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大夫检查, 孟春的左臂是脱臼加扭伤,没有摔折。
大夫抓着孟春的胳膊肘一扭,孟春疼得冷汗连连, 整个人要趴桌子上了。
“来,你们两个按住他。”大夫喊杜黎和杜悯来帮忙, “把他按在桌上, 不要让他乱动。”
“干什么?还没弄好?”孟春怕了, 他有点怀疑这老头是庸医, 下手没轻没重的。
“扭伤的筋需要揉开,骨头已经复位了。”大夫解释。
杜黎和杜悯没怀疑, 二人一左一右制住孟春,方便大夫动手。
下一瞬, 孟春大叫起来,险些将身上的两个人弹开。
“按住了。”大夫喊一声, 他以掌心发力,沿着孟春的膀子往下又推又揉,所过之处, 皮下泛出紫红色的淤痕。
“不治了!我不治了!”孟春疼得大叫,他冲外喊:“姐!姐!我不治了!你快叫大夫住手!”
“再不治你的胳膊都伸不直了, 筋都要黏在一起了。”大夫边推边说,“忍着,今明两天各推一次,敷一段日子的膏药就痊愈了。”
明天还要推?孟春受不了了, 他嚎了起来。
“大夫,轻点。”杜黎见孟春脖子往上又发汗又发红,脖颈上青筋直跳,忍不住开口提醒。
大夫没听, 推到手肘往下,他停下手,转身去医箱里拿两贴膏药,用火烤化,啪啪两下贴在孟春的胳膊上。
“好了,明早我再来一次。”
“不来了,不来了,我们下午就走了。”孟春气息微弱地摆手,“我回河内县再治。”
“在温县住一晚,明天再走。”杜黎替孟春套上衣袖,说:“这个大夫治跌打损伤的本事极好,这三年里,劳工摔了腿或是扭伤了膀子,都是他负责治,伤者到了他手上,短则一天,长则半个月就能活蹦乱跳了。”
“劳烦大夫走一趟。”杜悯送大夫出门,“明早的这个时候劳你再来一趟。”
大夫点头。
孟青刚送走新上任的邢县令,迎面遇上大夫和杜悯,她关切地问:“我小弟的左臂如何?”
“只是脱臼和扭伤,无大碍,不影响以后活动。”大夫回答,“大人留步,不用再送。”
杜悯颔首,他停下步子。
孟青往内走,说:“新上任的县令到了,姓邢,他听到消息上门拜访,我接待的,刚给打发走了。”
郭县令任期满了,有黄河堤坝和纸坊的功绩,他升迁走了,怀州刺史府没有职位空缺,他去了郑州任长史。
“跟河内邢氏有关系吗?”杜悯问,怀州本地有一豪族,主支居住在河内县,许昂在任时,这一族被压榨得不轻,也借许昂的势干了不少欺世盗名的勾当。杜悯掌权后,抓了邢氏八人下狱,这几年邢氏的人在河内县过得颇为低调。
“据他说,他出生在幽州,但又提起河内县是他的祖地,他不曾回来过。”孟青回忆邢县令的说辞,推断道:“这个邢县令应该是河内邢氏的旁支,但估计上一辈就分出去了,可能跟主支的族人还有什么仇怨。”
“为什么这么说?”
“邢氏一族在河内县的名声如何很好打听,我不信他上任后没有打听过,这种情况,寻常谁不惦记着避嫌?哪会主动提起的,又攀扯不上有用的关系。”孟青分析,“而且他一个搬走至少三十年的旁支,估计主支都不知道他这个人,你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去幽州查问,他平白无故提起河内邢氏做什么?依我看只有两个目的。一,他不想在温县任职,想要借这层关系让你向吏部报告,把他调走;二,他想引起你的注意。”
“他要是想调走,吏部任命时他就向上汇报了。”杜悯接话,“所以是二,他想引起我的注意。”
“对,明知道你厌恶邢氏,还要引起你的注意,是为了什么?”孟青走进屋里,“所以我猜他跟邢氏主支有仇,八成跟任问秋一样,要借你的手得到什么利。”
“巧了,我也用得上他。”杜悯在屋外止步,“我回屋睡了,睡醒了会一会他。”
“说起任问秋,他给你来过信吗?去哪儿赴任了?”孟青问。
任问秋在汴州义塾也干满三年了,由于他曾有在怀州经营义塾的经验,又和孟青和杜悯交好,这三年里,他不仅将义塾开遍汴州六县,书馆也打理得有模有样,书馆里的大半藏书脱胎于怀州青鸟书馆,规模仅次于青鸟书馆。政绩突出,故而也得到升迁。去岁秋末,任问秋来过怀州一趟,向杜悯讨了一封亲笔信,赴长安见尹侍郎去了。
“也在郑州。”杜悯望向西南的天,他轻笑一声,“就在荥阳县,任荥阳县令。”
在荥阳郑氏的老巢。
孟青闻言退了出去,“郭县令去郑州刺史府任职也是你安排的?”
