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从尹采薇手上取到她的信和信鸽, 她当场展开纸条,看过后去找尹明府,郑尚书在信中有言, 他已授意留守洛阳的礼部官员负责解决这个事。但她无法走进皇城寻找礼部的官署,只能托尹明府替她走一趟。
尹明府看过信后, 他没有推辞,亲自出面去礼部替孟青探信。从礼部离开时,他手上就多了一沓信函, 上面盖着礼部的官印, 官印下是两列字:青鸟纸扎义塾隶属礼部,请各地官府配合义塾推广纸扎明器。
一沓纸共二十张,孟青收到之后,她拿出八张分发给去外地州县建塾的八个掌事人,同时支走洛阳两座义塾账面上的余钱发放下去,在支付船资后, 立马安排他们带着她从河清县带来的仆从和学徒工动身出发。
洛阳义塾经营上的事交给掌柜贺卞, 孟青也没闲着,她继续招愿意去外地干活儿的学徒, 和愿意去外地租铺子建塾的掌柜。她和杜黎一边忙活着筛选考核前来应聘的人, 一边忙着教新收的学徒做纸扎,隔三差五还去义塾、纸马店和染坊、竹坊巡视,考察学徒和工人们劈竹、染纸以及做纸扎明器的手艺。
如此忙忙碌碌过一个月,又到了回河清县探子的日子,杜黎出门去雇马车,孟青在家收拾行李,猛地听见有人喊门,她走到前院问:“谁啊?”
“孟娘子, 是我,贺卞。”贺卞出声,“有两个男人自称是你老乡,是父子俩,一个叫顾匀,一个叫顾无夏,你认识吗?他们这会儿在坊外等着。”
孟青去开门,“是我认识的人,我去看看。他们找到义塾去了?”
“是。”贺卞把手上的账本递给她,说:“孟娘子,请稍等,我这两日琢磨着一个事,学徒们的手艺日渐熟练,制作纸扎明器的速度日渐加快,这个月的收入比上个月多出五千贯,我想用这笔钱去隔壁河南县再买下两座义塾,争取明年开年能开业。你觉得如何?”
孟青欣喜于他主动发展生意,又惋惜不能再把买下的铺面落在自己名下,她点头说:“行,你空闲的时候可以着手寻找铺面,由此产生的花销,义塾承担。铺面寻好,你再来找我支钱。”
贺卞暗松一口气,看来明年冬集比拼,他要拿个头名了。
孟青锁上门跟他一起往坊外走,靠近坊口,她看清两个靠墙站的身影,冬衣臃肿,人却消瘦,有种弱不胜衣的颓废。
顾父和顾无夏也看见孟青了,顾父上前两步,他装出一副谄媚又胆怯的样子,讨好地说:“孟娘子,真是你啊!天可怜见,让我们父子俩遇到老乡了。我们从外地过来,路上遭了贼,行李被偷了,如今身无分文,无法回乡,只能来跟你求助,寻个落脚地让我们缓几天。”
“行,你们跟我回去住。”孟青打发贺卞离开,她带着顾家父子二人去见坊正,打过招呼后,她带人回家。
杜黎在一盏茶前刚回来,听见说话声,他从灶房走出去,“你去哪儿……”
话音未落,他看见了两张陌生的脸,顿了两瞬,他认出顾无夏。
“这是顾无冬的爹和兄弟。”孟青介绍。
“我对你有印象,你去过杜家湾。”杜黎跟顾无夏搭话。
顾无夏沉默地垂下眼。
“这里方便说话吗?”顾父不再装谄媚,他挺直了腰。
“进屋说话,外面冷。”孟青说。
杜黎去把卧房里的炭盆端进待客厅,他在孟青旁边坐了下来。
“你们真在路上遭贼了?”孟青问。
“没有,回苏州的船要在洛阳渡口停留小十天,我们想着洛阳离河清县不远,想要去看看无冬。下船后遇上一个送葬队,队伍里有纸扎明器,一打听,得知你把义塾开到洛阳来了,我们就想找你了解了解情况。”顾父解释,“无冬还在河清县吗?我们能去找他吗?”
