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红果收到来自怀州的信时, 孟青也收到了来自杜家湾的报丧信。信是孟春送来的,孟青一家人在去岁杜悯离开怀州后,就从刺史府搬了出来, 举家搬进洛阳的郡夫人府。至于孟春,他任怀州司马员外置, 虽说是虚职, 但因孟青之故, 揽到了实差, 他舍不得手上的差事,就没随孟青等人搬去洛阳, 带着父母妻儿依旧住在河内县。
此次借送信,孟春带着父母妻儿来洛阳小住, 可马车上的行李还没卸完,就听孟青说信是报丧信, 这意味着她要拖家带口回吴县守孝。
“信上说,你娘在腊月十一的夜里睡过去了,大哥大嫂在次日的早上发现的, 发现的时候,身子已经凉了。”孟青拿着信看向杜黎。
杜黎愕然, “腊月十一?”
孟青又看一遍,说:“没错,是腊月十一。”
杜黎搁心里算了又算,锦书跟杜悯离开时没有找到回苏州的商队, 信就托付给了他,他在十月初十搬到洛阳后,于十月十八把信交给了王氏的商队。十月十八距腊月十一不足两个月,商队肯定到不了吴县, 也就是说他娘的死不是李红果下的手。
“是怎么死的?怎么突然就死了?”孟母问,“她这一死,你们岂不是要守孝?他三叔也要守孝,办不了差了……咦?这还是个好事?”
孟青回避掉后一个问题,说:“看信上描述的,是寿终正寝。”
“姐,你们要回去吗?望舟和望川也回去?”孟春问,他挺不高兴,“你们这一走,要三年才能回来。爹,娘,我们要不也搬回吴县住三年?到时候再跟我姐和我姐夫一起来洛阳。”
“你回去做什么?手上的差事不要了?两个孩子又小,爹娘年纪也大了,别折腾。”孟青出言阻拦,“孙辈只守一年的孝,等望川望舟出孝了,他们要是不想待在吴县,我安排他们来找你。”
“行。”孟春听从吩咐。
孟青转手把信递给杜黎,“你去通知采薇和四个孩子,让他们这就着手收拾东西。我去书房写信通知老三,还要替他写一封丁忧呈文交给吏部。”
“我们什么时候走?要等老三回来吗?”杜黎问。
孟青代入孝媳的身份考虑,说:“不等,我们先回。”
杜黎听她的,出门立即吩咐管家去雇官船。
孟青去书房代写丁忧呈文,墨迹一干,立马遣下人给尹尚书送去。
尹尚书收到呈文后,先入宫跟女圣人透露消息,女圣人得知后,沉默许久。
“尹卿,这事你怎么看?”
尹尚书摸不清对方具体问的是哪方面,他谨慎地回答:“杜悯如今风头正盛,如烈火烹油,也是诸多宗室和大臣的肉中刺眼中钉,连累得圣人也饱受争议,失了臣心。臣认为暂时退让一步未尝不可,杜悯因丁忧守孝辞官,清查田地之事作罢,因此事凝聚在一起的官员失去了目标,必然失和分裂,这是铲除顽固地霸的好机会。”
女圣人将这番话听进去了,“杜卿势单力薄,单枪孤马地闯进贼窝,吾日日忧心他会遭遇不测,若失了这等能臣廉吏,吾如断一臂膀。传令给杜尚书,责令其回乡为母守孝。”
尹尚书应是,他回到官署当即拟旨,遣人骑快马去长安送信。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得知消息时,吏部的公文早已送出洛阳。
孟青一行人于二月初二乘船离开洛阳,杜悯在二月初八就收到了吏部的公文,看到公文上丁忧守孝的字眼,他激动得扑通跪地,面朝南方磕了三个响头。就在前天夜里,他住的驿馆失火,火烧了一整夜,整个驿馆都成了废墟。他侥幸因晚上心神不宁睡不着,在起火时破窗而出保住了一条命。
这场冲着他来的纵火,被京兆尹断为驿卒醉酒遗失了灯笼造成的大火,他逃离时,门外明显有人拽着门不想让他出来,却被京兆尹断为惊惧之下产生的幻觉。
杜悯心知肚明,他在长安继续追查下去,一场大火烧不死他,还有第二场第三场。
拿着这本丁忧守孝的公文,杜悯当即遣护卫去买麻衣孝布。
“三叔……”锦书闻信闯进来,“你、你怎么让人去买麻衣孝布?我爷奶去世了?”
“你奶去世了,你二婶替我写了丁忧呈文,朝廷已经允许我卸任丁忧,我们明天就回吴县。”杜悯脱下官袍摘下官帽,拽掉里衣的带子充当发带扎起头发。
锦书愣了一会儿,他掰着手指算算日子,小声问:“三叔,信有这么快送来吗?”
