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朱正义说:“赵建刚。”

听到这个名字大家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贺青砚, 几人大学就跟贺青砚分开了,但是不代表大学的事情他们就不清楚。

当初赵建刚在大学干的事儿大家可都知道, 毕竟那会儿大家还住在大院里。

说起来贺青砚打小就不像大院里有些孩子那样,喜欢吆五喝六地纠集一帮小跟班去充排场。

他没那习性,独来独往惯了,

唯一一次破例就是赵建刚在老莫被人算计那回。

那会儿四九城小混子可不少,一个个看着大院出来的孩子就像看着一块肥肉,管你家里老子是什么职位,在那些胡同串子的地界上,照抢照偷不误。

女孩子们更是遭罪,那时候多少姑娘放学路上被人尾随恐吓,甚至有几家首长的车停在外头, 轮胎气都能让人给放了。

赵建刚就是那时候跟那群混子搅合上了,没想到别人也拿他当肥肉,要不是贺青砚把那几个不开眼的小混子收拾了一顿, 赵建刚那次指不定得脱层皮。

也就是那一架贺青砚这名字在这一片算是彻底立住了,那些个游手好闲的顽主们, 只要远远瞧见他都得绕道走。

自那以后赵建刚就有意无意地往贺青砚身边凑,后来大学两人还都去了同一所军校,大家都以为这一对发小怎么着也得是铁瓷儿了, 结果谁也没想到,赵建刚这人办事儿能那么绝。

他把舍友的对象给撬了。

不仅那个被撬墙角的舍友秦洲不知道,连一直被赵建刚当成好哥们的贺青砚也被蒙在鼓里。

当时那场面, 反正是相当的抓马。

贺青砚和秦洲去参加赵建刚的婚礼,红包都攥在手里了,结果到现场一看好家伙,新娘子背影好熟悉, 等到看清那张脸,秦洲当场眼珠子就红了。

他们这帮兄弟当时都在场,还有两个提前响应号召下乡插队的没赶上这一出好戏,但是知道当时那个秦洲也是个烈性子,抄起旁边的酒瓶子就要动手,最后是被贺青砚一把给拦住了。

不是贺青砚偏帮赵建刚,是因为秦洲和贺青砚的接收函都已经下来了,那会儿政审严得要命,这一酒瓶子要是砸下去,那是痛快了,可秦洲的前途也就跟着砸没了。

但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大家都觉得赵建刚这事儿办得太不地道。

朱正义听着隔壁打闹声音不断,叹息道:“现在这两口子成天打打闹闹,听说还要闹离婚了,真不去看看?”

贺青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去什么去,关我什么事儿。”

先不说当初那事儿有多膈应人,就说现在那是人家两口子的家务事,再说当初秦洲去西北之前就说了,他早就想开了。

既然当事人都放下了,这些外人就别跟着瞎操心了,当时生气也是觉得赵建刚这人不厚道,这是做的什么事儿啊。

“还得是咱老贺,这就叫那个什么心胸豁达!”旁边的人怼了一下贺青砚的肩膀,笑着道,“你看看你们这些人,一个个心里都存着看笑话的念头是吧?太坏了。”

“就是就是,咱贺哥啥时候不磊落光明?赵建刚那是自己把路走窄了。”

说着话大家也没管隔壁的响动了,很快饭菜就上桌了。

朱正义今天高兴,特意翻箱倒柜找出了两瓶茅台,自从家里出事儿之后他就跟孤儿一样了,这两瓶酒还是父亲的战友给的,说是当初父亲悄摸摸的存在那里的,因为母亲在家不让喝。

“来来,今儿高兴,谁也不许耍滑头,满上满上。”朱正义喝了两轮起身又给众人倒酒,到了贺青砚这儿,手刚倾斜,就被一只大手给盖住了杯口。

“哎?老贺,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朱正义瞪圆了眼睛,“想当初咱们在那谁家偷喝酒,你可是一斤不倒的量。”

姜舒怡立刻看向自家丈夫,这么厉害的?

