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霍去病欠管

谢晏前世今生也没有见过上吊死的。

何况只剩一副白骨的吊死鬼。

若非那块玉璧无法风化,谁知道这死鬼是谁。

谢晏心有余悸,无意识地摇了摇头。

刘彻很意外:“竟然也有小谢先生算漏的时候。”

[废话不是吗!]

谢晏在心里翻个白眼,面上恭敬得很:“陛下,微臣又不是能掐会算的术士,哪知道他以何种方式离开人世啊。”

刘彻点点头,骤然意识到不对,“朕不是说他上吊。朕是问,你知道他会死?”

“他可以不死。但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窝在乡间,从今往后不进城。一条是躲在深山之中。”谢晏朝韩嫣看去,“韩大人才说过,他这样的人怎会自杀。他这样的人也无法忍受避世的日子。”

刘彻令人查过灌夫,自然知道他好呼朋引友。

若是叫这样的人独居,不如直接杀了他。

“那日你叫朕出一道手谕把灌夫放出来,便料到这一切?”刘彻问。

谢晏:“说实话,当日灌夫也有两个选择。一是拿着魏其侯送给他的财物躲得远远的。一是找田蚡报仇,之后避世。以灌夫的性子,绝无可能选择第一条路。既然早晚会死,不如死之前带走田蚡。他此生无憾,也帮陛下解决了毒瘤。利人利己,一举两得!”

刘彻惊得不自觉身体后仰,神色复杂地看向谢晏。

卫青满心佩服:“此事应当告诉去病。前些日子还说,他晏兄变了,前一刻还说灌氏人人得而诛之,后一刻就答应魏其侯把人救出来。”

刘彻灵光一闪:“且慢!魏其侯找过你。窦婴因为害了灌夫寝食不安。你把人放出来的同时也救了窦婴。灌夫不可能提前告诉窦婴他要上吊。窦婴至今认为灌夫还活着。

“只要此事不被他知晓,窦婴就一直欠你一条命。谢晏啊谢晏,你何止一举两得!你可真是细心周到。”

谢晏笑眯眯地说:“微臣多谢陛下称赞。”

“厚颜无耻!”刘彻瞪他一眼,朝歪脖树走去,令公孙敖等人把白骨放下来。

韩嫣指着玉璧:“一块埋了。敢于赴死,也算是个大丈夫!”

刘彻看着不远处的几个坟头,“想必是灌夫的亲人。”

韩嫣不禁点头:“死在亲人身边,灌夫当真了无遗憾。”

此地全是山石山皮,不好挖坑掩埋。

公孙敖等人抽出佩剑。

谢晏看不下去:“灌夫不可能徒手挖坑!”

公孙敖等人四下搜寻,终于在草丛中找到一把大铁锹。

谢晏下意识想说,怎么是铁锹。

眼前瞬间浮现出一个工具——兵工铲!

冷不丁想起,这年头哪有兵工铲。

好像可以有!

兵工铲可折叠结构难不倒古代匠人。

谢晏前世跟着姐姐去过博物馆。

有些古代工艺同后世机床雕刻一般无二。

重点是冶铁技术。

这方面好像也难不倒古人。

一把宝剑放了两千多年依然削铁如泥。

可比兵工铲的难度高多了。

卫青拍拍谢晏的肩膀。

谢晏吓一跳。

卫青无语又想笑:“在这里也不耽误你发呆。”

“怎么了?”谢晏转向他。

卫青:“你的菜!”

“完了!”

谢晏赶忙跑回去。

果不其然,不会做菜的骑兵们把他的菜炒老了。

谢晏不禁抱怨:“要你们有什么用!”

“我们又不是火头军!”

烧火的骑兵可不怕谢晏。

谢晏:“火头军被敌人冲散了,你们就不吃了?陛下没叫你们学习野外生存?要是没安排,我给你们补上。”

刘彻慢悠悠过来:“又出什么事了?大老远就看着你指指点点。”

谢晏:“微臣突然发现,不给他们配厨子,他们能在野外饿死。这一点可不行。陛下,您想想,他们可是要去打匈奴的。若是我军辎重被敌人掠去,他们又不会生火做饭,难不成啃草地吃鱼生?”

刘彻仔细想想:“言之有理!”

铁锅附近的几个骑兵不约而同地看向谢晏。

刘彻回头:“仲卿!”

卫青小跑过来!

刘彻把野外生存给心腹爱将们安排上。

先前多嘴的骑兵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刘彻吓了一跳:“——被灌夫附身了?”

谢晏:“吃太饱撑的!”