孟青想了想,说:“我们明天回河清县,你俩跟我们一起。”
“行。”顾父答应。
“我再去雇一驾马车。”杜黎说。
孟青点头。
“麻烦了。”顾父起身客气地说,“我们跟你一起去吧。”
杜黎点头,他也不放心孟青跟他们单独在家。
“你不用准备饭菜,我回来的时候从食肆买。”杜黎跟孟青说。
“好。”孟青在他们出门后,她回卧房继续收拾行李。
半个时辰后,杜黎提着饭菜带顾家父子俩回来了,四人略有些沉默地吃完一顿饭,之后杜黎带二人去客房歇脚。
*
翌日,四人分坐两辆马车离开洛阳,于第三天的晌午抵达河清县县衙,杜黎下车后没有进官署,直接上了另一驾马车,打算领顾家父子去顾无冬一家的住所。
马车还没走多远,一阵响亮的马蹄声靠近,杜悯立在马背上,看见孟青欲进门的背影,他喊一声。
不远处的马车停下了,杜黎从马车里出来,他折返回去问:“顾无冬的爹和兄弟来了,你要不要见一面?”
杜悯摆手,他跟他们没什么好聊的,他们也不值得他客气地摆席款待,说:“直接领他们去顾无冬那里。”
杜黎听罢,他又坐回车舆上,示意车夫赶车。
马车再次开动,车窗从里面推开了,顾无夏探出头,正好看见穿着毛裘的杜悯从高头大马上翻身而下,修长的身姿立在黑马一侧,看着矜贵又风雅。
杜悯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他故作不知,在料峭的寒风里脱下大氅,露出毛裘下的官袍,故意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子。
“三弟,你干什么呢?不冷啊?”孟青问。
杜悯装作没听见,等马车消失在他的余光中,他赶紧把毛裘又套在身上,牵着马走过去。
孟青打量他几眼,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意味深长地“噢”一声。
杜悯厚着脸皮哈哈一笑。
孟青摇摇头,她走进官署,进门高声喊:“望舟呢?快出来迎接,你亲娘回来了。”
望舟从书房里冲出来,看见孟青,他高兴得蹦起来。
孟青笑了,看来这次他不会再闹别扭了。
望舟快活地围着孟青打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另一个人,“娘,我爹呢?”
“我在路上把他卖了。”孟青张嘴胡说。
“卖了多少钱?”杜悯拴了马,他进门听到这话,跟着问一句。
“一百贯。”
“这么值钱?”杜悯“啧啧”两声。
“也是碰巧,路上遇到一个车队,马车里坐着一个小少爷,那个小少爷没爹,把他买去当爹了。”孟青一边笑一边说。
望舟哼哼几声,“你把我爹卖了,我不就没爹了?”
“你也去路上买爹。”杜悯哈哈大笑。
望舟翻白眼。
“你去前衙守着,要是有长得像你爹的人路过,你把人拽进来当爹。”杜悯打发他出去玩。
望舟探究地瞥他几眼,见他娘没反对,他出去了。
“二嫂,顾无夏跟他爹是怎么回事?”杜悯随口一问。
孟青把顾父的说辞复述一遍,最后总结道:“两人挺谨慎的,他们也不敢让外人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
杜悯点头,说:“长安那边回信了,关于你代义塾捐钱的事,郑尚书有点不高兴,但也没批评什么,他在信里敦促你要加快推广纸扎明器的步伐,看来是急着要借这个事升迁。”
“不用管,他说他的,我做我的。”孟青不慌不忙道。
杜悯笑笑,又说:“圣人批复了我为两县明器行奏请牌匾的公文,你过河的时候看见了吗?河阳桥东边立着一杆二丈高的旌旗。除了旌旗,两县明器行和青鸟纸扎义塾各得一块儿牌匾,已经送过去了。”
孟青摇头,“没注意,明天去看看。”
“至于商人捐官一事,郑尚书否决了,信里言明修建堤防若缺钱,可向朝廷要钱,警告我不要打卖官鬻爵的主意。”杜悯说起最后一个消息,“等吃过饭,我把信拿给你看。”
孟青叹一声。
厅外传来说话声,望舟牵着杜黎的手把人拽进来,他得意洋洋道:“娘,我又把我爹买回来了!一文钱都没花。”
“说的什么话?”杜黎压根听不懂。
“人到齐了,我去让下人摆饭。”杜悯起身出去。
杜黎坐下,问:“你跟望舟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孟青瞥望舟一眼。
望舟眼珠子滴溜转,他神秘一笑,也不说了。
杜黎打量着这母子俩,望舟先绷不住笑了,他悄悄凑在杜黎耳边说:“我娘说她把你卖了,卖了一百贯。”
“你还挺看得起我,我能卖到一百贯?”杜黎看向孟青。
“在我心里,你值这个价。”孟青说。
门外响起一声干咳,杜悯捂着胸口走进来,“腻歪死我了,晌午不用吃饭了,一下子就没胃口了。”
下人跟着端菜端饭进来,杜黎说:“只用摆三副碗筷,你们的县令大人没胃口,不用吃饭。”
杜悯懒得理他,他径直去饭厅。
饭后,杜悯去前衙办公务,望舟去学堂上课,杜黎和孟青回屋休息。
*
翌日,孟青去义塾查看生意,傍晚回来,遇上顾无冬带他爹前来拜访。
杜悯摆茶款待,问:“顾无夏呢?”