“不是噢。”杜悯笑着摇头,“我跟他说当年卢宰相辞官回乡,是受族人犯事连累。”
孟青瞧他一眼,她笑了。
杜悯也笑开了,“扳倒一朝宰相带来的好名声还是非常吸引人的。”
“你真是个好榜样。”孟青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杜悯这一手玩得好极了。
“你也是这么跟任问秋说的?”她问。
“那倒没有,他登门直接问我需要他去哪个地方任职。”任问秋跟郭县令不一样,郭县令为官十余年,或多或少攒下了一些人脉,还有不俗的理政经验和瞩目的政绩,他敬佩杜悯,有意向杜悯示好,但不会以杜悯为主。任问秋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他的出身还不如杜悯,在他的人脉关系里,杜悯是最顶尖的,所以他聪明地选择投靠杜悯,以杜悯为主。
孟青双手一搭朝杜悯拱手。
杜悯回一礼,他高兴地离开了。
孟青眉眼带笑地走进屋,孟春躺在床上都快要睡着了,听见轻快的脚步声,他幽怨地抱怨:“姐,你可算想起我了。”
孟青哈哈一笑,“我在外面遇上大夫了,他说你无大碍。”
孟春摆手,“算了算了,懒得跟你计较。你跟我姐夫也回屋睡一觉吧,这两天在马车上都没睡好。”
“你睁眼看看你姐,她这会儿精神得能打死一头牛。”杜黎在一旁调侃。
孟春困得睁不开眼了,他眼睛眯开缝一瞧,笑道:“气色的确比出嫁的那天好。”
杜黎“啧”一声。
孟春得意一笑,“走吧你们。”
孟青朝杜黎扬一下头,二人往外走。
*
一觉睡醒,已是黄昏。
孟青和杜黎饿着肚子从床上爬起来,开门就见杜悯和孟春在庭院里吃饭,吕布商和王布商李布商等人坐在一旁,几人面上的兴奋还未散。
“看来诸位知道朝廷的政令了。”孟青落座。
“杜大人和孟小侄儿已经跟我们说了。”王布商回话,“我等明日就离开,立马动身回苏州运钱过来。”
“你们要运钱过来?”杜悯吃饱了,他掏出帕子擦擦嘴。
七个富商相互对视一眼,确定大伙儿心意相同,王布商说:“我们想着杜大人这里更需要我们,我们打算运钱来怀州买地。”
杜悯摆手,“各地的商人只要出得起这个价,都不会错过机会,我这里不缺拿钱赎买田地的富商。再则,你们的人脉关系不在怀州,无法利用人脉从乡绅地主手上买到地,跟本地的商人相比,你们不占优势。”
吕布商迟疑,“可苏州远离洛阳,政令在苏州能得到推行吗?我们买到地,官府如果不接受怎么办?”
“那太好办了,你给你们杜大人来一封信,他能把巡抚使和御史送到苏州去。”孟青插一嘴。
杜悯心里一动,问:“你们谁在郑州有人脉关系?我有一个关系较好的同僚任郑州长史,一个较为信任的下属任荥阳县令,他们二人初上任,在当地人生地不熟,执行政令时估计比较吃力,可能需要你们的支持。”
“我有一个义父在郑州担任水路转运使。”吕布商说。
“姓什么?”杜悯问。
“房。”吕布商回答,他斟酌着杜悯的意思,说:“我这个义父出身郑州房氏,是当地豪族,手里不缺田地,我运钱过去,再有您同僚的支持,应当能买到田地。”
“我明早给你一封信,你回苏州前先去郑州刺史府拜访郭长史。”杜悯定下主意。
“我听您的。”吕布商高兴,这个义父拜得值,可算让他搭上杜悯的关系了。
王布商心急,他也想搭上杜悯的关系,他家的祖坟都迁到北邙山了,待他家族里的儿孙脱籍,他还打算在洛阳或是怀州买一处宅子住下,让儿孙从小就在帝都附近念书,就此定居中原腹地。王氏儿孙要是能跟杜悯和孟青及他们的儿孙交好,以后也不愁了。
“杜大人,我也愿意携钱财去郑州。”王布商试图争取。
“随便你们,我不管,我只是考虑着你们在苏州当地更容易赎买到田地。”杜悯说。
“赎买田地一事我们自己想办法,实在买不到,我们再回苏州买。”王布商下了狠劲,想要赌一把。
“你们可得考虑清楚,洛阳周围的州县是地头蛇林立,往上数两三个朝代,各个世家都有叫得出名号的大儒、宰相或是名将。”孟青提醒,“苏州当地的豪族拎到这儿不够瞧的。”
“我们还是试一试吧。”李布商开口,“这个政令一时半会儿不会被叫停吧?”
“不会。”杜悯回答。
“我们运钱来郑州。”李布商有了决定,“大人,您在哪里还有需要我们支持的同僚?”
“没了。”杜悯可用的人手不多,孙县令那里用不上他帮忙。
“我们都去郑州。”吕布商大包大揽道。
杜悯借喝茶的动作遮掩住嘴角的笑容,郑州要热闹了。
“你们明天就回?那我也明天动身吧。”孟春还以为他能留个几日,“姐,我已经跟吕叔和王叔他们说好了,他们会帮我凑齐三十万贯钱。我走之后,赎买田地的事就托给你和爹娘了。”
“孟小侄儿,你受了伤就别回去了,作坊和纸马店什么的也别卖,这二十多万贯钱算我们借给你的,你过个三五年再还也没事。”王布商说。
“对对对,我们又不缺钱,你的作坊和纸马店正是赚钱的时候,可不能卖。”吕布商接话,“这笔钱算是我们几个叔伯借你的,你一年还一笔,不急。”
孟春心动,但知道借钱的背后是有代价的,日后他姐和他侄子要替他还人情债。
“我爹娘都老了,我也急着娶媳妇生孩子,不想再往江南跑了,都卖了算了。”孟春不肯。
“有可靠的人打理,哪儿需要你跑,再不济还有我们替你盯着。”吕布商觑着孟青的脸色,见她面露思索,他拍板道:“就这么说定了,你要是打定主意卖作坊,我们可不接手,你要是借钱,我们把这趟赚的钱都留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