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扶起杜悯, 对她来说,杜悯能在政事上听从她的意见,能让渡一部分政事上的权力给她, 能得到喜讯头一件事是跑回来跟她报喜,这是她从他身上得到的最喜欢的谢礼。
“什么再造之恩, 太言重了, 你的心意我知道, 我如今对你也没有什么索求, 别有负担。你是一个极聪明的人,在政事上, 我俩是合作伙伴,能得你这样的队友跟我并肩作战, 我也能体会到一力降十会的惬意和爽感,在这个案子里, 我也是有收获的。”孟青追求实际的利益,对感恩戴德的言语不太有兴趣,她对大恩如大仇始终保持着警惕。
“不言重, 一点都没言重,二嫂对我的确有再造之恩。”杜悯心知肚明, 他从不怀疑自己的本事,但在本事之外,他所有的运道都是孟青赋予的,而不是老天。没有她赋予的运道, 他的本事如蚌中珍珠,没有贵人开壳前,他泯然众人,一旦显露人前, 必然要经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痛苦。
“我知道再造之恩还有另一种说法,再生父母。”望舟使坏,他打趣道:“三叔,你是不是又想当我长兄了?”
杜悯当然有这个奢望,可惜运道不够,这辈子是无法名正言顺地享受这段关系了。
“我这是在给下辈子做准备,多说几遍让老天记住。”杜悯胡言乱语。
孟青被逗笑了,“又胡说,给采薇报喜去吧。”
“哎。”走前,杜悯一把捞过望舟,他把这个齐他胸膛高的大侄子抱起来,憋着一口气抱着他转一圈,借机把蛮力耗尽,让胸腔内的振奋有个出口。
“放我下来!”望舟被闹得满脸通红,他抗议道:“三叔,我都要九岁了!”
杜悯哈哈一笑,他松手让望舟落地,继而大步走了,边走边乐:“我又升迁了!一年内连升两级,谁比得上我?”
望舟扯着揉皱的衣裳,他抿着笑说:“跟我爹说的一样,臭德行。”
孟青笑笑,“不管他了,让他得意去吧,我们继续忙我们的。”
望舟做的模型快要完工了,他之前在武陟县时,跟林参军和当地县衙里的司士佐合力做过一版,有了经验,知道不足之处,这又重新做第二版。
因孟家客舍定价低,故而造价必定要控制下来,望舟舍弃掉砖木结构,不采用如作坊、官署和上好的民房这般建造,改用土坯墙和篱笆相结合的建造。客舍的墙体由土砖砌成,内部糊上竹木编造的篱笆,既能降低成本,还能杜绝土墙掉灰的问题。
望舟做的模型完全由纸张裁剪折叠而成,墙体是由一块块纸砖砌成,外墙是泥色,内墙是竹木篱笆的纹路和颜色。
“我发现了,内墙的颜色可以调整屋内的明暗,第一版的模型,墙体内外都是土色,从外面看,客房内暗沉沉的,这一版就好了很多。”望舟一边刷胶粘合屋顶的瓦片,一边跟孟青说话,“我外公外婆如果愿意再多加点钱,我可以把内墙的篱笆刷上石灰,如此一来,客房内的亮度会增加不少。”
“三栋楼,上百个房舍,全刷石灰很贵啊。”孟青说,“你可以提议在朝向不好的客房内刷石灰,至于别的客房,你不如在篱笆上多下功夫。竹子晒干后,竹龄越大的,颜色越浅,你跟你外公说一句,他可以挑竹龄大的竹子编篱笆。还有一个法子,就是在篱笆上糊纸,缺点就是纸需要一年一换。”
“我考虑考虑。”望舟说。
“娘,大哥——”院外响起望川的声音,尾音未落,他就蹬蹬蹬地跑进来了,杜黎负手跟在他身后。
望舟防他如防贼,一听见他的声音,立马抱着自己的模型往屋里跑。
“我看着他,不会让他捣乱的。”杜黎说。
“防不胜防。”望舟不放心,坚持要把模型搬回屋里。他不仅对望川不放心,对杜悯也不放心,模型必须要搁在自己屋里,不肯往书房里放。
沾望川的光,孟青也不用干活儿了,她展开手臂朝望川示意。
望川鼓着腮帮子撞进她怀里,小声告状:“哥哥坏。”
“你有案底,不怪你大哥不信你。”孟青抓起他的手打一下,“你爹带你去哪儿玩了?”
“去书馆的鸟室跟鹦鹉说话,玩了一会儿,又带他去市集上买崧菜给四只大鹅送去,回来的路上遇上新来的司法参军履任,我们又看了一会儿。”杜黎代为回答,“眼下只缺一个别驾和一个刺史了,这两个到了,怀州刺史府的官吏就齐全了。”
望舟出来听到这话,说:“别驾一职有主了,姓杜。”
杜黎一听,一个猜测脱口而出:“莫非是你三叔?”
望舟点头,“这下只缺个长史了。”
“刺史也有人选了?”杜黎看向孟青。
“是纪王,但他不赴任,怀州实际的话事人是杜别驾。”孟青笑了,“你家老三以别驾之名掌一州之权。”
“他也忒有运道了!”杜黎下意识感叹,“天呐!扳倒了许氏父子,不仅没有得罪女圣人,他还升了官掌了权?”
