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县在经历多年的水患旱灾后, 乡民死的死,搬走的搬走,导致偏远的村庄成了荒村, 墙颓屋塌,人声冷落, 每逢入夜, 老鸹嘶声力竭的叫声占领村庄, 沉睡过去的村庄如荒寂鬼村。
当头一批支援温县的役工和劳工抵达后, 这个荒败的景色结束了,修缮后的破屋重新住进了人, 荒凉的村庄飘起了炊烟,高低不一的人声驱赶走鸟雀, 尚未焕发新绿的荒路散布着或黑或褐的人影,惊扰得草丛里藏的野鸡野鸟争相逃跑, 洞里的野兔野鼠悄悄探头,温县的春天早一步到了。
去岁剥了皮的麻杆在今年开春变成了一垛垛窝棚,温县的百姓在忙碌一个月后, 在自家的房前屋后和桑麻地里堆砌出供役工和劳工居住的窝棚,并在窝棚里用门板、高粱卷席、茅草铺出一张张床。
县城里, 城外围坊区里住的坊民全部迁往内城,有亲戚的投靠亲戚,无亲戚的服从官府安排,住进陌生人家的院落, 空出来的民居全部用来给劳工居住。
“郭县令,过来做工的女子全部安排住在城里,五六个人挤在一起睡大通铺都行,不能往村落里安置。”孟青叮嘱。
“郡君放心, 您交代过的,下官没忘,一直践行这个安置方法。”郭县令也怕闹出奸淫民妇的丑闻,要是再因此死几个人,他的官帽也保不住了。
“张三富,张三富在哪儿?”衙役快步跑过,“长槐坊还有多少间空房?又来了一批劳工,其中女子有一百三十五个,长槐坊能全部安置吗?”
“白苇乡乡长何在?”又一个衙役扯着粗哑的嗓子喊。
“在这儿。爹,别睡了,轮到我们领人了。”一个清瘦的男人推老汉一把,披着厚袄倚在墙边打瞌睡的老汉惊醒,他起身走过去,打着哈欠说:“差爷,轮到我们领人了?可算轮到我们了,我在城里等两天了。”
“对,又来了一批役工,一共一千七百余人,你们给领回去。”衙役被他影响,也跟着打个哈欠,他抱怨道:“真是遭罪,忙得睡不了一个囫囵觉。”
“再累几天,我估摸着人快到齐了。”老汉搓把脸,跟着衙役去领人,出城门时遇到运送粮食和肉菜的车队进城,几人连连避让。
杜黎跟着押送粮食的车队进城,他在人群中看到一抹红色的身影,定睛一看,杜老三也在,他跳下车辕快步走过去。
孟青在跟杜悯说事,余光瞥到一道身影,她偏头看一眼,看清人,脸上跟着露出笑,“你也来了?两个孩子呢?”
“都在家里,望川白天跟着他三婶,夜里跟着望舟,不用我们操心。”杜黎回答,他看向杜悯,见他的官袍和鞋袜都沾着黄土,问:“已经开始动工了?”
杜悯点头,“早就动工了,陆陆续续已到二万五千余人,一人一天二斤的麦子和黍米,一天原粮消耗近一千八百石,换作钱是一百五十贯,再加上肉和菜,吃食上一天最少要花费二百五十贯,养不起啊。二哥,司户参军那里收到多少石粮食了?”
“麦子有十五万石,黍米三万石,钱四万一千八百余贯,崧菜和萝卜装满了五个仓库。”杜黎回答,“今年上半年的吃食是够了,还用不完。”
杜悯算了算,筹集的钱换成粮食,明年的吃食也够了。有个两年的缓冲,到时候财政上能积攒出一些钱财,再向朝廷伸手要一笔,足够支撑到温县的水利修好,说不准还有余钱修缮下一个县的河道。
算清楚后,杜悯精神一振,肩上的压力陡然一轻。
“杜大人,粮食和肉菜入库了,下官已请郭县令签字,您再签个字。若是没问题,下官这就下发粮食了。”司仓佐拿着账本找来。
杜悯接过看一眼,这是第三次往温县运送粮食,此次运来灰面三千石,崧菜和萝卜各十车,蛋十筐,猪四头,油两缸。
他签上名字,不厌其烦地再次嘱咐:“饭菜上不准克扣斤两,油水要放足。放饭时不论饭量大小,都要让工人吃饱。”
司仓佐“哎”一声,拿着账本快步走了。
“二哥,你替我守着运粮发粮一条线,别让硕鼠肥了腰包。”杜悯说。
“行。”杜黎答应。
话说到这儿,天色暗了下来,杜悯骑上马,他要去工人干活儿的地方查看情况。
“二嫂,二哥,你们回驿馆吧,晚上不用等我吃饭,我在那边吃。”杜悯交代。
孟青点头。
杜悯“驾”的一声,驭马离开。
二万五千余个役工和劳工按照居住的位置分为三拨,两拨是开挖几乎要荒废的河渠,水渠清淤往下挖,河道往两侧拓宽再往深挖,挖起的泥土挑去黄河北岸,守在黄河北岸的工人再用泥土夯堤坝。
杜悯要将废弃的秦渠再度利用起来,在黄河下游开挖出两条黄河支流,不仅利于农业灌溉,还能缓解武陟县、武德县和河内县的压力。
来到黄河北岸,夯堤坝的工人已经吃上了晚饭,杜悯翻身下马,他走到锅灶前问:“今晚是什么饭?”
