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车人三十岁左右,身量不高也不矮,五官看起来没有硬伤,但是他的长相怎么看怎么猥琐。身穿褐色短衣打着补丁,胜在干净无异味,头发也认真打理过,神色局促,却又满眼希冀,可见并非临时起意。
建章卫跑出来:“小谢,此人是个疯子,不必理会,交给我!”
此人嘴巴不饶人,梗着脖子道:“你才是疯子!”说出来不禁看谢晏,担心谢晏认为他不懂礼数。
谢晏还在心里寻思,难不成他以前来过。
此人误以为谢晏希望他说下去:“先前我就说了,我找小谢先生有大事,是你们不信,还怀疑我胡说八道。”
建章卫冷笑一声:“你能有什么大事?这么当紧的事为何不去另一边面见陛下?”
谢晏此刻在东门,而刘彻一向走北门,建章附近百姓几乎都知道,毕竟刘彻出来进去都有一溜侍卫跟随,谢晏通常独自一人,很好分辨。
男子不敢说他没胆子拦御驾。
“小谢先生,借一步说话?”男子看向谢晏。
小霍去病牢牢抓紧谢晏的手臂。
谢晏心里高兴,驾车的那只手捏捏小孩的小手,示意他不必紧张。
建章卫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小谢——”
谢晏打断:“他不是第一次来了吧?”
建章卫点头。
谢晏:“今日若不听听他说些什么,改日他还会再来。”
该男子点头。
谢晏无语又好笑。
建章卫气笑了:“你还敢承认?小谢,这就是个泼皮!”
谢晏:“泼皮也不敢当着你的面行凶啊。”
这一点建章卫承认。
谢晏下车后把缰绳和小孩都交给建章卫,拍拍小孩的小脑袋:“不必担心。”朝男子看去。
男子前面带路,离建章卫十丈,便弯腰向谢晏行礼。
谢晏比他矮大半头,又只是兽医,男子并没有因此感到窘迫。盖因男子先前见过谢晏。
那日谢晏在茶馆挤兑东方朔,嘲讽汲黯,男子就在窗外。他勾头看了几眼,不过群枪舌战的几人并没有注意到他。
起初他也觉得谢晏强词夺理。可是仔细想想,他没有治国良策,即便得到陛下召见,也是和东方朔一样可有可无。
先前此人也认为旁人有眼无珠,看不到他的才华。听到谢晏一席话,他才意识到人家不是非他不可。
因此男子向谢晏道谢时真心实意。
谢晏看出这一点,收起敷衍的态度:“先生有话不妨直说。你也看到了,我还有事。”
男子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帛。
谢晏疑惑不解:“先生这是何意?”
“鄙人复姓主父,单名一个偃,齐地临淄人。”男子说着话双手呈上绢帛,请谢晏帮他呈给陛下。
谢晏惊呆了,此人是传说中的主父偃?!
主父偃这么早就到刘彻身边了吗。
谢晏此刻恨自己只知道事件不知道具体时间。
“先生找错人了。”
谢晏不想掺和朝政。
朝中那些人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他卷进去只能给人当垫脚石。
主父偃:“小谢先生只管把此物交给陛下,陛下自会召见在下。无需小谢先生多言。”
谢晏闻言又不好意思拒绝:“可是陛下很少亲自去狗舍。近日陛下也不在建章。我一个小小的啬夫,也没有资格进宫面圣。”
“无需小谢先生进宫面圣。”主父偃打听过,每年秋季皇帝都会前往狗舍挑选猎犬,他半年都等了,也不差这几个月。
谢晏:“你是说,我什么时候见到陛下什么时候帮你呈上去?”
主父偃点头。
谢晏皱眉:“你我素不相识,你怎么这么信任我?不怕我转手扔了?”