“是呀!”杜悯的声音在院外响起,他得意道:“我为女圣人推倒两棵被虫蛀空的老树,老树倒了,被老树欺压的嫩枝新芽才能茁壮生长,我也是其中一个嫩枝,女圣人岂会怪罪我。”
杜黎没眼看,“之前忐忑难安的人也不知是谁。”
杜悯不吭声了。
“今晚给你庆祝庆祝?我让人准备席面?”孟青问,“你今晚有安排吗?”
杜悯摆手,“算了,采薇不争气,一听喜讯激动得肚子疼,我要是喝得醉醺醺的,夜里有什么事都反应不过来。”
“肚子疼?”孟青立马往外走,“请大夫了吗?”
“让人去请了。”杜悯也跟着往外走。
杜黎招呼两个孩子跟上。
尹采薇闭眼躺在床上调整呼吸,孙妈妈和一个婢女在屋里伺候,孟青快步走进去,问:“怎么样?肚子还疼吗?”
“好多了。”尹采薇不好意思地睁开眼,但下一瞬,她皱眉倒吸一口气,“又疼了。”
“娘子,你还闭上眼,什么都不要想,不要耗费心神。”孙妈妈把孟青挤开。
“等大夫来吧,我先出去等着。”孟青不在一旁碍事。
孟青出去了,杜悯进来了,他冷瞥孙妈妈一眼,坐在一旁守着。
半柱香后,尹采薇睁开眼,说不疼了。
大夫也到了,把脉后,说:“请产婆来候着吧。”
“要生了?”杜悯大惊,“我夫人就是激动了一下,这还没到月份。”
“脉相显示,尊夫人动了胎气,胎儿有诞生的迹象。”大夫解释。
“去请产婆。”孟青走进来吩咐,“大夫,你暂且住下,我让下人带你去客房休息。”
大夫点头,他跟着下人出去了。
“望舟出生在三月初一,比我预估的要早大半个月,我生他的时候很顺利,没吃多少苦头。采薇,你别担心,你们预估的产日不一定准。就算没有今天这一出,可能到了夜里,或者明天后天,孩子也要出来,不是早产,是瓜熟蒂落。”孟青拿出自己的例子宽慰她,“我生望川的时候,让他爹扶着我在外面走了近一个时辰,人站着活动,会让胎儿更快入盆,更快出来。你要是能坚持,让老三和婢女扶起出去走一走。趁着孩子还没生,你也可以洗洗头洗洗澡,接下来一个月你是沾不了水的。”
尹采薇坐起来,“我听二嫂的。”
杜悯起身搀扶,说:“二嫂,你和我二哥带孩子回前院吧,我在这儿守着,有动静通知你们。”
“等产婆来了我就走。”孟青说,她先一步出去,把杜黎和两个孩子打发走。
不一会儿,尹采薇出来了。
孟青陪伴一会儿,等产婆来了,她也走了。
来到前院,天已蒙蒙发灰,孟青听见鸟拍翅膀的声音,看了一圈,才在屋顶上看见一只灰毛鸽子。有养信鸽的经验,她怀疑这是不是一只信鸽,但又看不清鸽子的爪子上有没有信筒,只能去小厨房抓一把米,试探着把鸽子引下来。
杜黎听见“咕咕咕”声从青竹院走出来,就见一只鸽子从屋顶落了下来。
孟青靠近,跟鸽子拉锯了半盏茶的功夫,她抓住了鸽子,在它的爪子上摸到信筒。
“是信鸽吗?”杜黎问。
“是。”孟青抓着鸽子回青竹院,有了光亮,她看见鸽子爪子上的套环绣着“尹”字。
“是尹叔的来信。”孟青取下信筒,她倒出里面的小纸条,展开看见一行小字:郡君,女圣人,赐紫袍,年底到。
孟青反复看了两遍,脸上浮出灿烂的笑容。
杜黎见了,他凑过去看。
孟青一个跃起,她伸手勾住男人的脖子跳到他身上,“我也有赏赐哈哈哈,女圣人要赐我紫袍!送赏赐的使者年底到。”
杜黎大喜,“恭喜郡君!贺喜郡君!”
孟青高兴地合不拢嘴,果然是别人有不如自己有,这种喜悦是在得知杜悯的喜讯时没有的。
“女圣人太圣明了,没有漏下娘的功劳。”望舟太高兴了,他半拖半抱地抱起望川,说:“真希望我们兄弟俩能快点长大,也能立功得赏。”
孟青听见孩子的声音,她稍稍冷静了些,从杜黎身上跳了下来。她摊开手上的纸条又看一遍,说:“送封赏的使者很可能是尹侍郎,我去跟采薇说一声。”
来到后院,庭院里不见人,卧房里人影幢幢,孟青走进去,看见尹采薇在屋里走动,她笑道:“采薇,我收到你爹的信,他年底要过来,肯定会带上你娘一起来,你爹娘和你的孩子今年能陪你一起迎新年。”
“真的?”尹采薇脸上迸发出光采,“信呢?我看看。”
“什么时候来的信?”杜悯问,“我老丈人怎么年底要过来?为了什么事?”
孟青把纸条递过去,说:“信鸽送来的,信件估计还在路上。”
尹采薇和杜悯看清纸条上的内容,顿时了悟。
“恭喜二嫂,穿朱紫冠金玉的愿望实现了。”杜悯替孟青高兴,“女圣人太圣明了,她没有漏掉你的功劳,也还记得你曾经的愿望。”
“恭喜二嫂。”尹采薇开口,“托你的福,我和我爹娘能团聚了。”
“不说这些,我是来给你报喜的。”孟青说,“这个孩子是知事的,今晚生下来,你爹娘年底过来,你正好出月子,能好好陪二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