贺青砚看自家媳妇儿看过来,立刻一本正经地说道:“真不能喝了,最多两杯。”

“我不信。”旁边有人起哄。

贺青砚反正说什么都只喝两杯,原因是自己媳妇不喜欢浓烈的酒味,在她看来,小酌怡情,但要是喝得烂醉如泥,一身发酵后的酸臭味,那简直难闻死了。

所以结婚后贺青砚几乎就喝两杯就好了。

大家说着就看到贺青砚的总往自己媳妇的方向看,不知道谁说了一句什么随即桌上就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哄笑声。

“老贺啊,这不是不能喝,是不敢吧,怕回家跪搓衣板啊?”

“肯定是,老贺咱们好歹也是北方的大老爷们儿,怎么现在成耙耳朵呢?”

面对一波接一波的打趣,贺青砚没有半分羞恼,反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得意。

“你们这就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有人管着那是福气,你们想体验都体验不到呢,就别在这儿酸我了。”

这话一出又引来一阵笑骂。

贺青砚虽说嘴上应承着大家的调侃,但不准大家打趣自己媳妇,哪怕只是善意的玩笑,总之谁都不能冒犯到自己媳妇儿了。

所以一大桌人,别看姜舒怡年纪最小,大家说话都客客气气的。

虽然打趣贺青砚,但肯定也没不识好歹的灌酒,毕竟是好兄弟又不是仇人。

所以这顿饭还真是单纯的聚聚,这么多人一瓶酒都没喝完,大家发现其实这样吃吃饭聊聊天真比一个劲儿的喝酒好。

酒足饭饱后,夜色也深了。

明天大家还得上班,几家有孩子的也惦记着家里的娃,于是就没有多留,陆陆续续起身告辞。

贺青砚和姜舒怡就住在大院,距离朱正义这个小院子也就隔了两条胡同,算是最近的。

两人一直等到最后,帮着把桌椅碗筷收拾了一下,才准备离开。

朱正义把两人送到胡同口。

门外的小巷子里有些黑,只有远处路灯投过来一些微弱的光。

朱正义算是今天喝得最多的,但是醉意也不明显,就是情绪有些绷不住。

“老贺,前些年谢谢贺叔帮忙,把我奶奶安置好了,不然我可能唯一的亲人都没了。”

那时候朱正义父亲被戴帽子,自己没扛过去没了,还被冤枉说是畏罪自杀,朱正义也下乡了,家里正是最困难的时候,根本没人敢帮忙,是贺青砚父亲帮忙的才让奶奶日子好过些,这份恩情他一直记着。

贺青砚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朱,说这些就见外了,当初我奶奶摔在雪地里不也是你背着她老人家去的医院吗?”

朱正义抹了一把脸,声音有些哽咽,“老实说老贺,我是真羡慕你,你现在出息了,嫂子又是大专家,那是给国家争光的人,不像我还是个在厂里混日子的……”

说着他就想到自家的那本烂账,父亲的事儿还没彻底解决,人没了罪名还带着,自己也是娶了根正苗红的妻子,又有大院里的兄弟们帮忙才回家,可是回来家里的情况他去哪里都是坐冷板凳。

一想到妻子孩子跟着自己都受苦,朱正义眼眶就酸涩得厉害。

贺青砚沉声道:“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只要人在心气儿不散,总能把日子过红火的。”这事儿他能做的只能安慰两句了。

朱正义重重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朝着两人挥了挥手:“行了不说了,显得矫情,老贺,嫂子,你们慢走,以后回来有空咱再聚。”

看着朱正义关上门姜舒怡才转过头,眨巴着大眼睛看向身旁的男人。

她刚想开口问问朱正义家怎么了,还没等她出声,旁边那扇木门“吱”一声,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一道人影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正好和站在巷子里的贺青砚夫妇打了个照面。

赵建刚显然也没想到,一开门就会碰上自己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隔壁紧闭的院门,知道那里住的是朱正义。

他本以为朱正义家那个落魄样,父亲还没平反彻底,自己虽然婚姻不幸,但好歹比朱家强点。

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江,谁也别笑话谁。

可是看到贺青砚那感觉就完全变了。

赵建刚那天在火车上遇见贺青砚两口子,原本以为贺青砚去了大西北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娶的也就是个围着锅台转的婆娘。