“猪油鸡蛋崧菜汤饼。”
杜悯拿过一柄火把往陶釜里一照,面汤上浮着一层油星,其中还掺杂着淡黄色的鸡蛋花,“给我来一碗。”
“还有饭吗?再来一碗。”一个长得壮硕的男人走来,递来一个大陶碗。
伙夫先给杜悯舀一碗,余下的都舀给这个大胃牛,这人是出名的饭量大。
“饭食还行吧?”杜悯开口问。
一提起这个话头,男人乐得笑出声,他饭量大,一个人顶寻常两个男人的饭量,在家的时候他都不可能顿顿吃饱。来到温县,听说饭菜能吃到饱,他一开始还不信,但他都干五天的活儿了,他不得不信,的确是能吃多少吃多少。
“特别行,大人,我一定卖力干活儿,对得起官府给的工钱和我吃下的饭菜。”男人高声说。
“今天傍晚又送来几十车的粮食,饭食管够,你们在这儿安心干活儿。”杜悯把火把递给伙夫,跟役工们说:“吃饱饭再干一会儿活儿,夜深了就回去睡觉,不要在外晃悠,过了亥时还在外走动的,被巡逻队逮到,扣两天的工钱。”
说罢,杜悯上马,他去黄河下游查看另外两个支队的情况。
三月初,月色黯淡,黑夜里的火堆尤为醒目,火堆燃起的光影下,一道道拉长的身影挑担路过。
夜风里充斥着泥土的土腥气和草茎树根断裂的清苦味,铁锹踩进泥土,锹头跟沙石相切,尖锐的刺耳声穿过层层泥土变得发闷,跟劳工使劲时发出的闷哼声掺在一起,此起彼伏。
坐在火堆边烤火的监工耳尖地捕捉到马蹄声,几人飞速起身,迅速散开。随后,黑夜里响起哨声。
“天黑,动作都慢着点,小心挖到脚。”
“拉开距离,不要凑在一起。”
监工的吆喝声在哨声落下后响起。
马蹄声靠近,杜悯跳下马,附近的监工迎上来,“是杜大人啊?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今天进度如何?”杜悯问。
“五里内,河道由原先的七尺拓宽至二丈,明后两天,可将今日拓宽的河道挖掘至八尺深。”监工汇报。
杜悯颔首,他拿起一柄火把沿着一旁的苎麻地走一圈,巡看过后,说:“今日又来了三千余人,明日再往这边分派一千人,你跟其他监官做好调度。”
监工应是。
看过后,杜悯又去十里外的另一个支队,一圈转下来已接近戌时末,他骑马回转,跟劳工一起打道回府。
进城时,杜悯在城门外遇到两队役工,郭县令和衙役正在发愁今晚如何安置这些人,看见杜悯,郭县令走过去说:“杜大人,这两队役工分别来自修武县和武德县,他们捎带着两县县令的口信,这是最后一拨人,两县不再安排劳工过来了。”
杜悯暗吁一口气,“人也够用了。”
郭县令赞同地点头,这个人数刚刚好,再多真安置不了了。
至此,四县的劳工和役工全部抵达,合计二万六千三百人,再加上温县的八千个劳力,合计三万四千余人。
三万四千余个劳力,抵得上温县全部的人口,每逢天一亮,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从窝棚、民居里走出来,所有人伴着哨子声,扛着铁锹、挑着担、赶着牛和驴前往黄河两岸,大地为之震动。
火红的朝阳穿透稀薄的雾气照在黄土大地上,千万个脚步抬起又落下,黄扑扑的尘土飞扬,尘土映着光芒,如千万道熠熠生辉的眸子。
“我闻到肉香了,今天早上有肉!”
“快走快走,前面的人走快点。”
人群跑了起来。
最先抵达的人递上碗,问:“今早有肉?”
“有,今天一天都有肉,昨晚官府发下来一整头猪,今天一天三顿饭都是猪杂猪肉汤饼,油水可足了。”伙夫回答,“好了,下一个。”
盛到饭的人自个儿找个位置蹲下来,坐在锹把儿上吸溜面汤。
渐渐的,排队的人少了,地上蹲了一大片,汤饼的热气混着呼出的白气,这是一种人烟鼎盛的热闹。
早饭过后,饱食一顿的劳工自觉地扛起锹挑着担去干活儿,一锹锹土撂起,一筐筐土抬上岸,等在岸上的挑夫挑起筐,脚步稳当地离开。
一筐筐泥土运送到黄河北岸,在扁木、木锤的夯打下,化作一道坚固的堤防,这是人多力量大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