“扔了也无妨。我家还有两份。”
主父偃不信他会扔掉。
这些日子主父偃找人打听过。
东方朔口口声声说谢晏是个“狗官”。可是谢晏一没有污蔑忠臣,二不曾欺压百姓,时不时背着他的小药箱看诊还不收费。
倘若朝中百官都是他这样的,主父偃巴不得所有人都是狗官。
主父偃还打听到,谢晏不主动惹事。他和谢晏远日无仇近日无怨,谢晏真不想帮忙,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谢晏收下:“陛下不一定见你。”
“陛下知道有我主父偃这个人就够了。”主父偃不敢祈求太多。
谢晏点点头:“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主父偃恭送他上车。
建章卫见状摸不着头脑,这个疯子怎么对小谢如此恭敬。
谢晏驾车离去,小霍去病爬到他身边:“晏兄,那人找你干什么啊?”
“他叫我把这个给陛下。”谢晏把写满字的绢帛递给小孩,“不许用来擤鼻涕擦屁股。”
小孩打开,只能看懂几个字:“他为什么不自己给陛下啊?”
“谁知道。”谢晏也想不通。
主父偃知道在东门堵他,不应该不知道陛下常走北门才是。
小不点靠在他身上:“晏兄给陛下吗?”
谢晏:“已经答应人家,就要言而有信。要不就别答应。”
小孩点点头。
谢晏把那块布拿回来塞入怀中:“有没有想到吃什么?晏兄给你买。”
小不点不缺衣物和玩具。
卫少儿如今有钱,又只有小不点一个孩子,人家有的都给他置办上。其中部分衣物和玩具还是刘彻和卫子夫令人备的。
谢晏能给他的只有一日三餐。
小不点掰着指头数,“想吃糖葫芦。想吃烤鸭。想吃羊排。想吃小圆子——”
谢晏打断:“你有几个肚子?”
小不点拍拍自己的小肚子,愁的长叹一声:“那就和晏兄一样吧。”
谢晏摇头失笑。
到了布庄,谢晏选四身衣物,从头到脚。
小不点瞧着稀奇,谢晏又给他选一套红色短衣。
虽然不是绸缎,但布料轻软,很适合即将到来的炎热夏季。
小不点不知道这一身衣裳不便宜,只知道晏兄待他极好,抱着衣物傻乐。
谢晏买好衣服就领着小霍去病出城。
城门外有摆摊卖菜的——谢晏买一只花麻鸭和半筐鱼。
谢晏没有买瓜果蔬菜,因为建章园林最不缺这些。
小霍去病同来时一样坐在他身边。
到宿舍,小不点要换新衣服。
谢晏见他里面隔着中衣,便给他换上。
小孩穿戴齐整就跑去狗窝同杨得意等人显摆。
杨得意点点头,说道:“好看!喜庆!小孩就应当这样穿。过两日就穿这一身去学堂啊。”
小孩脸上的笑容凝固,哼一声就走。
这几日窦婴家中有事,刘彻考虑到小不点平日里很勤奋,就给他放几天假。
假期第一天就被提醒上学,换作是谁都高兴不起来。
半道上遇到谢晏,小孩拽着他的手回宿舍。
谢晏奇怪:“谁欺负你了?”
“杨公公。”小孩一脸委屈。
谢晏:“晚上吃鸭子,你一个鸭腿,我一个鸭腿,叫他吃鸭屁股。”
小孩又咯咯笑出声。
谢晏心想说,真好哄!
回到宿舍,谢晏就把那块布收起来。
既然主父偃说了,不用他找陛下,那他就等陛下过来。
谢晏估计要不了多久刘彻就得跑出来。
刘彻倒是想往外跑,可惜赶上太皇太后生病。
原本以为这次和往常一样只是看着凶险。谁也没想到太皇太后没挺过去。
朝廷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无官无职的窦婴都请了半个月假,刘彻自然没空往外跑。
虽然此事同谢晏关系不大,谢晏也不敢大吃大喝。
太皇太后去世一个月,天气热起来,小不点放暑假,谢晏才敢同往常一样出去。
一大一小在城门外碰到主父偃,谢晏有点不好意思:“主父先生——”
主父偃:“小谢先生不必多言。我知道陛下近日不曾去过建章。”
谢晏放心下来,载着小不点回去。
心想说,以后这样的事爱找谁找谁,他是不干了。
又过了两个月,刘彻才出现。
谢晏估计他忙着整顿朝纲,终于挤出时间来建章透透气。这个时候肯定不想听到同朝政有关的事,所以他没提主父偃。
午饭后,刘彻和韩嫣在门外果树下喝茶叶水,谢晏才把那块绢帛递出去。
刘彻心下奇怪:“终于知道为朕分忧?”