可万万没想到,他回家才听父亲说人家贺青砚的媳妇,是航天研究所特意请回来的专家。

赵建刚只觉得嫉妒得难受,凭什么从小到大,什么好事儿都是他贺青砚的,他这几天胸口真是跟塞了棉花似得。

没想到今天妻子又跟自己闹,关键这样肯定还被贺青砚知道了,赵建刚心里就更堵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阿砚,弟妹。”

赵建刚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嫉妒得情绪,他把脸稍稍往一侧偏了偏,想借着夜色掩盖掉脸上那几道红印子,假装若无其事地打了个招呼。

贺青砚神色未变,只是略略颔首,淡淡地“嗯”了一声。

既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刻意的打量,反而让赵建刚更不舒服,因为贺青砚的无视只能衬托出自己的失败,自己要无比成功,他敢这么无视自己吗?

其实贺青砚跟姜舒怡都不是很关注别人的人,自己过好自己日子就成,所以赵建刚无比在意的事情,两人根本没注意到。

以至于这一路走回去赵建刚只觉得胸口闷得快要炸开了,那一刻他甚至后悔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门,为什么要自取其辱。

所以第二天姜舒怡听到婆婆的话还特别好奇。

“怡怡,昨晚没吵到你吧?”

姜舒怡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啊,昨晚睡得特别沉,一觉到天亮,妈妈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李韫叹息一声:“昨儿个半夜,老赵家可是闹翻了天,听说赵建刚昨晚回去不知道发什么疯,一个人闷在屋里喝闷酒,那是往死里喝啊,最后竟然喝到吐血了。”

“吐血?”姜舒怡眼睛都瞪大了,“这么严重?”

“可不是嘛。”李韫一边给她剥鸡蛋,一边说道,“半夜两三点钟,老赵急得满头大汗地跑来敲门,找你爸帮忙,他一个人根本弄不动那个醉鬼。

你爸看在大家这么多年的交情上,也是怕出人命,赶紧把警卫员小刘叫起来,连夜开车把人送去了总院,听说送到医院的时候,人都快休克了,是胃出血。”

姜舒怡听得直咋舌,昨晚她就发现赵建刚这人阴郁得很,没想到还真是这种人啊。

吃过早饭姜舒怡屁颠屁颠地跑去后院找贺青砚。

“阿砚。”姜舒怡跑过去神神秘秘的叫住人问:“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昨晚赵建刚喝酒喝到胃出血进医院了。”

“听说了。”贺青砚神色平静,似乎并不意外,“怎么,吓着了?”

“那倒没有,就是觉得他这个人挺……”姜舒怡不知道怎么评价这个人了,“你说他图什么呀?”

贺青砚说,“他从小就是这么个性格,心气儿高,但能力跟不上野心,只要稍微有点不如意,或者看到别人比他强,他就容易钻牛角尖,生闷气。”

姜舒怡听着觉得难评,这人也太偏激了,幸亏不是跟这种人当邻居,不然总感觉每天生活都被人盯着一样。

还以为大院攀比不严重,没想到更严重,这么一看还是在西北好点,不对还是朱正义家那种四合院好。

独门独院的,不过他家是一进院稍微小了点。

贺青砚听见自家媳妇儿喜欢四合院,就说:“喜欢我让爸妈留意一下,以后要是能买卖了,咱们买一个?”

“可以,不过不着急。”差不多到八十年代初,那会儿四合院可不值钱了,而且大家喜欢新修的楼房,所以有不少人出手里的四合院。

姜舒怡觉得到时候可以选个好的。

这会儿大多好的四合院都被充公了,现在很多分给机关用作办公,真要彻底能自由买卖还早着呢。

贺青砚点点头:“嗯,听怡怡,你说什么时候买,咱们就什么时候买。”

还有两天姜舒怡和贺青砚就要回西北了。

为了给这小两口践行,也因为这次回来还没正经见过亲戚,正好今天晚上出差到地方的二叔贺远海也回来了。

所以今晚要过来家里吃顿团圆饭。

李韫本想亲自下厨,但贺青砚非常看不上母亲的厨艺,正好自己在家就担起了主厨的责任。

姜舒怡也帮不上什么忙,就跟在婆婆和奶奶旁边摘摘菜,等菜摘完之后就挤到厨房看自家男人做饭。

倒不是她多喜欢,就是觉得贺青砚厨艺真好,厨房里传来阵阵的香味,馋得很。

“好香啊……”她一进厨房就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贺青砚回头,看自家媳妇儿进来就顺势夹起一块刚焖熟的排骨吹了吹热气,递到她嘴边:“尝尝咸淡?”

