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悯赶到时, 邢家老宅外面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但大门关着,有家丁抱着棒子把守, 围观的人只敢叫嚣,不敢做出什么举动。
两个穿着青色绢帛衣裳的人朝杜悯走去, 为首的人出声问好:“杜大人, 您也来办差?二位县令已经进去了。”
“司马夫子, 四郎君, 你们怎么在此处?”杜悯颔首打招呼,这是怀州又一豪族, 河内司马氏,这个氏族主要分布在温县和河内县。
站在外围的百姓听到声音, 回过头发现是杜别驾,对方惊喜地嚷一声:“杜别驾来了!快开门。”
众人纷纷回头看, 人群中让出一条道。
杜悯看向司马家的人,问:“二位可要随我进去?”
“我与舍弟正有此意。”司马夫子点头。
杜悯带着护卫上前,行至宅门前, 不用护卫开口,家丁自觉地打开了大门。
围在门外的百姓跃跃欲试地要借机尾随进去, 家丁持着棒子立在门前威吓:“谁敢闯门,我们立马报官。”
杜悯给护卫打个手势,随行的护卫停下步子走了出去,说:“良家门第, 官府办差,无关人等不可擅自入内,”
司马夫子闻言,说:“难得杜别驾还有底线, 没有放任这些人借机闹事。”
“你说错了,这无关底线,本官的一言一行都是以大唐律令为原则。”杜悯道,他停下步子,问:“关于朝廷政令,不知司马夫子有何见解?你们司马氏传承的岁月远胜均田制存世的年数,可以说是祖祖辈辈见证了均田制的发展,想来有很深的感情。”
司马夫子摇头,“河内司马氏一脉最早可追溯到战国末年,我们祖祖辈辈见证了太多的朝代兴亡,为了家族延续,我们不会对什么东西有过深的感情。”
杜悯无法反驳,这就是世家的底气。
“均田制创立于北魏,到了隋唐才发展兴盛,由此可见,任何一道政令都要经过岁月的考验。如今朝廷试图修改均田制,这道政令是否正确,我等尚不知,毕竟这才刚开始实施。”司马夫子又说,“但我清楚一点,均田制发展到今日,如今的局面是经历岁月检验的结果,是最合适现状的。”
“想来晋武帝对西晋时推行的占田课田制也是这种认知。”杜悯感叹,他挑衅道:“尔等如何看待占田课田制的消亡?”
“你!”四郎君气得要朝杜悯动手。
“四郎。”司马夫子出声阻止,但他也变了脸,无法再维持脸上温和的神色。
杜悯笑了笑,“看来你们也不是对什么东西都没有过深的感情,不过我也能理解,我祖上若出过帝王,我也对祖上的辉煌念念不忘。”
“杜别驾,慎言。”司马夫子严词提醒。
“均田制发展带来的局面是人为的,自然也可以人为改变,而不是眼睁睁看它淘汰。”杜悯正色道,“河内司马氏历经几百年,有颇大的声望,我十分敬重,非常抗拒带人上门找事,这对我对司马氏来说都是折辱。希望二位把我的话带回去,请司马家主做出合理的安排,让我们还能体面地见面。”
司马夫子没有给出回应。
杜悯抬脚绕过影壁,顺着争执声找了过去。
“我要向杜别驾告状!我要去洛阳告你!”邢添高声威胁。
“告什么状?”杜悯接话,他走了进去,“我人来了,告吧。”
邢添吓了一跳。
邢县令和古县令闻声迎了过来,杜悯摆手,示意不用行礼,他走进人影幢幢的正堂,在上首的位置坐下。
“大人,古县令清查出二十顷无主的田地,打算收归官府,但邢氏长孙邢添百般阻挠,不肯放我们离开。”邢县令告状。
杜悯一听就明白了,古县令查出来的二十顷田地是邢氏的,但邢氏不敢认下,一旦认下就担上了超额占地的罪名,会被判刑。而不认下的话,二十顷田地就没了,甚至官府还能继续沿着这个路子清查田地,没人认领就收归官府。
“怎么又让我遇上这事了?上一个囚禁本官的,已经流放西域了,不仅丢了官,还连累卢宰相辞官回乡养老了。”杜悯摇头,“邢家的主事人呢?真打算要囚禁我们?”
“诸位大人误会了,没有这个事。”一直藏头藏尾不露面的族长拄着拐杖现身了,他把矛头指向邢无度:“邢县令,你不是说为期一个月?这半个月都还没到,你怎么又来了?不要欺人太甚。”
“邢族长误会了,是本官请邢县令来的。”古县令开口,“我县胥吏清查出二十顷无主的田地,但当地的佃农说主家姓邢,本官不知是河内邢氏的邢还是邢县令的邢,只能请他来河内县对质。”
族长盯着邢无度,邢无度含着一丝笑看向杜悯,他明晃晃地告诉邢家人,他不怕邢家揭穿他的身世。
“如果是邢家的呢?”族长看向杜悯问。
“谁侵占田地谁入狱,田地由官府接手,事后再给无主的田地找主人。”邢无度接话。
杜悯瞥他一眼,比他下手还狠,直接抄没财产。
“若田地有主,主人没去世的情况下,官府不可抄没。”司马夫子开口,“据我所知,超额占地者,最高徒一年,罪不至抄家。”
“你这番话有个前提,除非是二十顷田地有二十个主人,这才算田地有主,一旦少于二十个,分配不完的田地就算是侵占他人田地所得。官府若将沦为罪证的财物判归犯人所有,对原主人来说,官府与强盗何异?”邢无度不认识这个人,他询问道:“阁下没有从仕吧?”