“他受了寒,有点不舒服,没敢出门。”顾无冬解释,“杜大人,我爹过来是想跟您汇报那个案子的后续,陈大人的死讯传到长安,状告他不孝的案子无疾而终,没能让他罢免官身。”
“人死债消,我不追究了。”杜悯言不由衷地说。
“那……无冬这边,他还能得您提拔吗?”顾父就是担心这个事,他们虽说上京状告了,但陈明章没能声名狼藉,他担心杜悯不满意。
杜悯看向顾无冬,说:“本来想明年跟你说的,我打算让你明年回吴县参加州府试,检验一下学识。恰好你爹来了,你可以考虑跟他一起回吴县,提前一家团聚。我想了想,早点回去也是好事,回到家再寻个先生帮你巩固巩固经文诗赋,明年秋天去参加州府试。若是榜上有名,赶考的路上,你来我这儿一趟,我给你一封引荐信。”
顾无冬面露犹豫,“大人,您觉得我去参加州府试,有机会榜上有名?”
“明经科不难,就靠死记硬背,你多下功夫,不要放弃,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总能考过一次。”杜悯回答,“我在河清县还有三年任期,任期满了会赴京述职。你琢磨琢磨,三年后若是能一起抵达长安,我亲自带你拜访吏部侍郎。”
顾无冬一听,心里安稳多了。
“要不还让无冬留在您身边学习几年?”顾父觉得三年的时间太长了,变故也多,不如让顾无冬还留在杜悯身边。
杜悯摆手,“他跟我一年,我能教的都教了,他对衙门里的事务也熟悉得差不多了,再留下来也学不到什么,该专攻书本了。他明年要是榜上有名,趁早赴京赶考,多耗两年干什么?五十少进士,三十老明经,他这个岁数,在明经科考生里已经不占优势了,再耽误下去,别再因年龄落第了。”
“我听您的。”顾无冬不犹豫了。
杜悯点头,“遇到什么疑问,还能给我来信。”
顾无冬俯身鞠一躬,他带着顾父退出书房。
两日后,顾无冬一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河清县。
在顾无冬一家离开后不久,孟青和杜黎带着六个学徒工前往洛阳。到了洛阳后,她把六人交给贺卞,交代他置办了新的义塾后,把这六人安排过去当师傅。
接下来的一个月,孟青和杜黎又挑选出四十七个学徒和十六个掌柜,这一年的招聘工作便落下了帷幕。
腊月二十四,杜悯带着六车的东西来洛阳给老丈人一家送年礼,孟青和杜黎跟他一起回河清县。
孟春忙纸坊生意没有回来,孟青把孟父孟母和四只鹅接到县衙跟他们一起过年。
新年刚过,许博士和空慧大师的信到了。
“许博士说他会留意陈府的情况,若是陈府卖奴,他会把陈管家一家买下来。”杜悯说,“过完正月,我再去一封信,邀请他来参加我的婚礼。”
孟青展开空慧大师的信,看清信上的内容,她脸上露出笑,“我大伯要来洛阳了!”
孟父惊喜,“什么时候来?”
“信寄出时他就准备动身了,算着日子,他或许已经到了,就是没到,也快了。”孟青说。
孟父闻言,说:“你们什么时候回洛阳?我跟你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