骑兵朝他看过来。

谢晏眉头一挑,说啊。

骑兵不敢多嘴,端的怕他上下嘴唇一动,又想到新的诡计。

谢晏满意地笑了。

刘彻躲到一旁,不想看到他小人得志的嘴脸。

谢晏又去找一筐野菜,做一锅野菜鸟蛋汤。

骑兵们身上都背着建章厨子做的面饼,面饼泡汤,饱餐一顿。

卫青等人继续训练,谢晏继续找草药摘木耳采蘑菇。

金乌西坠,众人返回建章。

自从刘彻安排专人补偿农民,再也没人拎着锄头扛着铁锹拦路。

畅通无阻,谢晏在天黑前赶到犬台宫。

借着高悬的明月,谢晏把两个背篓倒在地上分捡。

此时狗狗们都睡了,杨得意闲着无事,蹲在一旁帮忙。

晚饭出锅,谢晏洗洗手,叫杨得意先用饭,剩下的明天再收拾。

杨得意:“陛下是不是想叫你改做军医?”

谢晏:“以前应该有这个想法。”

“现在怎么没了?”杨得意顺嘴问。

谢晏:“我怕我说出来,你吃的胃疼。”

“那你别说了。”杨得意被膈应多次,不敢再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饭后,杨得意问他出什么事了。

谢晏左右一看,只有他一人:“灌夫死了。死在秦岭山中。可能山里的日子难捱,又不敢出来,便选择自杀。我看到他的尸骨的时候吓一跳。你想想战场上血流成河,人头遍地,我还不得吓晕过去?”

杨得意想象一番,打个哆嗦。

殊不知刘彻也是这样想的。

回到寝宫,刘彻洗漱一番就叫人找韩嫣和卫青。

刘彻同二人用饭的时候提到白天的事,聊到谢晏,颇为可惜地说:“那小子要是到了战场上,还不得吓吐了。”

卫青点头。

韩嫣嘴角一扯:“刚开始谁都无法适应。过几天就习惯了。”

刘彻看向他:“得罪过你?”

韩嫣:“微臣就事论事!”

“你别招惹他。”刘彻正色道,“那小子嘴上说自己平庸。哪个平庸之辈把人心算的如此精准?他不过是给自己的懒找借口。要想算计你,灌夫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卫青不禁说:“谢晏不是那样的人。”

“你快闭嘴吧。”刘彻瞪一眼缺心眼小舅子,“在你眼中谁都是好人!你认为他不是,那是他把你当朋友!”

卫青朝韩嫣看去,难道没把他当朋友吗。

韩嫣:“我说他一句,他能给我一脚,有这样的朋友吗?”

卫青低头吃菜。

刘彻看向韩嫣:“记住了?”

韩嫣点头。

刘彻转向卫青:“去病今日没去犬台宫?”

卫青抬头禀报:“早上出发之前,去病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天黑。谢晏也会过去。他可能想到这一点,就留在这边用饭歇息。”

刘彻:“平日里盯着点,别什么都跟他学。”

这个“他”是谁,卫青一清二楚。

晚饭后,卫青洗漱干净,身着中衣来到外甥房中。

趴在床上看书的小子一骨碌爬起来,“舅舅,你不是嫌我是个臭小子吗?来干什么?”

卫青一巴掌把他拍跪在床上。

“舅舅!”

臭小子气得大吼。

卫青坐下掀开被子,“我来告诉你,你晏兄还是你晏兄。”

舅舅何出此言啊。

少年听糊涂了。

卫青:“不是不明白你晏兄为何答应窦婴救灌夫吗?”

半大少年瞬时来了精神,转身趴在舅舅身上,双眼亮亮的,无声地催他快说。

卫青不清楚具体经过,但半年前他听到许多流言蜚语,结合霍去病曾说过窦婴找到谢晏,便猜的七七八八。

卫青从窦婴找到谢晏说起。

说到谢晏手持皇帝手谕偷偷把人放出去,说到装神弄鬼,说到灌夫的性子以及今日在山上发现的尸体。

少年听呆了。

卫青拍拍他的背:“睡着了?”

“我晏兄不愧是我晏兄。”

少年起身跪坐:“难怪那日晏兄问窦先生寝食可安。”

卫青:“还有这事?”

“当日我们先回去了。”少年仔细想想,“我听杨公公说的。杨公公说窦先生欠晏兄一条命,日后我遇到什么难题尽管找他,窦先生不敢糊弄敷衍我。”

说完,少年又趴到舅舅身边,低声问:“我是不是不可以告诉窦先生啊?”