“没有。”
邢无度松了一口气,“难怪你对律法不精通。”
司马夫子如挨了一嘴巴子,羞愤难当。
杜悯忍笑,他给司马氏一个面子,没有点破他的身份。
“这是司马氏的人,在州府学担任夫子一职,他看过的书比你吃的盐还多,轮得到你评判?”邢添蹿出来嚷嚷。
邢无度惊讶地看司马夫子一眼。
司马夫子后悔插嘴帮腔了,他摆摆手,道:“邢县令有理,是我多嘴了。”
邢无度看向邢志庆,“邢族长,本官再问一遍,这二十顷田地是不是邢氏族人的?”
“不是。”族长做出选择。
“祖父!”邢添不甘,这二十顷田地是他的,变卖了至少值一万贯钱。
“今日叨扰了,告辞。”古县令得到他想要的回答,他起身道:“杜大人,劳累您也走了一趟,事情已查清楚,属下这就带人撤了。”
“我也该走了。”杜悯起身。
无人敢阻拦。
邢无度落在最后,他行至族长跟前时慢下步子,“你们还有十九天的时间,过了这个期限,我就要代古县令清查田地了,到时候我可不登门了,你们听官府的传唤吧。认下,下大牢,不认,田地立马易主。对了,你再给邢氏的姻亲们传个话,托你的福,我下一步就是查他们。”
族长被气得头发晕,强撑着没有倒下,等邢无度一离开,拐杖砸在地砖上发出清亮的响声。
“祖父!祖父!快,叫大夫!”邢添大叫。
余者纷纷围了上来。
邢无度回头看了一眼,他露出一个讥笑,脚步不停地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邢氏一族纷纷寻找买家卖地,受他们影响,他们的姻亲也跟着行动起来,生怕慢了一步,手上的田地就被官府抄走了。
大半个月内,河内县县衙收到赎回的田地与日俱增,在四月底时,已有七百余顷。
杜悯立马写折子向朝廷报喜,并责令把赎回的田地分配下去,农户得了利,才会越发舍得出力。
“大人,古县令求见。”护卫进门禀报。
“请。”杜悯望着他写下的司马氏三个字,琢磨着该不该上门。听见脚步声进来,他抬起头,在邢家的事后,他对古县令有了改观,这人不知是开窍了,还是升官心切,这大半个月,对方做事挺积极。
“下官见过大人。”
“古县令请坐,你今日来是为何事?”杜悯问。
“是有关分田之事,赎回田地再分配的消息传开后,有农户上门讨地,称他们是田地的原主人,当初卖地是迫不得已。”古县令回答,“田地是否要归还原主?”
杜悯哼笑一声,“我们没去找他们的事,他们还敢上门。再有讨地者,先按在板凳上打十杖,买卖田地者都有罪。这些人若还想分地,让他们排队等,首次参与分地的丁男都得到足额的田地了,才轮得到他们。”
古县令为难,“可这些人已经沦为佃农,如今田主手里的田地被收走再分配了,他们也失去了生计,若没了糊口的来源,恐会堕入贱籍沦为奴仆。”
“劝说他们考虑迁居,若答应迁往他乡,可得足额的田地。”杜悯没忘提出商人赎买田地的初衷,北方地区的人口过多,世家豪族也多,日后得到入国子监读书名额的富商大半会迁往东都附近的州县,过个一二十年,这帮子弟入仕后,有家族出资,置办田产是必然的事,届时农户被迫失地的惨剧会再次上演。他打算一次解决两个问题,尽量缓解人地矛盾。
“这……”古县令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个选择,他不可置信道:“您要把怀州的农户迁走?您可考虑好,怀州一旦沦为中州,刺史府官吏的品级都会跌。”
“不是还要析户?迁走多少户,再分出多少新户补上。”杜悯回答,他提醒道:“你别只顾着分地,析户的事别忘了。”
“您这是又给我们安排一道难题啊。”古县令起身,“下官知道了,这就传达下去。”
“嗯。”杜悯重新铺纸,打算给余下四县传令。
古县令都走出去了,他又退了回来,“杜大人,下官再确认一遍,曾经分到田地又卖出田地的丁男,不参与首次分地是吧?”
“对,寸步不让。”杜悯头也不抬地回答,“你要是认为自己力有不逮,去请吴郡夫人协助你办差,她在民间有名望,百姓不排斥她的劝告。”
杜悯在“办差”二字上加重音,他可没忘古县令之前嫌恶他二嫂插手公务的事。
古县令:……
他无声地离开了。
“杜大人,有您的一封信。”护卫快步走进来,“送信的人是郑宰相府上的,人还在前院等着。”
杜悯撂下笔接过信,信封撕开,纸上只有一句话:郑敞被贬为润州长史,请归还关押的人。
杜悯撂下信长叹一声,他没有朝郑敞下手,郑宰相自己下手了。
杜悯心里一沉,他把改变立场的由头都给郑宰相送去了,对方却没有采纳,他不由产生了动摇,难不成他赌输了?郑宰相并没有流芳百世的追求?
他得回去找他二嫂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