“不是微臣。是主父偃写的。”谢晏道。
韩嫣:“主父偃?我怎么没听说过?”
谢晏:“齐地人。据说去年才到京师。也不知道听谁说我能见到陛下,前些日天天在园林门口等我。结果真被他堵个正着。”
韩嫣感到奇怪:“既然知道在门外堵你,为何不直接堵陛下?”
谢晏:“我也不知道。”
刘彻匆匆看完茅塞顿开,心里有些意外,此人的某些想法竟然同他不谋而合。可是被人知道主父偃是谢晏引荐的,谢晏又会多一圈仇人。
谢晏的那张嘴不饶人,这几年得罪了不少人,再来一圈,他此生怕是只能窝在建章园林。
刘彻不动声色地问:“你看过?”
谢晏摇头:“看起来不像医术,也不是食谱,微臣看个开头就不感兴趣,没有往下看。”
换成别人,刘彻不信。
“懒死你算了!”刘彻恨铁不成钢,抬手把布扔回去。
谢晏傻了:“陛下,这,这是何意?”
韩嫣不禁说:“平日里的机灵劲儿哪去了?陛下叫你还给他。”
谢晏难以置信:“不见啊?”
韩嫣点头。
谢晏展开那块布,上面果然提到“推恩令”的内容。他看看皇帝,瞅瞅韩嫣,又看看布上的字,愈发不确定:“陛下,真不见?”
刘彻当然要见,“朕没时间。”
“陛下什么时候有时间?”谢晏道。
刘彻:“朕身为皇帝,还要事事向你报备?”
谢晏呼吸一滞。
[个狗皇帝!]
[见不见给个痛快话,我也知道怎么回主父偃!]
刘彻起身:“本想在此清净半日,没想到这里也不得清净。回宫!”说完就走。
“陛下——”谢晏下意识叫住他。
刘彻脚步一顿,翻身上马。
谢晏又气得想骂人,他什么意思啊。
杨得意从室内出来:“出什么事了?”
谢晏:“没什么事。”
“没事陛下怎么突然走了?”杨得意瞅着谢晏的眼神很是奇怪。
谢晏被他看得发毛:“还不是那个主父偃,叫我把这块布呈给陛下。陛下看完就扔给我。”
杨得意:“那就是不见。像这种事,在陛下身边当差的人都会碰到,以后你就习惯了。”
“韩嫣也说不见。可是陛下说没时间。”谢晏看向杨得意,“他的意思不就是有时间再见?要是不想见,直说就行了啊。”
杨得意:“陛下估计在衡量。上面写的什么?”
谢晏递过去。
杨得意摇摇头:“你也别说。我也不想知道。朝中那些事,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谢晏:“那我怎么办?”
杨得意:“实话实说。反正那个主父偃又不敢把你怎么着。”
谢晏隐隐记得主父偃的风评不好。
前世见多了翻脸不认人的小人,谢晏不敢一个人过去,叫李三同他一起。
谢晏驾车从北门出去,慢慢进城,果然半道上碰到主父偃。谢晏把布还给他,说陛下没时间。
主父偃被这个回复搞糊涂了,问陛下看了吗。
谢晏点点头说看了。兴许他人微言轻,陛下不信他。所以十分抱歉,没能为他引荐。
十五岁的谢晏看起来稚气未脱,不如卫青棱角分明长相成熟,主父偃不好意思为难半大少年,便向他道一声谢就把布收回去。
谢晏想着来都来了,也不能空手回去,就进城买几斤羊肉,晌午做羊肉面。
皇帝没有明确拒绝这一点,令主父偃有了盼头。
主父偃在家琢磨两日,前往五味楼,打听卫青何时归家。
三日后,卫青呈给刘彻一卷竹简。
刘彻心下好奇,打开一看,气笑了,竟然同谢晏给他看的一模一样。
卫青被笑蒙了:“陛下,这个有何不妥?微臣觉得很好啊。”
刘彻叹气,主父偃能找到谢晏和卫青,怎么就没有想过亲自见他啊。
“跟他说朕很忙。”刘彻扔给卫青,倒杯水,指着棋盘,令韩嫣继续。
卫青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忙着同韩嫣下棋?
