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黎笑了, 他声援道:“喜妹是最公正的判官。”
喜妹得意地昂起头。
杜悯气得揪她一下,“什么叫你爹爱撒谎?”
喜妹斜他一眼,她哼哼几声, 小声说:“你就是爱撒谎。”
“我撒什么谎了?”杜悯记不得了。
“那可多了。”望川接话,“我爹肯定没打你, 他都没打过我, 我这么小, 你都这么大了。”
“如果打了, 一定是你犯错了。”望舟模糊记得他小的时候,他爹和他三叔打过架, 好像还是在长安,所以他认为今日的事估计不是空穴来风。
杜悯见他败局已定, 他摇摇头骂一句糊涂虫,带着三个偏心眼走进饭厅。
“吃饭了吗?”尹采薇问,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就没等你。”
杜悯“嗯”一声,他提着喜妹坐回椅子上, 落座接过婢女递来的碗筷挟菜吃。
三个孩子最先吃饱,望舟带着两个急着想跟大人说话的小的去旁边的正堂玩。
“二哥, 你来抓我。”喜妹站在桌子的一角喊。
“让大哥抓你,我吃太饱了。”望川撒个小谎。
“去外面跑,在屋里容易绊倒。”望舟起身,他考虑到爹娘饭后要和叔婶聊正事, 为了不让望川和喜妹添麻烦,补充说:“去枫林院玩,枫林院地方大。”
喜妹怕被抓到,她一马当先地跑了。
望舟走到门口回头看向望川, 望川一本正经地摆手:“我吃撑了,我要歇歇。”
望舟盯着他,他清楚望川的饭量,也知道他真正吃撑的样子,眼下他明显是肚子里装着事,被事撑着了。
“大哥,二哥,快来呀!”喜妹在催。
望舟走了,走前嘱咐:“你别捣乱。”
“我才不会捣乱。”望川不服气。
等望舟的身影一消失,望川立马回到饭厅,他绕一圈来到杜黎的身边站定。
“怎么了?肚子不舒服?”杜黎听到他们兄弟俩的对话了。
“爹,你真打我三叔了?”望川悄悄问,“你跟我说,我不告诉喜妹。”
杜悯听见了,他出声提醒:“杜老二,你别敢做不敢当,我这个受害人还在这儿。”
杜黎看都不看他,他垂眼看着望川,斟酌着说:“你三叔犯错了,他自个儿讨打,我没忍住。”
“我三叔都这么大了!”望川不可置信。
孟青隐约悟到望川的意思,说:“你以后要是犯错了,就是成了一个老头,你哥也能打你。”
望川立马丧着个脸。
“噢!你是存着这个目的啊?”杜黎笑了,“你娘说的对。”
尹采薇笑了,这个孩子太机灵了。
“冤枉我了吧?快跟我道歉。”杜悯打趣。
望川鼓起腮帮子,他不乐意地说:“你都这么大了还挨打,太丢人了。”
“又是我的错了?”杜悯气笑了,“你以后可不能入刑部,否则手上都是冤假错案。”
孟青笑都笑饱了,她揽过望川摸摸他的肚子,没有吃撑,她打发道:“出去玩吧,玩一会儿带着喜妹坐马车去你外婆家,跟你外公外婆说你舅舅跟布商们一起去洛阳运钱帛了,过个七八天会回来。”
望川重复一遍,他踢踢踏踏地离开。
“好好走路。”杜黎提醒。
踢踢踏踏的声音立马没了。
余下的三人也吃饱了,四人离席去隔壁的正堂喝茶。
“二哥,你想不想来一场守株待兔的狩猎?”杜悯问。
“怎么说?”杜黎不解。
“我把那五个犯人关在刺史府的暗室里,打算等入夜了,再把人犯转移到杨都尉手上,换上我们自己的人守在暗室里,等着猎物上门。”杜悯说。
杜黎一听就明白了,“你打算亲自去守着?”
“对,我打算跟杨都尉借一二十个人手守在暗室里。”杜悯点头。
“这个事不需要你亲自上阵吧?不要冒险。”尹采薇已经从孟青口中得知了路上发生的事,她出言阻止:“暗室只有一个出口,没有第二条逃生的路,万一郑氏派来的人不为救走活口,而是为了灭口,往里面倒一桶桐油再丢一把火,你岂不是没命了?”