杜悯一怔,他这才察觉出不对劲,重新拿起公文一看,发现他娘亡于腊月十一。
“你奶死于腊月十一的夜里。”
锦书再次掰算,日子对不上,他大喜,“不是我娘动的手。”
杜悯瞪他一眼,“你再大声点。”
锦书顿时安静了,他低头看看身上的差服,也动手给剥了下来。
“三叔,等回到吴县,你给我在当地寻个差事吧,你出孝离开的时候,我不跟你过来了。”锦书提要求,他是怕了这个三叔,也过够了惊心胆战的日子。前天夜里他从大火中逃了出来,那晚冲天的火海已经成了他的噩梦,他这两天压根不敢睡,没有动静他也能惊醒,一惊醒就睡不着了。这种又困又不敢睡的感觉,逼得他想拿刀杀人。
“行。”杜悯求之不得,“你再读点书,去考明经科,我把你塞进衙门当司仓佐,看守仓库的活儿轻松。你熬个几年,再当个主簿,等年纪大了,再当个县令,一辈子在县衙里打转,日子安稳。”
“我念不进书。”锦书不乐意。
“那你就当个衙役。”杜悯一听到这话就来气。
“可以,衙役巡街也挺威风。”
杜悯嫌恶地看他一眼,“一遇到阻碍你就想退缩,日后你的几个堂兄弟都当高官了,你还甘心做个衙役?”
“不见他们就不会不甘心。”锦书从去年十月起就一直在纠结,他羡慕望舟望川他们,不甘心他比他们差,所以想留在杜悯身边谋前程。但他又吃不了苦,也不想吃这种苦,这种日子过得他睁眼就想死,太痛苦了。
思前想后,他发现他除非是上战场立战功,拼了这条命才有可能跟望舟他们相提并论。太不值得了,他才不吃这种亏,与其苦自己,他还不如多生几个儿子,逼儿子奋发向上,儿子们享受他三叔拼下的余荫,他享受他儿子们拼下的余荫。
“三叔,以后我儿子长大了,你伸手提拔提拔他们。”锦书抖着腿说。
二三十年后的事,杜悯答应得痛快:“到时候你尽管把孩子领到我跟前来,我绝对没有二话。”
“大人,麻衣孝布买来了。”护卫在门外回话。
“送进来。”杜悯当场穿上,并吩咐护卫去收拾行李。
一柱香后,杜悯带着护卫骑马离开新入住的驿馆,在长安的官吏还没反应过来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换船离京,可以称为是落荒而逃。
二月底,杜悯抵达洛阳,得知孟青一行人已经乘船离开了,他将述职的折子递进宫,也准备乘船回乡。
离开的前夕,女圣人身边的随侍登门传唤,杜悯提心吊胆一整夜,于次日早朝后进宫朝拜。
“杜卿,令尊离世了。”
杜悯面露疑惑,他斟酌着说:“臣收到吏部的丁忧公文,信中称辞世的是家母。”
“令尊于正月也离世了。”女圣人盯着他。
杜悯错愕,“家父也离世了?这是何故?也是寿终正寝?”
女圣人见他面上的错愕不掺假,她将一本公文递下去,“这是苏州刺史的请安折,郑卿到任后听闻令母过世的消息,他上门慰问,方知令尊在令母的葬礼上摔坏了胯骨,还感染了风寒,已药石无医。”
“怎么就摔了?还一摔就摔坏了胯骨。”杜悯喃喃自语,他落下两行泪,“臣与父母一别十四年,再相见,竟是阴阳两隔。可怜臣的孩儿,还没见过祖父祖母。”
女圣人有些想笑,她挥手把人打发了,“杜卿双孝在身,急欲回乡守孝,吾就不耽误你的行程了。”
杜悯伏身叩首,“臣拜别圣人,愿圣人圣体安康,寿越期颐。”
“双孝加身,丁忧三年足矣,吾盼着杜卿回朝为吾效力。”女圣人给他一个三年后上折起复的正当名目。
杜悯再次叩首,“臣叩谢圣人的赏识,来日回朝,臣定当为圣人效犬马之劳。”
“退下吧。”
杜悯最后又一叩首,他把折子递还给女官,缓缓地退出大殿。
站在殿外,杜悯望着碧瓦朱甍,一步步走下瑶台。苦心谋算十余年,他一步步爬至这个位置,如今却要连滚带爬地狼狈离场。当年奋力逃走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他保命的庇护所,真是荒唐又可笑。
走下最后一个台阶,杜悯心里被刻意压制的不甘在这一刻轰的一下点燃了,他付以性命当赌注换来的前程,竟以这种方式中断了,他怎能不恨。
杜悯回过头看向雕梁画栋的宫殿,为了权势,他踩着孝道变得禽兽不如,如今权势却逼得他成为一个落水狗。他遁离朝堂,那些真正的禽兽安享太平了?
杜悯撩起衣摆拾阶而上,他又回到瑶台上,“臣杜悯求见圣人。”
“杜卿为何去而复返?”
“臣不甘心今日落荒而逃,恳请圣人勿要改令,三年后,臣再来与蚕食我朝国土和黎民百姓的蠹虫斗个输赢。”
女圣人圣心大悦,她起身走下殿台,伸手扶起杜悯,“杜卿真乃吾的肱骨之臣,是大唐延年益寿的仙丹。吾不改令,恭等杜卿回朝大杀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