刘彻转向卫青:“没听清?”
卫青告退。
去找谢晏,问他陛下此举何意。
谢晏想不通,叫他直接告诉主父偃。
主父偃糊涂了。
怎么又是没时间啊。
主父偃就请卫青帮他留意陛下什么时候有时间。
两日后,刘彻在校场看卫青等人训练。
训练结束,刘彻去凉亭休息,卫青再次提到此事,刘彻不等卫青说完就说他很忙。
卫青呼吸一顿,又不好意思直接质问,就找韩嫣问陛下究竟想干什么。
韩嫣:“我也不知道陛下心里怎么想的。”
前些天韩嫣倒是问过,刘彻只说一句“与你无关”。韩嫣不敢再问。
卫青摸不着头脑,只能回复主父偃,陛下很忙。
主父偃这些日子一点也没闲着,四处找人打听朝中出什么事了。结果打听到皇帝在建章休息。
主父偃心想说,我倒要看看陛下忙什么。
三日后,主父偃前往建章园林求见。
做好被拒之门外的准备,没成想见到皇帝。
看着年轻的帝王,主父偃懵了。
“这位真是皇帝?”
“怎么这么容易就见到了?”
刘彻轻咳一声,清清嗓子:“你是何人?”
主父偃打个激灵,赶忙自报家门。
刘彻问主父偃何事禀报。
主父偃又糊涂了,谢晏和卫青都说过,皇帝看过他的文章,怎么还这么问。
难得见到皇帝,主父偃心里想不通也不敢质问,老老实实把他的文章呈上去。
刘彻打开竹简看了片刻,很是满意,当下令他为郎中。
主父偃傻了。
不是,这么容易吗?
那我又堵谢晏又找卫青为的什么?不是白忙活一通!
刘彻令小黄门带主父偃下去。
主父偃回到住处还觉得不踏实,跟踩在云端似的。
傍晚,卫青驮着外甥见到谢晏就把此事告诉他。
谢晏皱眉:“既然真想见主父偃,为何绕这么大一圈?”
“陛下的心思,不知道。”卫青摇头。
谢晏:“不管了,反正见着了。乡民给我几斤板栗,我们晚上吃栗子粥。”
卫青:“又找你给牲畜看病?”
谢晏点头:“牛吃多了,他们以为病了。我过去叫他们把牛喉咙里的草拽出来,牛就好了。我没动手,就是在旁边指点一下。”
卫青:“你身体单薄,再遇到牛、驴、马,这些牲口,你叫他们找旁人。要是马受惊,你都不够马蹄子踹的。”
谢晏:“我没敢离太近。”
卫青见他有分寸就不再念叨个没完。
过了约莫一个月,天气寒冷,谢晏进城买羊肉。
明日休沐,他叔父可以到建章用饭。
刘彻身边的谒者递来的消息。
谢晏发现还有莲藕,又买半框藕和几斤阉割的猪肉,准备做藕盒。
发现少了香料,谢晏前往益和堂。
许多香料只能在药铺寻到,价格还不便宜。
从药铺出来,谢晏停下,真是冤家路窄。
迎面走来的人也停下,犹豫片刻,转身离去。
谢晏挑眉,他看错吧?
东方朔非但没有上前调侃几句,竟然见着他绕道走?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谢晏想不通就丢开不管。
到宿舍门外,杨得意拿着扫帚,赵大拎着粪筐,身后还跟着李三等人,从院里出来。谢晏奇怪:“干什么去?”
杨得意朝西北看一下:“犬台宫我们的住处和狗舍修好了,趁着今日天气好,打扫干净,腊月底搬进去,争取在新家过上元节。”
谢晏:“我怎么记得看狗表演的地方还没修好?”
“那边快好了。”杨得意问,“你是不是不想搬?”
谢晏:“我的菜,我的猪,我的鸡鸭怎么办?”
杨得意无语又想笑:“离此处不到五十丈,放在这边便是。再说,谁敢偷你的?你可是陛下的人!”
谢晏听出他言外之意:“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