姐,望舟要上课,我就不进去了,我先带任先生回去放行李。”孟春说。
望舟看看任问秋,他皱了皱眉,说:“舅舅,我还想去找你玩呢。”
“行啊,什么时候?我来接你。”
“我有小马驹了,我三叔有一匹大马。”望舟挤眼暗示他。
孟春愣了两瞬,他反应过来了,望舟是想把马牵去他家,关上门让他骑马。他眼睛湿润起来,扭过头眨了好几下眼,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舅舅等你的小马驹长大。”孟春不会骑马,没资格骑马,也不想偷偷尝试。
望舟幽怨地瞥他一眼,“我都琢磨好久了。”
孟春哈哈一笑,“多谢我的大外甥,不过舅舅过两天就要走了,我去给你赚钱。快进去上课吧,用功念书噢。任先生,跟我走吧。”
任问秋一头雾水地拎着包袱跟他走了。
孟青和杜黎面面相觑,不明白这舅甥俩在打什么哑谜。
“望舟,你跟你舅舅在说什么?”杜黎问。
“不告诉你。”望舟哼了哼,他昂着头扬长而去。
“不告诉你。”孟青怪声怪气地学望舟说话,她抬脚跟进去。
杜黎笑笑,他把骡车上的行李拎下来,跟车夫道声谢,也跟着走进官署。
学堂里响起朗朗读书声时,孟青擦洗干净换身里衣躺在床上了,在马车上的两天半,虽说没受到颠簸,可车轱辘转动的声音混着哒哒的马蹄声,让她也没法好好休息,是挺累。
杜黎倒水进来,看她已经睡着了,他见状又轻手轻脚地出去。
等孟青睡醒,天已经黑了,她又听见了哒哒哒的马蹄声,有一瞬间,她怀疑自己还在马车上。
“杜黎——”她喊一声。
马蹄声消失了,紧跟着,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声靠近,门推开,望舟先一步蹿进来,“大懒虫,你可算睡醒了。”
“不要乱走,我去拿蜡烛进来。”杜黎嘱咐。
望舟充耳不闻,他摸瞎子一样磕磕撞撞来到床边,“娘,你睡这么久,晚上还睡得着啊?”
“呦,不生我的气了?”孟青问。
望舟不吭声。
杜黎拿着一根蜡烛进来,他把屋里的两盏油盏都引燃,说:“起床吧,要吃饭了。”
孟青指使望舟给她拿衣裳,望舟一一照做。
穿戴整齐,一家三口走出去,孟青也看见院子里的小马驹,说小也不小了,比望舟还高一点。
“你的小马取名字了吗?”孟青问。
“取了。”
“叫什么?”
望舟支支吾吾不开口。
“叫青鸟。”杜悯走出来代答,“饭菜都摆好了,来吃饭。”
孟青去洗把脸,她也咂摸出意思,青鸟是信使,又是义塾的名字,马又取名叫青鸟,寄托着望舟思母的心情啊!
读过书的人真擅长含蓄地表达感情,孟青感叹。
入座后,杜悯立马揭望舟的老底:“二嫂,你不知道,望舟跟我从洛阳回来之后……”
“不许说!”望舟大叫。
“不要大喊大叫。”孟青压下望舟的情绪,又跟杜悯说:“给你侄子留点面子,这孩子长大了,是个要脸的人了。”
杜悯嘿嘿一笑。
望舟被他笑得满面通红。
“在你爹娘面前还要起面子了?”杜悯打趣。
望舟不理他。
杜悯也不说了。
杜黎看看孟青,见她没有宣布喜讯的意思,他也咽下到嘴的话。
饭后,下人把碗碟收走送来热茶,孟青谈起她去求见郑刺史时他的态度,“说起郑尚书,他说他是个吝啬的,还一口一个你们礼部尚书,怨气挺重,不似八月时的亲近。”
杜悯皱眉,“他为难你了吗?”
“那倒没有,只是以后在洛阳恐怕不能借他的势行事。”
“正常,是我我也不愿意,义塾说到底是礼部的不是郑氏的,盈利再多也落不到他头上,有功绩也是归功于郑尚书,他做再多也落不着好,肯定不愿意白忙活。”杜悯说,“有个面子情就行了,以后有关义塾的事务,你直接联系郑尚书。洛阳也有礼部官员,你给郑尚书去个信,让他安排个洛阳官员与你对接。”
孟青点头,她继续说:“我走的时候,他问你的婚事是否有眉目了,我怀疑是因为你的婚事让他跟郑尚书之间有了嫌隙,你尽早去洛阳一趟,带上媒人去下聘。”
杜悯觉得他在郑尚书眼里可能没那么重要,不过对郑刺史这个忙人来说,无故问起他的婚事也不正常。
“行,我这就着手准备聘礼,等河阳桥建好,我就去下聘。”杜悯答应。
“你向富商乡绅筹集善款了吗?情况如何?”孟青问起她感兴趣的。
“还没有,不过名目已经商议好了。”说起正事,杜悯兴奋起来,“二嫂,你帮我参谋参谋,我跟孙县丞还有徐主簿他们商量着弄个百善榜,以这个名目筹集善款修堤防。事后,这个百善榜做成牌匾由衙役举着游城十日,最后立在过路人最多的河阳桥桥头。你觉得这个百善榜能吸引富商乡绅大笔捐款吗?”
“可以,不过我觉得这个事不由官府牵头更好,你找个信得过有实力的富商,让他牵头组织个百善会。官府给的只有名,有个百善会,加入进去的商人之间还有利益牵扯,他们为了攀关系或是比拼自己的实力,或许能捐得更多。”孟青说,“作为曾经的商户,对我来说,同行之间通过炫耀赢得的得意,远比平头老百姓无故的仰慕更吸引人。”
“你说的对。”杜悯拊掌,“代入我自己也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