姜舒怡没客气,自己可是非常优秀的美食品鉴官,所以直接张嘴咬住,不得不说贺青砚回家好几天没做饭,这手艺并没退步,排骨鲜嫩多汁,咸淡适中,姜舒怡咬着排骨含糊不清地点头,又竖起大拇指,“嗯嗯,好吃,特别好吃。”

贺青砚闻言,看着她嘴角沾上油渍也顾不得擦,伸手帮她擦了擦嘴角,又让她尝尝别的菜。

李韫原本想进来跟姜舒怡说厨房太热了,出去等着就行,结果抬头就看到儿子儿媳妇甜甜蜜蜜的样子,停下脚步没有进去打扰,而是退回到贺奶奶身边,笑得合不拢嘴:“这俩孩子感情真好。”

贺奶奶笑呵呵地点头,“这才叫过日子嘛,两口子就是要这样。”

李韫认同的点头,孩子们甜甜蜜蜜的日子舒心了,当长辈的也安心。

贺二叔一家这会儿也正提着大包小包准备出门了。

“哎,等等!”

快要出门了,姚美娟突然停下了脚步。

贺远海停下来,有些不解地看着自家媳妇:“又怎么了?”

姚美娟没搭理丈夫,而是又转身进了自己卧室,然后背对着爷俩,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准备好的大红包。

那红纸包得厚厚的,姚美娟有些肉疼地咂了咂嘴,不过犹豫了一下,又从放钱的盒子里掏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硬是把这两张十块钱又给塞进了那本就鼓鼓囊囊的红包里。

做完这些,她把红包重新揣好,转过身来脸上换上了一副美滋滋的笑容。

这一转身正好撞上贺远海那探究和诧异的眼神。

姚美娟脸上有些挂不住,担心自家丈夫看到了,不自在地翻了个白眼,怼道:“看啥看?”

贺远海太了解自己这个媳妇了,姚美娟这个人,虽说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但小市民习气重得很。

平日里最爱跟大哥大嫂攀比,穿衣打扮要比,孩子的成绩要比,老公的职位也要比。

而且她还有个最大的毛病,那就是抠门,平时嘴里也没少抱怨老太太偏心大房,把好东西都给了大哥。

所以看到她要出门了,又倒回去,不知道背着自己干啥,贺远海心里犯嘀咕,生怕她是又在算计什么,或者是准备在侄媳妇面前作什么妖。

“姚美娟。”贺远海脾气很好,说不好听就是有些软,但今天他破天荒地在姚美娟面前硬气了一回,“今天可是阿砚带着新媳妇头一回正式见咱们,我跟你说,你那一套攀比的小心思,今儿个最好都收一收,别到时候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姚美娟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冷哼一声:“贺远海,你这叫什么话?我是那么不知道轻重的人?”

那谁知道呢?反正贺远海觉得自己媳妇儿说话也不是好听的,以往人家大哥大嫂不计较,不代表不知道,真要在见侄儿媳妇的事上闹腾,大哥大嫂绝对不会不计较的。

他只是在出门前给她提个醒,省的到时候大家都下不来台。

旁边的贺友临凑到自家母亲跟前,压低声音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妈,我可是亲眼看着您往红包里又塞钱了。”

这简直公鸡下蛋,稀罕事啊,自己母亲那开始出了名的铁公鸡,向来不满大伯一家,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了?不允许啊?”姚美娟白了自家儿子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们爷俩就放心吧,也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我现在可跟以前不一样了。”

贺友临奇怪地看着自家母亲,随即又看向自己父亲,自己母亲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贺远海就更奇怪了,姚美娟没吃错药吧?

父子俩都被姚美娟弄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想到到了大院,姚美娟在门外刻意整理了一下衣领,挺直了腰杆,脸上堆起那副热络得有些夸张的笑容,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妈,大哥大嫂,哎哟,我们来晚了,听说阿砚带媳妇儿回来了,新媳妇儿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