卫青点头:“他会自责。兴许也会找棵树吊死。”

少年顿时感到心慌,捂住嘴巴使劲摇头。

卫青搂住他:“灌氏死有余辜。你的窦先生于江山社稷有功。虽然陛下用不着他,也不应当就这样死掉。”

少年乖乖点头。

卫青:“现在放心了?”

小霍去病:“我没有不放心啊。先前不知道晏兄为何救灌夫。但我知道晏兄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先前卫青不知道谢晏的算计,但以他对谢晏的了解,谢晏不可能放过灌夫。

起初田蚡家闹鬼,应当是灌夫干的。后来一家老小守着田蚡抓鬼,连个鬼影子也没见到。

卫青当时想的是灌夫被谢晏秘密处决。

谢晏一个人办不到,但他可以找皇帝借人。

先前密捕术士,卫青就是事后才知道。

谢晏有能力做到悄无声息。

唯一令卫青感到不忍的是灌夫不值得谢晏亲自动手。

如今尘埃落定,卫青庆幸谢晏没有脏了自己的手。

翌日上午,小霍去病见到窦婴有点心虚。

在心里提醒自己,不一样,不一样,两人不一样,终于可以同以前一样认真听讲。

傍晚放学,少年骑马前往犬台宫。

到宫门外就喊:“晏兄!”

谢晏从院里出来,手里还拿个簸箕。

少年拎着书箱跑过去:“你不做兽医,改做农夫了吗?”

谢晏:“你说呢?”

少年仔细一看,全是木耳:“原来是要改做厨子啊。”

“兽医就不用吃饭了?”谢晏进院把木耳放入麻布袋中,明日继续晾晒。

原先谢晏打算把簸箕放室内,明日端出来继续晒。

杨头提醒他有老鼠。

谢晏不想炖鸡的时候吃到老鼠毛,只能多此一举。

“大宝,改日我们养个猫吧。”谢晏把口袋系上便说。

小霍去病摇了摇头:“猫狗不合啊。晏兄,你不是说你以前救过黄鼠狼吗?我们抓几个老鼠扔到门外,黄鼠狼闻着味过来,一看硕鼠硕鼠,吃了恩公多少米黍。我要把它们统统吃掉!”

谢晏:“你不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我们可以再做几个陷阱啊。”少年拉着他的手,“好不好啊?我还没有见过黄鼠狼。”

合着最后一句是重点。

谢晏点点头:“我做两个陷阱,抓几只老鼠。”

说完去厨房拿两块馒头,在粮食房内布置两个简易的陷阱。

翌日清晨,房中多了两只老鼠。

谢晏叫霍去病先去上课,晚上等老鼠饿的半死再放出来。

晚饭后,谢晏在犬台宫门外抡着板砖拍死两只大老鼠。

第二天早上,霍去病爬起来就往外跑。

杨得意在院中洗脸刷牙,看着半大少年身着中衣,趿拉着草鞋,“仲卿!”

卫青拎着长袍腰带跟出来:“看见了!”朝外跑去,“霍去病,站住!不穿衣服往哪儿跑?”

“我看看老鼠还在不在。”少年打开大门,地上只剩一滩血迹。

少年兴奋地往回跑:“晏兄,成了!”

谢晏推开门,深吸一口秋意醒醒困:“大宝啊,其实不必这么麻烦。我可以找铁匠做几个老鼠夹,放在房间角落里。最多一个月,老鼠就不敢再靠近犬台宫。”

“做老鼠夹不用钱啊?”半大少年玩心重,“黄鼠狼追着大老鼠,你追我逃多好玩啊。”

谢晏朝他脑门上一下:“黄鼠狼要是偷我的猪油,我就把你脸上的这块肉切掉炼油。”

少年点头:“晏兄喜欢尽管拿去。”

卫青一把抓住外甥:“一大早嘴上就抹蜜了?给我过来换鞋!在家也没见你这么会说。你要是这么懂事,你大姨还会在你祖母面前说你不懂礼数吗?”

谢晏转向卫青:“你等等。谁说谁不懂礼数?”

少年眼珠子一转,拨开舅舅的手,三两步到谢晏身边:“大姨说我不懂礼数,打一顿就好了。”

谢晏看向卫青,等他解释。

卫青过来给外甥穿衣服,“五月五那天,大姐一家带着许多礼物上门。他喊一声姨母就闷不吭声。跟我大姐欠他一条命似的。大姐说他不懂事。他不解释也不反驳。下午我大姐要回去,他也不出来送一下。大姐就和母亲说,这小子得好好管管。”

少年哼一声:“她说霍去病被惯坏了。我是卫大宝!”

卫青朝他背上一巴掌:“少扯这些。下次不许这样。她是我们的大姐。看在你母亲的面上,也不能对她爱答不理!”