“采薇考虑得周到。”孟青赞同,“你是文官,不要插手武将擅长的事,抓贼就交给杨都尉吧。”
“是我疏忽了。”杜悯反应过来,他冲采薇拱手:“多谢娘子救我一命。”
尹采薇笑笑,他不招人厌的时候挺会说人话。
“从今日起,你不要出远门了,也不要再登谁家的门,尤其是那些豪族大户,我担心会有人因我迁怒你。”杜悯提醒,“出门多带些人手跟着,傍晚早些回来。”
尹采薇点头。
“二嫂,二哥,你们也是,出行多注意。”杜悯嘱咐,“三个孩子也给招呼到,两个小的倒还好,出门不是去孟家喂鹅就是去书馆看书喂鸟,这两个地方没什么危险。望舟要谨慎,最好不要再去什么地方看木头和老宅了。”
“我会交代的。”杜黎说,“他要是出门,我带几个家丁陪着。”
说曹操曹操到,望舟握着一封信走进来,“三叔,门房收到一封信,是河清县的衙役亲自送来的。”
杜悯起身接过信,他撕开信封看一眼,说:“孙县令在信上说他在三天内抓到了七个行迹可疑的人,其中一人交代是窦御史府上的,当天就放了,余下的六人坚称是过路的旅客。他查不出背后的主家,只能将户籍誊抄了一份送来。”
“会不会抓错了?这些人都是为了打杀你?背后的人不至于这么大胆吧?”尹采薇迟疑。
“应该是探子,背后的人想要了解老三的动向,一是为了解政令下发后的反应,二是为抓他的小辫子。”孟青说,“老三是响应政令最积极的一个,不论是世家还是寒门,都在观望他的情况,前者想要扳倒他给其他寒门官员一个下马威,后者在观望是否要效仿他。”
尹采薇点头,这么说她就理解了。
“三叔,你又要放大招了?”望舟问,“这个阵仗很大啊,话本里的探子都出现了。”
“是啊,你三叔又要搏命了。这次涉及朝堂,事情不小,一个不慎,隐在暗处的世家都要朝我下手。战局没分出胜负前,你尽量少出门,别让恶人把我们杜家最有出息的后代给害了。你娘有钱,你缺什么少什么,能让人送上门就送上门,别怕花钱。”杜悯叮嘱,“看好你弟弟妹妹,别再让他们肆意地出门溜达了。”
“好。”望舟应下。
杜悯揣上信,说:“我出门了啊。”
“你也带上随从。”杜黎提醒。
杜悯应一声,他大步前往前院的马厩牵马。
“我去刺史府了,去看看刺史府的官员是什么反应。”尹采薇说。
“三婶,我跟你一起去,我对政令的情况还不是很了解,心里有点没谱。”望舟说。
“那你跟我走。”尹采薇没异议。
孟青和杜黎对视一眼,“我们带两个孩子去我爹娘那儿?”
“走。”杜黎起身。
孟青去枫林院吆喝一声,跑得满头是汗的两个小兄妹乐滋滋地跑了出来,四人坐上马车出门,出了巷子没多久,马车被堵住了。
“郎君,前面的路上挤了很多人,马车过不去了。”车夫说。
“是郡君的马车,孟郡君来了。”人群中不知谁吼了一声,人群立马朝马车涌来。
“郡君,告示上的政令是真的吗?朝廷真要清查人户田产?以后要按亩征税了,那均田制也要取消吗?以后是如何分田地?现有的田地要回收吗?”一个贫家学子高声问。
“怎么析户?老子和儿子要分家分户吗?我们家就指望一个豆腐摊吃饭,一家分三户,要交三份的户税,我们哪儿拿得出来?”一个商户叫苦。
孟青拉开车门走了出来,她看着人群里的一张张脸,有焦急愤恨的,有忧愁失落的,只有夹杂在其中满身补丁的农户是高兴的。
孟父孟母挤不进去,只能站在人群外围干着急。
“孟郡君,啥时候能分地啊?咋分?把丁男缺的地都补齐吗?”一个满脸笑的农户挤过来问。
“我先回答头一个问题,按亩征税、以及均田制是否要取消,那是三年后的问题,目前还没有定论。”孟青回答,“今朝的政令只有一个目的,稳定均田制。不少人都清楚,均田制发展到今天,它的局限已经显露了,人口一年年增长,地没了。地哪儿去了?被谁占去了?如何能回到农户手上?地的问题能解决,均田制还能延续下去。”
“第二个问题,关于析户,此次的析户只针对农户,不针对商户和匠户。在这个政令下,农户接受商户赎回的田地再分配,头一个条件就是析户,往后多交一份户税。这是两厢情愿的事,你不接受析户,可以不参与田地再分配。你要是说你不想析户还想有田地,也可以,去官府报名,官府会组织你们迁民,去南方田地多的州县落户。”孟青说,“最后一个问题,什么时候能分地,如何分地,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官府也不能给出保证,要看名下占地多的人什么时候肯响应政令,让富商赎买田地。”
一只布鞋被一个满眼恨意的男人砸了过来,他高声骂:“你们这是抢地!你们是强盗!”
孟青瞥一眼被马夫用马鞭拦截的鞋,说:“给他让一条道,让他来我面前说。”
前面的人让开了,后面的人没动,乡绅地主相互维护,不肯让发声的那个男人上前露脸。
孟青面露讽笑,“不肯上前是吧,那你竖起耳朵听好了。你读过书吗?认识字吗?竟说出这句可笑的话。抢地?地是朝廷的,何谈是抢?我们是强盗?你们才是强盗吧?律令规定,均田制下,每个丁男可授田一百亩,其中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丁男满六十或去世后,口分田收归官府,永业田子孙可继承。我问你,你家有几个丁男?又有多少亩地?多出来的地哪来的?我告诉你,是抢占了朝廷和农户的地,你们才是强盗,是人人喊打的贼。”
“贼喊捉贼,你们才是那个贼。”贫家学子喊了起来,“天可怜见,朝廷终于肯为我们农户做主了。”
孟青扫一眼群众的神色,她再添一把火:“那个谁,你跑什么?我们去官府让县令来断谁是贼。”
人群中有挎着筐的农户从筐里抓一把菜朝衣着光鲜的豪族子弟砸了过去,其他人见了,趁乱跟着起哄。
“把我们的地还给我们。”孟父躲在人群边缘高声呐喊。
“把我们的地还给我们!”
“把我们的地还给我们!”
“把我们的地还给我们!”
几十几百道声音汇在一起,越来越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